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大郎君隻管接下便知。”
王訓一馬當先,百余漢騎策馬輕驅緊隨其後,行軍路上,親兵神神秘秘,獻寶也似的從懷中掏出了把用布包裹的長刀來,王訓面露疑惑的接過,手與刀柄相觸的一瞬,順手又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王訓眼前一亮,扭頭看向嘿嘿直笑的親兵,“莫非……”
“便如大郎君想的一般,正是那張郃的佩刀!”
“可我分明記得……”王訓礙於傷口,話沒說完,但已經不言而喻了,當時他將佩刀作標槍投了出去,張郃沒撿?
“嗐!人家可能家底厚,不當回事。”親兵不以為意的說道:“他不要,某回收箭矢的時候看見這玩意,一尋思,是大郎君您奪的,便帶來了。”
“嘖!好刀!吹毛斷發,抽而斷綢!”
王訓聽完,自布中抽出長刀,那卷刃一面竟也隨之而斷,他看著於月光下閃爍著森然冷芒的長刀,不禁出聲讚歎,好似忘卻了口中之傷一般。
“歸城後再稀罕不遲,您且裝好,隔幾日找人做個刀鞘來,便無需這般麻煩了。”
親兵邊扯著布匹纏刀邊說道。王訓微微頷首,嘴角輕輕抽搐了幾下,揚鞭作指,點向前方,親兵順而看去,恍然頷首道:“大郎君所言極是,且與鄧銅白壽二位將軍匯合。”
言訖,兩人催馬,百余漢騎加速,頃刻便追上了往南而去的鄧銅白壽麾下兩部漢騎。
兩世為人,王訓都不是個會來事的,那等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天生交際人,向來是他望不可及的羨慕對象
可在羨慕的同時不喜線下交談的王訓,也經常在想一個深沉的問題——
他們這樣,不累得慌嗎?
這個問題於心中屢屢生出,又屢屢沉寂,直至如今,有口難言的王訓,能硬頂著疼痛,吐氣開聲,斬釘截鐵的說出幾個字來。
“累!很特麽累!”
除非逼急了,王訓的確不會去主動奉承誰,可他的所作所為,已然被其父親兵傳出,統領武騎的鄧銅與白壽兩位部將不消攀附,身著玄甲,頭戴赤幘,將鐵胄抱在身側,自行過來,大笑著說要見見他這位少年英豪。
王訓是連忙下馬,抱拳之後,剛抬起手還未示意,便被白壽按住,抬眸看去,見其一臉正色,鄭重道:“我等已知你難張口出言,無礙,不妨事。”
“嘿嘿嘿,俺們講實話就是仗著這個部將身份,腆著臉說聲折節下交,其實是看子教你前途無量,攀附來了。”
鄧銅嘿嘿憨笑,三兩句就直截了當的將目的抖擻了出來。隨後請拍著王訓的肩膀,一臉驚歎的讚道:
“危急之時,抓住戰機,堵死張郃,使其首尾難顧,子教,得空了可得教教俺家的那幾個瓜娃子。”
“千鈞一發之際,以牙咬住箭矢,壯哉!”
白壽亦沒有吝嗇自己的讚美,他先是顧盼自雄了一番,接著笑道:“跟某於亂軍之中以步克騎,奪敵馬匹之壯舉,亦不遑多讓了。”
“你都多大年紀了,子教年尚未至弱冠之,如此?勇猛,才是真偉丈夫也!”
“有理,嗯,哈哈哈哈!有理!”
鄧銅頗為無奈的摟住王訓肩膀,指了指落於身後的白壽,悄悄道:“這廝跟東吳群鼠裡面的那頭瘋虎朱桓一樣,時不時就犯瘋病,不過比起人家,他頂多算隻病狸奴。”
“鄧銅,亂嚼舌根,議論旁人,也不怕咬斷了舌頭!”
白壽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一旁,陰測測的說道。
“乃公從未背地裡說,就當你面講,怎的?”鄧銅瞪著牛眼,振振有詞,絲毫不怵白壽。
“今番你功大,你有理。”
白壽哼哼唧唧的,絲毫沒脾氣。
“二位將軍,有何話可否回城後再敘?小子與那張郃連戰不知多少回合,實在是已經精疲力盡。”
身心俱疲的王訓強壓著疼痛,說出這一番話。
“啪!”
