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不得志的豪強直接提拔上崗,讓他們出錢出力,然後做掉掌權的一部分豪強,給大夥分紅,百姓稅收能削減,漢軍收的還不少,沒了中間商,就是這麽樂呵。
不用擔心忠誠度,豪強要的是什麽?
家族延續!
家族怎麽延續?
除了狂生孩子,兼並土地,讀書識字外,最重要的,是官面上有人。
但同時,官位,乃至於吏位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若非漢末黃巾,異族犯境,軍閥征戰不休,很多地方豪強,還不一定混的上鬥食小吏的位子呢!
靠著地方豪強起家,度個田天下皆揭竿而起,被迫不了了之的劉秀早就死了,明章之後,皇權又基本在皇帝和士卒之間來回博弈,代表性打擂台的,就是宦官和外戚。
二者鬥的不亦樂乎,你方唱罷我登場,豪強地主們,一邊吃瓜看戲,一邊兼並土地,今天還在羨慕那些給當權外戚當狗,橫行霸道的豪強,明天見樂呵呵的看著他們被宦官清算。
爭鬥不休的時代,僅次於亂世,都是階級躍遷,和一落千丈的時代,這其中多少豪強當上長吏我們不得而知,但很重要的一點是,有一部分豪強,因為各種原因,很不得重用。
冀州有田豐、審配,荊州有蒯氏兄弟,蔡家,益州有張松、法正。
韓馥被逼下台,劉表在兩家的支持下,砍了不知多少豪強,保底十多家,張松獻圖,法正投奔劉備,勸劉璋投降。
值得一提的是,法正是東州人,但位高權重後,清算的,也基本上是東州人。
有時候,利益比是否同鄉,更能看出派別來。
那麽現在諸葛亮佔領了隴右,你說那群不得志的豪強們會怎麽做?
效仿蒯蔡二家故事,那都是小意思。
他家有幾口人,他家有多少青壯,他家有多少田畝存糧,他家曾經怎麽怎麽樣……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此刻隴右掌權的長吏家族,已經成了漢武帝時期推出遷茂陵令、告緡令背景下的巨富,有事沒事,給你安個罪名,那講話了,爆出來的金幣,除卻上繳的,還不都是自己的?
曹真征戰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
當時青州黃巾把齊魯大地犁了一遍,舉目望去,豪族也就大小三兩隻了,武皇帝頒布屯田,百姓交口稱讚。
中間商,這是個令人惡心的東西,尤其在是他變成階層之後,而這個階層之中,又恰好有那麽一批人,也有這個階層的中間商屬性,那你讓階層其他人怎麽想?
中間商中的中間商,你個byd吃肉賺資源也就罷了,就給點清湯寡水糊弄誰呢?
但這些人也沒辦法啊,官位就那麽多,損己利人的事誰會去幹?
最多嫁個女兒,娶個媳婦聯姻一下。
但這種姻親關系……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相當脆弱的,甚至可能被娘家/夫家反殺,吃絕戶。
這玩意放在皇帝身上,那就叫外戚篡權,有個鮮明的例子,便是王莽。
都不需要諸葛亮卻引誘,不得志的豪族們會自發將各種訊息奉上,甚至罪名都給安排好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死上一批人,大家都高興,糧食的問題也能得到滿足,雖然還是耗不過坐擁北方諸州的大魏,但是,一兩年也不是不能耗。
萬一真要出現這種情況,那曹真能保證最終戰鬥的勝利,卻無法保證這兩年時間裡,東吳會不會搞事情,別的地方會不會有變故。
陣斬蹋頓,威震逍遙津的張遼死了,曹家千裡駒,將東吳暴打的曹休因為東吳誘敵深入,又被瞧不起的賈逵所救,在去年憂憤而死。
萬一東吳搞什麽事情,清徐那邊能不能穩住陣腳,需不需要他親自出馬啊,這些都不得而知。
司馬懿現在還是個軍事萌新,雖然飛車斬孟達初露鋒芒,但到底沒什麽過人戰績,曹真有些憂慮,魏國的邊防線實在是太長太長了,而且隴右斷了涼雍,涼州可是個天生的割據之地……
“不能一盤否定,應當先打一打,試探一番蜀兵之利,作戰之時,勝敗乃兵家常事,無論輸贏,知其戰鬥之能,方可推論是攻是守……”
曹真搖了搖頭,提步向前,踩到了“高山”以南,後世隆德縣處。
“此處,地勢平緩,可供大兵團鋪開作戰,且西南正接隴道,乃關隘之地,兩面環山,若堵在此處,蜀兵難以逾越,我進可攻伐試探,不動如山,退可誘敵深入,於廣袤之地,與蜀兵戰一場!”
