滿眼不堪三月暮,舉頭已覺千山綠。但試將一紙寄來書,從頭讀。
時間緩緩來到三月,成都平原的田野間,清風徐來,蜀芥花宛如金色波浪,微微搖曳都同時,散發出沁人的芬芳。
諸多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叟青壯,直起腰來,眯著眼看了下太陽,用手腕拂去額上汗滴,旋即抬起鋤頭,默默的耕耘著。
那於田外抱著垂髫,捧著木牘安坐的,又是誰家靜女?她凝眸望向的西北,又在思念何人?
“君子於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於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恍惚間,一聲桀驁的啼鳴,帶著歡悅與欣喜,羲和禦日車而西下,金烏即將歸入虞淵,火紅的大日,隻余下一角散發著光熱。
看著這一幕,數日未合眼的郭淮知道,漢軍將歸。一陣疲憊湧上心頭,不待說些什麽,抱著長矛,竟直接睡了過去,眾多血染戰袍的親兵匆忙趕來,聽到鼾聲,這才松一口氣。
尋來了被褥,小心翼翼的為郎主褪去甲胄,郭淮也是疲憊到了極點,被褪去甲衣,第一縷吹來的清涼晚風,都沒有叫醒睡死過去的他。
親兵們緊忙為郎主蓋好被子,以防“卸甲風”的出現,旋即,看著粘連下來幾段袍服碎角的甲衣,面面相覷。
在戰場的淬煉中,為活命,變得凶狠些許的隴西太守馬遵發現了此地的異常,他蕭規曹隨的執行了郭淮前幾日下達過的,相同的軍令,旋即再度披上玄甲,持長矛肅立,繼承了這位西北名將的職責,開始守夜。
隨著一隻隻火把熊熊燃起,上邽城頭雖不至於明如白晝,但好歹有了些光亮,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三月春日的晚風有些清涼,剛經過冬天洗禮的上邽卒伍卻不怎麽喜歡,穿著單衣的他們只能圍在灶台旁,借炭火取暖。
深夜的天空多了雲層,遮住了皎潔的明月,和璀璨的繁星。微微抬頭,不見一絲亮光的天穹陰森恐怖,一股壓抑之感緩緩充沛胸中。
上邽城牆上,稀稀拉拉的站著守夜的士卒,圍繞著炭火,只是默然,數日的守城讓他們已經沒有心情去聊天打屁,舒緩心情的欲望也早就喪失,成了為活命而戰的守城機器。
可惜的是,思想單一的他們不會相信諸葛丞相願意網開一面,他們更願意相信,郭淮所說,廣宗城前,那堆如小山的京官。
恐懼,總要比希望好調動的多。
寅時中,微風吹過,被灶台內的炭火熏蒸後,化為了暖風,吹的守城士卒昏昏欲睡。
倏地,城外傳來了一聲異響,半睡半醒間的馬遵頓時失去了全部睡意。
沒有絲毫探查的欲望,馬遵立即張口大喝,用沙啞而又淒厲的嗓音,為城頭示警。
“敵襲——!”
眾多士卒皆是打了個冷顫,旋即茫然抬首,昏沉的還未反應過來,機靈的已經站起身來,正欲快步往垛口探查,無數的箭矢已於城下急射而來。
“破上邽就在今日,諸將士,殺啊——!”
“殺!!!”
一聲高呼,喊殺四起,城下無數火把陡然點起,一時間,漫山遍野都是火光,似乎是天穹上的金烏驅逐了黑暗,提前從扶桑巨樹上振翅高飛,破雲而來。
諸多往垛口探查的士卒當即被箭雨射成刺蝟,悶哼聲中,紛紛前倒後仰,自垛口摔下城牆。
城外一處樓櫓上,借著火光,諸葛亮羽扇遮額,凝眸眺望,赤色大纛兩側,無數高舉火把的漢軍井然有序,推動著數個時辰前將撤走的攻城器械向前。
“叮……叮叮!”
清脆的聲音響起,調動士卒的馬遵面露惶恐之色,霍然回身,只見得雲梯搭來,吊橋放下,而借著火光的映照,其頭部鉤援閃爍著的寒光是那麽刺眼。
“擂鼓!吹號!迎敵!”
“殺啊!!!”
雲梯吊橋震動,諸多漢軍攀爬而上,飛身而來,霎時間,幾乎所有垛口都響起了陌生的喊殺聲,趁著夜色的掩護,漢軍甲士毫不費力的衝上城牆,皆持刀挎盾,輾轉跳蕩,左衝右突,城頭上勉強聚集成雛形的魏軍陣列頓時散作一團。
“咚!咚!咚!咚!”