鄧銅一拍腦門,被汗浸濕的額頭迅速紅了起來,“嗨呀!忘卻此等大事!”
“子教且上馬去,千萬莫要睡著,我等護衛你歸城歇息。”
王訓木然的點頭,上馬,被二將率親兵一路狂奔護送,終於在太陽徹底落山之前,趕到了街亭北城門之外。
“止步——!”
金烏將將歸巢,其光所照的大地仍氤氳著些許溫暖,輕微的馬蹄聲自北方響起,一聲厲喝劃過夜空。
街亭北城門上,“漢”字大旗緩緩飄動,垛口旁的女牆盡皆支起了火把,明亮的光芒隨著火焰的跳動而閃爍,照亮了垛口後面露警惕的漢軍。
“城下何人?且報上名來!”
“勞煩稟報,曲軍侯王訓,部將白壽,部將鄧銅歸來,大部人馬在後,請下吊籃。”
鄧銅等人將王訓護在中間,離城牆一箭之距,輕扯韁繩,安撫著胯下多動的戰馬,令其只能原地踱步。
“可有憑證?若無,我須叫人來觀。”
“有!”
一番交涉之後,王訓鄧銅白壽三人被吊籃拉上了城門樓,認識之人盡皆點頭。
“子教且歇下,我等還需接一接那些同袍。”鄧銅白壽具是笑著抱拳,王訓連忙還禮。
“既然如此,我等便就此分手,子教,明日再見。”
見王訓伸手作請,白壽擺了擺手,“勿要再送。”
“明日再見。”
鄧銅已經上了吊籃,匆匆跟王訓道完別,便帶著白壽一同下城了。
王訓茫然四顧,發現眾守城軍士盡聚了過來,眸中皆帶著好奇,似乎想看看他這個王平之子是何模樣。
“額……”
頓時,在戰場上能跟張郃拚殺上百合的少年英豪,身軀僵硬,頭皮發麻,尷尬之感蜘蛛也似,順著血管爬上了心頭。
沒待他自閉太久,有一人從眾中走出,上下打量了一番戰後未換衣物,一身衣衫滿是乾涸血跡汗漬,堪稱狼狽的王訓,抱拳垂首,欽佩的說道:“少將軍,將軍侯您已久,還請隨我來。”
“可。”
王訓微微頷首,軍士伸手作請,“少將軍,請。”
言訖,便自往道上行去,王訓長舒一口氣,亦步亦趨的跟在其身後,微微抬頭,但見晴空萬裡,眾星熠熠,若諫王平那夜時一半無二,一股安逸之感,充沛心胸。緊繃的心神得以放松,疲倦順勢爬上大腦,眼皮子開始打架。
‘如此,也算是終於能安生兩天,好好的歇一歇了吧?’
王訓心中自語,隨著引路軍士,下了城牆,往城正中走去。
……
越過層層肆宅,崎嶇不平的土石之路,城之正中,街亭原署衙所在之處,此刻已成漢軍臨時帥帳。
衙門之中,積灰落塵,其方伯早在漢軍北伐之前便因地偏僻掛印而逃,而今隻留下三兩本地長吏,親率家奴打掃衙門之後,本欲作陪,卻被魏延隨手打發走了。
“區區小地,無官常任,唯吏勉強支撐,今王師即至,無幸陪同,亦當奉瓊漿飯食,為王師充饑解渴。”
魏延沒搭理他,王平再三拒絕,最終見其長揖不起,隻得無奈以繳獲長矛,及些許糧草,作錢買下。
“子均何必如此,街亭此處,南北山勢險要,城旁有水流過,乃河谷之形也,土地肥沃,卻不見其開荒。反倒墾過之田,尋人問之,屬那三家者,十之有七,余下三成,一成官田,百姓手中,不過二成。本地百余戶,半數皆為其邸中之奴,這等國之蠹蟲,丞相於蜀中不知治了多少,街亭方伯,十有八九便是他們一同擠兌走的!”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是生意,我等不能縱兵劫掠,亦不能享旁人之祿,至於這三家投機鑽營,伺候得失之人……”王平微微搖頭,目露冷厲:“待戰事停了,丞相自會下令處理。”
“莫要事事都勞煩丞相嘛,”魏延坐於支蹱之上,用大陶碗飲了口水,嘿嘿笑道:“我等暗自將其宰殺了,糧秣肥軍,田地平分與百姓,諒這小小街亭,也不回有什麽大族子弟,沒了也便沒了,掀不起浪花來。”
王平坐在魏延對面,無奈的說道:“文長休要如此,若真意料之外,有什麽親戚關聯,損了丞相所慮之謀可不好。我等還是聊聊此戰得失吧。”
“王子均,你個賨人,怎的比漢人還不爽利?”魏延一瞪眼,略有些不悅,但見王平默然,其余三將又因與魏延相處如芒在背,都以各種理由去了軍中。
想到跟王平大眼瞪小眼是情景,不想如此憋悶的魏延便隻得撇著嘴點頭道:“可可可,依你,都依你,這一戰自我等定下伏兵之事時,便已經蓋棺定論,有麽聊的?”
