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父是真敢說啊……什麽曹操曹丕,馬超彭羕的,讓人聽了心裡發慌。”
魏延走後,廨衙堂中,父子二人面面相覷,王訓心思流轉,想起彭羕對馬超抱怨,被舉報後被當即收監下獄處死的事宜,心中有些凜然。
咱這地方,有點恐怖啊。
“先帝自平黃巾起家,路經數州,派系林立,夷陵一喪,卻隻余下益州,益州內本土與東州又水火不容,難免的。”
王平謹慎的看了看四周,又打開屋門,環顧了一番,這才回到座位上,無奈歎道:“說到底,利之一字而已,若能開源,便如今番拿下隴右,各派均要噤聲。我等降將,日子也能好過些,不消如馬孟起一般,夙夜憂歎,生怕被舉報、受牽連,堂堂世之英雄,落得如此下場,怎不令人嗟歎?”
“馬孟起可沒你王子均的謹慎,降漢以來,隨關君侯、張君侯作戰抗敵,殊榮不曾少他,亦並非閑置不用,不過己之心思太重罷了。”
魏延折返而歸,快步行開,卻只聽到後半段,不由得出言道:“氣節在先,大丈夫無事二主之理,然有時難免天不遂人願,事急從權,可反倒是這等降將,主君們用著最順手,因為忠心。”
“我是賨人,沒什麽漢人氣節,但眼下三足鼎立,棄魏降漢,若要再投,總不能奔與東吳吧?”
王平說完,詫異問道:“文長不是去接向長史了嗎?因何又去而複返?”
“巨達那邊已派人前往,丞相命我與你匯為一軍,待張郃老賊走後,迎接大軍。”
魏延揚了揚手中的帛書,又坐回支蹱上,百無聊賴的說道。
“眼下隴右全下,上邽不過囊中之物,我兒說要手刃郭淮,怕是難嘍。”
王平難得揶揄兒子一句,王訓扯了扯嘴角,“嗐,我就說一句,還能真擅離職守,到上邽對其拳打腳踢去?”
“哈哈哈哈哈。”
“子教就莫要想了,以丞相之性,郭淮非死即降,斷不會有旁的可能。”
“降漢?郭淮不怕曹叡清算嗎?他家小可都在魏國……”
正說著,王訓又忽地恍然大悟。
“明白了?”
“明白了。”
“哎……”
魏延一聲長歎,感慨道:“也就是子均根基不足,不然子教出將入相,於各方,都是好事。”
“我並無那等才學,這種事,諸葛丞相鋪路,承接者,應是,費侍中這等適合時宜,能總領各派的人吧?”
王訓想到費禕的出身,以及後來王平立下的大捷,覺得今後得抱緊這位的大腿,再抽空把郭修弄死,這樣刺殺就不存在了……
嗎?
就季漢這個政治鬥爭的烈度,王訓總感覺,郭修是個推出來送死的……
但誰是幕後黑手呢?
薑維?
同位魏國降將,薑維事後卻升官了,從受益人上來講,有可能,但從動機上,可能性不大。
王平都混出頭來了,你還覺得費禕不會用你?
哪怕不給太多兵權,那也給你解釋了啊,再不爽,也不可能乾出這事吧?
總不能是……
陛下吧?
就在王訓悚然而驚的時候,魏延還在感慨。
“據守隴右,進可攻退可守,敵難上隴,我卻隨時可以南下進圖關中,丞相大才。現隴右全下,我方知子午谷之謀不足為道,丞相還屢番來信安撫,今大軍將至,再見得丞相,我真有些無地自容。”
“有何羞哉?丞相定不會在意,一切如常便是。”
“話雖如此,心裡過不去啊,哎!”
一聲長歎,廨衙中陷入了沉默。
“欸,文長。”
王平思量片刻,看著魏延,瞥了眼自家兒子,往那努了努嘴,後者順著看去,戟指著王平,哭笑不得道:“汝定然心中有策了,卻還要驅使子教,真是!”
“某一賨人,識字不過十,粗通武略而已,如何能有良策?”
一席話王平說的是臉不紅心不跳,魏延聽了直搖頭,卻沒多說什麽。
“子教,子教……”
王訓還沉浸在思考之中,並未搭理。
“王訓!”