“來人!”
兩名親兵入屋抱拳,“大將軍!”
“備馬,本帥要親往高山以南勘察地形。”
“諾!”
“等等,”叫住了轉頭欲行的親兵,曹真問道:“派去街亭的信使可出發了嗎?”
“回大將軍,還未。”
“著一曲精騎護送,儁乂那裡,無論損傷如何,就是全軍覆沒了,也務必給我帶回來,大魏的未來,需要他效死立!”
“諾!”
些許陽光透過屋門照在曹真的臉上,看著親兵遠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
街亭城北,魏軍營中,旭日東升,張郃躺在床榻上,睜開了布滿血絲的雙眼,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距離那場大戰已經過去了兩日,張郃仍舊想不明白,街亭城內是有甚莫洪水猛獸,進去的魏軍竟無一人返回!
兒子張雄的死固然令他痛心,可莫名其妙喪數千之卒,雖說無多少中軍,但他難逃其咎。懲罰不是最關鍵的,關鍵在於他不知道怎麽輸給了王平。
因死的大多都是雍州士卒,軍中本就有些齟齬的兩軍又產生了不少矛盾,事情堆積在一起,張郃連頭疼的時間都沒有,剛起床,便要調節這些適宜。
待處理得當後,日已至中天,老將軍便拎著胡床,坐在帥帳前,看向南方發呆。
他有心登上巢車去看看,但巢車高度不夠,而且,戰後漢軍又在城牆上修起了行樓,掛上了圍擋,縱使再造一輛高的巢車,亦看之不到。
攻街亭的慘敗讓他陷入了極度的精神內耗之中,當年被張飛打到慌不擇路,攀岩而逃,都沒這樣,張郃推演十余次皆無所得的同時,也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老了,對於一場戰役的輸贏這般在意。
但同時,心中還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念叨,讓張郃總感覺街亭慘敗的緣故,對自己非常重要。
他是相信這個聲音的,無數次沙場爭鋒,就是這個聲音讓自己免於身死,能在關鍵時刻另辟蹊徑,做出決斷,最後甚至闖出來個“巧變”的美稱。
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街亭城中之物,到底是什麽呢?
……
街亭城中,甕城之上,黃襲正硬著頭皮,陪同魏延參觀這段多出來的,在兩日前立下大功的城牆。
魏延威勢日重,尤其是在陣斬張雄,奇襲魏軍營寨,又料敵機先,得以全身而退,並帶著麾下大罵張郃縮卵,戰後王平問張雄頭顱何在,文長當著全軍的面,默默自弓鞬中掏出來後,本就敬畏魏延的諸將,更加崇敬有加,這畏懼嘛……在心中那也是協同生長,以至於哪怕之前打好了腹稿,但在陪同途中,黃襲卻憋不出一句話來。
魏延卻沒關注這個,他樂得清靜,看看這裡,摸摸那裡,嘴裡嘖嘖稱奇,讚歎不斷,直至走下甕城,依舊有些回味無窮。
漢軍分批次擺了慶功宴,而今是第三天,最後一批漢軍正在成長推杯換盞,大笑連連,甚至有將官興高采烈,離開案幾,到正中舞劍取樂,麾下們打著節拍,有人引吭高歌,頌唱的,卻是兩日前夜間宴上,王訓舞劍時所吟之曲,一時間,也是其樂融融。
“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彩!”
“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
“好!”
“哈哈哈哈!”
歌聲與笑聲自各處傳出,走在街亭城道上,魏延自回味中緩過神來,不禁笑道:“子教此歌,直抒胸臆,朗朗上口,合男兒氣概,此後軍中慶功設宴,想來是都免不了要吟上一曲嘍!”