“嗚…………嗚…………”
鼓角爭鳴,得到軍令的魏軍士卒終於完成了任務,震天動地的喊殺聲與軍鼓號角混做一團,交相輝映,那潑灑的鮮血,淒厲的哀嚎為這首血與火的交響曲添上了靈魂。
“全軍固守城頭,無我軍令擅動者皆斬!”
用以示警的急促鼓角聲響將郭淮自睡夢中驚醒,隨即那衝入耳中的混亂讓他頓時明曉了當前局勢,下達軍令後,滿眼血絲,面有浮腫的郭淮於左右喝道:“為我著甲!”
“諾!”
郭淮的冷靜並無法改變大局,上邽城頭已經亂作一團。
無數深入夢鄉的魏軍士卒被各種嘈雜的聲音驚醒,聽著不遠處的喊殺和哀嚎沸反盈天,一時間皆愣在原地,茫然四顧,不知所措。
更有甚者,像是受了什麽刺激,開始大喊大叫,對昔日可依靠的同袍拔劍相向,目中盡是癲狂。
上邽南門,城牆上枕戈待旦的魏軍早已反應過來,雖難成陣列,但在郭淮馬遵身先士卒的統領下,還是奮力與先登城池的漢軍刀牌手廝殺著,寸步不退。
“放!”
井闌被推至城牆邊上,漢軍漠然揮手,弓弩手紛紛彎弓飲羽,箭如雨下,越過兩軍廝殺之處,覆蓋了即將投入戰場的魏軍。
其余三城門前,一輛輛雲梯、呂公車被緩緩推了上來,行至一箭之距後,又各自止步。
句扶、薑維、陳式,以及做副的吳班,勒馬肅立,昂首眺望向南,靜待著總攻的號角吹響。
漢軍源源不斷的自城下攀爬雲梯呂公車而上,前仆後繼衝向城頭,有郭淮親自坐鎮的魏軍穩住了陣腳,勉強抵擋著赤色的狂潮。
“丞相,”
樓櫓之上,吳懿看了看天色說道:“天將破曉,可要總攻?”
“再等等。”
諸葛亮微微搖頭,“眼下戰局不明,不可貿然輕進。”
吳懿心中有些無奈,再等下去,怕是其余城牆上的魏軍都要往南聚攏,到時候還總攻個甚莫?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似是看出了吳懿心中所想,諸葛亮意味深長的說道:“攻城勢猛,郭淮不得動,諸城牆魏軍聞喊殺之聲,定心中不安,踟躇不定,待天色將明,我軍觸城,可一舉功成。”
正說話間,天色陡然昏暗了起來,諸葛亮精神一振,揮動羽扇令道:“吹號,全軍出擊!”
“諾!”
上邽北城門前,吳班正斜睨著陳式,忽見得眼前一暗,不由得有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天色將明,子法,做好與乃公一決高下的準備了嗎?”
“嗚…………”
總攻號響,陳式戴好鐵胄,冷哼一聲,策馬前行,話音隨風飄來,氣的吳班險些背過氣去。
“裙帶上位的庸碌之輩,也配與乃公比試殺敵嗎?”
“好好好!陳子法!今番且看看誰是庸碌之輩,誰是國之棟梁!”