王平懶得管魏延的不滿,他當然知道沒啥可聊,但心神大半都在還未歸來的兒子身上,並不想陪著這廝搞事,便換了這等沒營養的話題,隨口問道:“有麽可聊?若張郃南下,統領上千魏騎,你可能囚之?”
“難。”
魏延沒有半分遲疑,脫口而出,“這老賊廝,所歷戰事太多,曹魏那邊還給了個‘巧變’的讚評,倒挺貼切。先帝甚惡之,時聞夏侯淵死,猶不滿問殺的為何不是張郃。若其領兵,定然不會追擊如此之深。”
“那麽,假設其窮追不舍,如此戰一般無二,你可能囚之?”
“給某三千騎兵,準沒問題。”
魏延自信的說道,王平無語扶額。
“子均,你心神不寧,是因何故?”
“我……”
“篤篤篤!”
敲門聲傳來,二將扭頭看去,魏延提聲道:“且進來吧。”
“嘎吱……”
令人牙酸的聲音之後,是一名身著甲衣的軍士。
“王將軍,魏君侯。”
軍士先是抱拳,接著有些躊躇的說道:“少將軍帶到,只是……”
“少將軍?”
魏延挑了挑眉,看向王平,目中強烈的透露著“你可以啊”這四字之意。
王平沒搭理他,只是凝眉問道:“只是什麽?速速說來!”
“少將軍說他跟張郃老賊相鬥一個時辰有余,實在累了,問床在何處。”
“……”
王平沉默了,魏延的眼眸卻亮了起來,彈射起身,三兩步跨到坐在對面的王平身旁,重重一巴掌拍在肩膀上,順勢便摟住了脖子,哈哈大笑——
“某道是誰,竟是你王子均的兒子!快快快!邀他進來,就說魏延有言要與他敘說。取酒來!取酒來!今夜某非得跟這位英豪把酒言歡!哈哈哈哈!”
魏延豪邁到笑聲回蕩在屋中, 門外,適應了口中疼痛的王訓緩緩打了個哈欠,晃晃悠悠的伸手指了指傳出亮光的窗欞,眯眼抿嘴,有氣無力的問道:“屋內是何人,笑聲這般有穿透力?”
“回少將軍,乃是魏君侯和王將軍。”
“嗯,我爹和魏君侯,我爹和,和……和誰?”
王訓陡然睜開雙眼,身旁的站崗軍士嚇了一跳,撫著胸口詫異道:“魏君侯啊!魏延魏將軍!”
“什……”
“哢嚓,嘎吱……”
還未驚呼出聲,門自內而開,昏暗的燈光緩緩潑水也似的灑出,王訓下意識扭頭,卻見引路軍士微微抱拳,語氣較之城門樓上,再添幾分恭敬。
“少將軍,魏延將軍,說要與您互訴衷腸,把酒言歡。”
“我……魏……啊?”
王訓隻覺驚喜交加,他瞪大了雙眼,困意似乎隨著他瞪起的眼睛緩緩消散。
王訓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內,囁嚅難言,軍士垂首躬身,讓開道路:“請。”
王訓提步前行,從有些顫顫巍巍,到健步如飛,再到大步流星,也不過數步而已。
而當他走入屋內,除卻面露關切的老爹之外,一身材魁梧,燕頷虎須,身著戎服,頭戴武弁赤幘的英武將軍,見他到來,大笑詢問:“而今可還要尋床歇息乎?”之時。
面對著撲面而來的豪邁氣概,王訓隻覺,什麽狗屁困意,什麽口中傷痛,什麽不能飲濁酒,什麽身心俱疲,都好似在囚馬謖之後他對青史留名之人的敬畏一般,盡皆拋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