被誇讚的王子教此刻正在廨衙之中,有些忐忑不安,嗯,正準備查看丞相回復的信件。
並非回復報捷,兩處相隔,絕非兩三日能至,這份回信,乃是對他的考教之事。
如今王訓所推測基本無漏,而曹真這一點,還被他爹王平補上。
也就是諸葛亮,且王平為降將,不然你這父薦子,子薦父的,絕對會被製裁。
“等麽呢?乃公又不識字,自己個兒看唄!”
王訓已經懶得吐槽父親這種雖不識字,但對各種典故了如指掌的逆天操作了,解開錦囊,取出帛書,王訓逐字逐句的讀完,皺著眉頭,若有所思。
“我兒,如何?丞相怎麽說的?”
“丞相並未多言,只是讚了您眼光獨到,並命我等守好街亭,待上邽城破,提大軍前來,面授機宜。”
王訓揚了揚手中的帛書,說道:“訊息太少,我亦難解丞相之意。”
“這有什麽難解的,”王平聞言一愣,接過帛書,小心翼翼的收入錦囊之中,抬頭笑道:“難道你還指望丞相會許諾與你什麽官職不成?”
“子均說得對,戰場之上,有的是你彰顯才能的時機,一番言語便授予官職,賢侄又不是名士,那馬謖動未曾有如此待遇。”
魏延走了進來,也不知道這外頭聽了多久,自來熟的來到王平身旁,攬著他的肩膀,嬉皮笑臉的問道:“子均,丞相可有其余命令下達?”
“並無,不過書信倒是有一份與你的。”
“哦?”
魏延有些疑惑接過錦囊,抽出帛書,展開後快速看完,一拍腦門,叫道:“壞了!”
“何事如此驚慌?”
“我把向巨達忘南山了!”
“向巨達?可是向長史?”
王平十分驚訝,“他不是跟隨丞相帳下嗎,何時來的街亭?”
“是向朗。”
魏延點頭,有些哭笑不得的說道:“此人與馬謖和馬侍中交好,又是長史,壓我一頭,若見了馬謖,那真說不好就整出什麽么蛾子來。”
“這好說,向長史若是感包庇馬謖,直接一並軟禁了!”
終於想起來向朗是誰的王訓發表了暴論,魏延看了看王平,王平眨了眨眼,魏延無奈扶額。
“子教,此事沒那麽簡單,你若將其囚下,威信掃地,長史自不可再當,屆時李嚴他們,保不齊就要再整出個人來按在相府內部,與司鹽校尉呂乂等再度勾結,卡錢上的脖子。”
王訓聞言,不以為意,正要再說, 忽而想到了什麽,目瞪口呆道:“那王連,他……”
說到一半,王訓回過味來,連忙閉口。
“慎言!”
“慎個狗屁!丞相要匡扶漢室,要北伐中原,收攏軍政財權,以一隅之地而擊九州,焉能容得旁人置喙?”
荊州派的魏延渾不在意,“丞相就倆兒子,諸葛喬自諸葛瑾那過繼,已然死於王事,卒在任上。瞻兒不過是個兩三歲的小童,怎,還指望丞相跟曹操曹丕一樣,篡權大漢不成?某看他分明就是伊尹霍光,甚至比起他們,丞相都沒搞廢立,堅決尊先帝遺囑,何其忠誠?”
降將王平戟指著魏延,虛點數次,苦笑連連,王訓則若有所思,卻越想越頭皮發麻,美好的濾鏡撕掉後,是血淋淋的鬥爭。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王訓喃喃細語,“欲成此裘,須狐配合,可腋下之毛連著皮肉,疼痛加身,如何肯願?可不願,裘難製成,更不消說行往市井,喊價千金……”
“子均,你兒子不錯,能將此事梳理出來,是個當朝官的料!”
“文長莫要取笑了,我乃賨人,又是降將,無典籍傳家,於軍中立下功名便了,如何能在廟堂之上與一眾大賢同列?”
被魏延拍打著肩膀鼓勵,王平扯了扯嘴角,謹慎的發出了聲明。
“你又不是馬超,某也並非鬱鬱不得志,滿腹牢騷的彭羕,怕甚麽?”
魏延顯然對此有些不滿,但他也知道降將的難處,搖頭嘟囔了兩句,起身自去了。
“某去將巨達接來,這位長史還說要見見子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