吳班暴跳如雷,揚鞭催馬,自往一輛呂公車奔去。
“咚咚咚咚咚……”
渾厚激烈的戰鼓聲隆隆作響,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借著這些許光亮,城頭上舉棋不定的魏軍們看到了衝擊而來的漢軍,心下不由得大駭。
“戰功就在眼前,既棄暗投明,諸君須奮勇殺敵,丞相秉公執法,屆時被閑置,可莫要怪罪旁人。”
薑維的一番話語讓尹賞、梁緒等人心下警醒,紛紛抱拳應是。
昔年的天水郡參軍,已然成為了一個派別雛形的領軍人物,至於最後能否壯志得酬……
這並不是現在意氣風發的薑維所考慮的。
“漢軍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一道道聲浪中,句扶縱馬攀爬呂公車而上,直接衝入上邽城牆,挺矛前刺,將三名魏軍穿成人肉葫蘆後,棄矛拔刀,揮舞之間,在基層將官下意識的喝令中,剛剛聚攏起來的軍陣雛形,頃刻便被馬蹄踏碎。
句扶在一眾敵軍中左衝右突,竟一時間無人能敵,長刀所致之處,鮮血噴湧,人頭紛飛,慘嚎連連,魏軍無不披靡逃竄。
後續攀爬而來的漢軍見主將如此勇猛,不由得士氣大振,紛紛手腳並用,迅速衝上城牆,一時間,漢軍甲士如同赤色的潮水自城下湧來,整個上邽城宛如四海交接之地,大浪紛飛,拍擊不斷。
刀槍齊刺,箭如雨下,喊殺聲如驚濤拍岸,綿綿不絕。
一名魏軍心下惶恐,見東門城牆上,勇猛無雙的句扶大殺四方,南門城牆喊殺震天,心思扭轉,後退兩步,轉頭便往北門城牆奔去。旋即,一頭撞上了陳式吳班二將爭功,癲狂屠戮的慘烈局面,在被同袍腦袋砸的頭昏眼花,衣甲被鮮血淋頭後,抹一把臉,看到的,是一雙熊熊燃燒的怒目。
魏軍拔腿就跑,吳班見他遠去,轉身一刀將一名屯長梟首,昂首挺胸,大喝一聲:“大漢萬勝!”
“萬勝!!!”
歡呼聲中,雙眼已經縮成針狀的魏軍終於跑到了南門城牆,旋即……
噗!
正疑惑已經立下大功,為何丞相還要派遣自己攻城的吳懿一刀將眼前魏軍梟首,搖了搖頭,不再關注這些有的沒的,專心致志的投入到了廝殺中去。
……
天色漸明,遠方地平線上,白光已經不是主流,羲和禦日車自扶桑啟程,金烏振翅,太陽緩緩升起,刺眼的光芒照耀在塵埃落定的上邽城牆上。
東、西、北三面城牆雖不至於屍山血海,但亦是屍骸遍地,總攻發起後,三部漢軍輕松擊潰了群龍無首的留守部隊,旋即驅趕著他們往南門城牆而去。
南門城牆上,郭淮挺矛肅立,那喃喃著人生如朝露,何苦效仿蘇武守節牧羊十九年的馬遵已經戰死沙場。
他違背了自己的求生欲望,和僥幸心理,作為文官,英勇犧牲在漢軍的長矛之下。
馬遵死時,兀自揮舞長刀,作搏鬥狀,面容猙獰,漢軍敬其勇武,留下長矛支住屍骸,皆繞道而行。
鮮血順著鐵胄上被染紅的白纓緩緩留下,滴在郭淮眼前,舉目望去,在晨曦的照耀下,數百魏軍士卒止有半數持兵矗立,疲憊的臉上掛著警惕,另外半數,或坐或躺,更有甚者,一頭栽倒,竟是直接暈了過去。
漢軍四面合圍,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大楯驅前,長矛架於兩盾之間,弓弩手已經搭好箭矢,隻待主將一聲令下,便要扣動懸刀、挽弓射出。
“郭淮!丞相有令,只要此刻棄兵投降,可不受縛,汝之麾下亦可保存,我軍不會再添殺戮,城中百姓,也能早些脫離戰火。”
薑維看到了馬遵的屍體,但他漠然視之,此刻複述丞相所言,緩緩走出軍陣,除卻甲胄,身無長物,已是盡到極大的誠意。
“郭將軍,局勢已然鮮明,隴右即下,涼州唾手可得,屆時隴山秦嶺連成一片,關中不過囊中之物,隨時可取。”
薑維看著郭淮,一臉誠懇,勸道:“漢祚將興,尊祖父郭諱全,乃漢之大司農,尊父郭諱縕,官至雁門太守,為漢室操勞,更是卒於任上。太原郭氏世食漢祿,君何苦為篡漢之奸賊效力賣命?眼下棄暗投明,猶未遲也。”
郭淮冷哼一聲,正欲開口拒絕,可不知怎地,忽露思索之色,緘默片刻後,看著面有哀求的親兵,搖頭歎息,頹然道:“郭淮,降了。”
“郎君!您之妻兒皆在洛陽,如何能!”
“我意已決。”
郭淮擺了擺手,丟掉手中長矛,褪下鐵胄,挺拔的身軀陡然彎曲了下去,一字一頓,喃喃令道:“為我,卸甲。”
“郎君!”
“卸甲!”
在郭淮的怒喝聲中,親兵們面露哀色,為他卸去甲衣,郭淮活動了下身體,感受著這久違的輕快,緩緩行至薑維跟前,微微欠身,抱拳道:“罪將郭淮,求見諸葛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