“嗯?啊?哦哦!父親,可是有事問我?”
“你魏叔父心中憂慮,怕因子午谷之謀與丞相產生齟齬,故而向你問策。”
王平點了點魏延,後者胡亂的一擺手,說道:“別聽汝父胡說,丞相何等肚量,如何能有齟齬?某只是怕,怕丞相因此事以為我行事不穩,會壓上數年,觀摩後再度啟用。
子教你也知曉,如今之局勢,隴右已下,於安定再拒曹真後,涼州便是囊中之物,這個涼州都督的職位,為叔是當仁不讓,若因此事讓丞相覺得某難當大任,實在是,太過可惜。”
“叔父雖難為帥,統調一國之兵馬,但實乃今大漢之名將,大將。昔年高祖起兵,麾下殺雞屠狗之輩亦橫掃天下,韓信早年寄人籬下,受胯下之辱,後領兵出漢中,還定三秦,橫掃天下,中原馳騁之時,誰會記得他還是個家庭貧困之豎子?韓信如此,叔父若能獨統一方,焉不得如此?”
“都說欲抑先揚,子教這般誇讚,解決之法,怕不是要某受韓信那般的胯下之辱?”
魏延笑著調侃,王訓搖頭道:“無需如此,昔年藺相如完璧歸趙,被拜為上卿,老將廉頗心下不滿,言說見必折辱於他,於是藺相如屢屢稱病不出,偶爾出府,見廉頗之車架亦轉車回避。”
“子教是讓我效仿廉頗故事,赤裸上身,背負荊條,跟丞相請罪嗎?”
見魏延面色古怪,王訓壓住心中笑意,正色問道:“叔父是覺得拉不下臉來?”
“臉面在功名面前不值一錢,若拉下臉便能統領兵事,大破魏軍,某不要這面皮又如何?何況丞相大才,我確乎自慚形穢,比之不及,甘拜下風,不過某只是與丞相意見不同,並固執己見,未出言折辱,這負荊請罪……是否有些過了?”
魏延擺了擺手,卻有些猶豫,覺得自己無罪可請,這樣有作秀之嫌。
“所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丞相有海般肚量,叔父縱使作秀又如何?心意至,丞相不會計較這些,將相和,天下平,史書免不得要記上一筆,在軍中,亦如子龍老將軍一身是膽之虎威一般,交口稱讚,淪為美談。叔父如此,可與丞相結為佳話,青史留名,千古傳唱矣!”
王訓言笑晏晏,魏延思量片刻,撫掌大讚,心中十分高興,笑讚道:“子教不僅雷厲風行,而且才思敏捷,實乃文武兼備之全才,若非家中無適宜之女,某真想撈個王氏嶽父當當!哈哈哈哈哈哈!”
“叔父說笑了,訓這才何等年歲,何至於談婚論嫁?”
“十之七八,不小了,汝父還提早起了表字,別聽他說什麽識字不過十,訓者,說教也,這可是《說文》中的,某都是事後詢問文吏才知,他自己給你起的!”
魏延斜睨著王平,後者笑呵呵的,忙順著話題道:“我乃賨人,尋一尋常人家便可,如何能高攀朝中大將大臣家中之女,文長說笑,子教莫要入心。”
“賨人漢人的,金日磾是匈奴人,還被孝武皇帝托孤呢,更何況你夏口!”魏延混不在意,看著王訓,意味深長的說道:“汝父謹慎,然婚姻乃大事,先帝娶糜氏女,娶孫夫人,娶當今之太后,其中意味,你當謹思慎記。”
婚姻是政治資源的交換,是政治上的投資,是實現階級躍遷的工具,主動點毋庸置疑。
“我知,昔年汝南袁氏袁隗,娶大儒馬融之女,先其兄長一步位列三公,更是掌控輿論,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除卻弘農楊氏,士林之中誰人不服?縱使後來霍亂朝廷的董卓,都是他的故吏!”
“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魏延十分詫異,如此年代久遠之事,若非親歷者,怎麽可能知道的這麽清楚?
除非……
“子均,還說你不讀書!《東觀漢記》這等文本,汝是如何得來的?”
魏延佯怒質問,心中盡是好奇,王平嘴角一抽,我特麽哪來的《東觀漢記》?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魏延顧不上糾結這些,支著案幾起身,吊兒郎當的行至門前,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問道:“可是向長史已至?他進來便是。”
“君侯,並非如此,向長史一來便說要見馬謖,我等攔之不住,已……”
“麽?!”
哢嚓一聲,魏延拉開屋門,嚇了門外親兵一跳,連忙抱拳垂首。
“你說向巨達去尋馬謖了?”
“標下之言句句屬實,長史持印信,我等均不敢攔。”
“他一管文吏的,權柄還被張裔分去小半,你攔不住?”
“長史說,若不放行,便以劍自刎……”
親兵苦笑答道:“弟兄們聽聞此言,又見他拔出長劍,如何敢攔?隻得以三兩機靈的陪同,讓開去路。”
“……”
魏延捂著胸口,嘴角一抽,感覺自己有點玩脫了。
“廖立所言果然非虛,某當時就該將其刀劍全下了!”
親兵眼觀鼻,鼻觀心,頭垂得更低了。
強壓下破口大罵的欲望,擺了擺手,親兵如蒙大赦,抱拳後急忙退去,魏延猶豫了一下,還是耷拉著臉,回到了屋中。
“什麽?竟有此事?”
“小侄還以為廖立貶駁群臣,因大言炎炎獲罪,而今看來,怕是所言皆切中要害?”
“廖立,太狂傲了,先帝病逝不久,便如此貶低群臣,若不處理,威信何在?”
魏延搖頭道。
‘這算啥意思,大漢不允許有這麽nb的人存在?’
王訓有些奇怪,總感覺不太對味,同樣是寵臣,棄城出逃的廖立被劉備原諒,可比較起魏國的吳質敢當面譏諷宗室大將,並拔劍大喝,似乎區別有些大……
領導人問題,派系問題,還是制度問題?
王訓漸漸有些明悟了。
說到底,還是地少,比起大帝國來說,一些小的國家,似乎更看重威儀,尤其是季漢這種很尷尬的情況。
北邊曹魏,漢獻帝禪讓,東邊孫吳,今年又要稱帝,再加上當時丞相並未來及收攏權柄,夷陵精銳盡喪,國家的威儀,似乎不太經得起譏諷。
有心找魏延確認,但見這位叔父並不想在此話題多說,便止住了欲望。
“子均,如何處理?”
魏延問道:“你是前軍主將,你說怎辦?”
“能怎辦?還能真攔著長史,看他敢不敢自刎嗎?”
“馬謖巧舌如簧,若求巨達出言搭救, 如何?”
聞言王平擺了擺手,漫不經心道:“不管這些,政事不在咱們的管轄范圍內,此次丞相攜大勝之勢南下,晾那張裔也不敢有什麽想法。”
說到底,益州本土豪強當年被先帝用直百錢收割,東州逃難來的數十萬人佔比又不小,更是自劉焉以來的親信,基本鹽鐵都在他們手中,而丞相當年南征,被王連整的頭疼,自其死後,基本就不會把鹽鐵之權留給東州人了,怕他們卡脖子。
但這次不同,吳懿屢屢立下大功,若能勝曹真,隴右安穩,那第一,隴右也可以征兵了,第二,涼州是嘴邊的軍功,第三,此次北伐東州派拿的東西不少,第四,可以抽出空來徹底彈壓南蠻,益州派能再立新功,第五,丞相之威勢會到達巔峰。
而不同於歷史上遇刺的費禕,丞相是先帝托孤之臣,這種時候,各派利益又都能兼顧,當今陛下又還沒有到劉病已那等年歲,無論是誰,都沒有動機去對付丞相。
如此一來……
“向巨達若被褫去長史職位,讓張裔全權總領相府後勤,反而是朝中各派和睦的關鍵點?”
魏延若有所思,王平故作茫然道:“什麽關鍵點?某怎麽聽不懂?”
“……子教這政事的敏感性,某覺得跟你有很大關系!”
“額,那什麽,叔父,長史之事,可還要去管?”
魏延鄙夷的看著王平,聞言轉頭,略一思忖,說道:“巨達說要見你,可能是有言要說,也可能是要替丞相當面考教,且去看看,待其與馬謖敘舊歸來,可與之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