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將軍。”“王將軍。”
“二位將軍免禮。”
王平手持馬鞭,虛扶了一下,於戰馬上抱拳輕躬的黃襲李盛順勢直起身子。
“二位將軍做的不錯,”王平環顧身前,見得貝聯珠貫,持槍鵠立的漢軍,欣喜的同時,疑惑爬上心頭,不由得問道:“張休將軍何在?”
“張將軍督促各部分南北而逃後,便南下統領旗南各部去了。”
李盛回話,王平面露恍然,讚道:“張將軍不畏艱辛,當記一功!哈哈哈哈……”
言訖,大笑起來,黃襲李盛亦是忍俊不禁,平日裡最瓜慫的一個將軍這次竟這般勇武,顯然是見諸將皆效大力,有些坐立難安了。
“我軍傷亡如何?”
笑完不過片刻,王平問起了一個嚴肅的問題。
“死者一曲有余,亡者不過一屯,重傷者不多,數人而已,反倒是被箭矢射中,輕傷者……足足三曲並二什,六百二十余人。”
李盛一板一眼的說出人數,講到最後,他長吸一口氣,歎息著道出一個極高的數字,並面露悲色,憂心忡忡的說道:“末將推測,旗南各部,損傷多過我等,林林總總,其恐已有一部人馬或傷或亡,短時間內不能再戰。”
王平聽完,緘默了一會,黃襲抱拳問道:“將軍,我等護送運糧各部回城後,是否領本部兵馬南下救援?”
“不可,”王平搖頭,“若須援救,某何須帶著本部入城?何須與你等在此處敘話?直接率領本部南下,豈不更好?”
“這是為何,我軍又非無有閑余兵卒……”
“魏將軍有自己的考慮,我等若好心辦壞事,打草驚蛇,那可真就是親者痛仇者快了。”
言訖,王平擺了擺手,輕扯韁繩,邊調轉馬頭邊說道:“既然各部無大事,且與我一同歸城。至於逃亡不見蹤影的那近一百士卒,街亭城在,方圓數裡因堅壁清野皆無茂盛之林,只要想歸建,早晚能等到的。”
黃襲李盛互相對視一眼,抱拳領命道:“諾!”
於是數千漢軍揮師向北,自往街亭城行去。
……
南山之上,漢軍此前尊馬謖之命,建立起來的營壘雛形還在,王平先前下令將木頭擺連起來,準備焚之一炬,後因各種思量,終是沒燒起來。
方圓數裡的營盤之外,木籬寨牆,鹿角壕溝皆以建成,見其厚實程度,怕是堪稱一座小城。
營盤內,放眼望去,外圍一大片空曠,地面上不時出現幾塊粗大的木料,而本該搬運木料的漢軍們,此刻正在被歡呼雀躍的魏騎追殺。
內裡,早已建成的營壘並沒有拆卸,比起外圍,此處多了不少人氣。
凝眸視之,一方僅僅旗幟便有丈許長,赤邊白底的大纛映入眼簾。纛旗上鏽一行小字,曰:“漢鎮北將軍涼州刺史都亭侯”,小字之下正承接一鐵鉤銀劃,卻又不顯潦草的漢隸——
“魏!”
連杆有數丈之高的大纛樹立於營壘正中,其下有點將高台佇立如初。帥台之前,三千人馬分陣羅列,矛戈如林,旌旗蔽空,恍惚間,好似不久之前,王平朗聲痛斥馬謖,萬余漢軍矗立靜聽之景再現於眼前。
不過比之上回,此次於帥台之前集結的漢軍,似乎略有些許不同。
漢軍微微昂起的面上,惶恐、嘩然、質疑、不安……均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漠然,以及睥睨一切的桀驁之感。
俗話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自古亦有言道:“將乃百兵之膽”,凡此種種,無不彰顯說明了,率領軍隊的將軍,對其麾下起到的帶頭作用。
透過匪匪翼翼的陣列,持槍鵠立的漢軍士卒們那敬畏的目光看去——帥台之上,纛旗之下,一位身披玄甲,頭戴鐵胄,身材魁梧,威武不凡的將軍若華山聳立。
八面威風之氣,鋒銳剛硬之感從他那對炯炯有神的虎目中化作眸光擊射而出,被掃視之人無不感覺面上好似刀鋒掠過,漢軍盡皆不由自主的昂首挺胸,看向帥台的目光雖然依舊帶著畏懼,可其中蘊含著的崇敬之意卻更加熾熱起來。
這等景仰的目光,以往魏延很是受用,不過這一次,魏延第一回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慮奇而不思正,獻策不成,反心中怨懟,堂堂大丈夫,作那爭寵不得的妾婦之態,今而思之,真令我寄顏無所,無地自容,恨不得以頭搶地!’想到此處,魏延隻覺兩頰似火燎,羞愧難當之感攀上心頭。
‘值此國家威望之秋,不顧底蘊如何,鬧將分兵之事,害的丞相誤以我為那持功自傲,不聽調令的難訓之徒,不得不出此下策,遣馬謖守城。幸賴丞相神機妙算,以王平為副,又命我於其後策應,不然釀下大禍,齟齬難消,為時晚矣。’
魏延環視眼前,那一張張熟悉的黝黑面孔,一個個風塵仆仆的弟兄,囁嚅幾下,又不知該說什麽。
‘虧我還誇下海口,要率領眾弟兄立下大功,屆時混個提調雍州兵事當當,我壯志得酬,弟兄們也能奔個好前程。倘若此次馬謖兵敗,潰不成軍,隴右本成囊中之物,囊卻破了,我必更加怨懟丞相,恨其不以我守街亭。
丞相察覺我之不忿,為國家計,定會限制我立功,以防居功自傲,再叫嚷著分兵之事,屆時被限制,眾徒亦不能博取軍功……魏延啊!魏延!汝之一念,重若千鈞,牽一發而動全身,險些自此無仗可打,無功可立!’
魏延乃大將,演義中對其外貌描寫,與關公相似,這不是沒由來的,正史之中,他脾性亦似關公,刀子嘴,玲瓏心,整一個驕傲(aojiao),心中認可,理解,面上可能也要放兩句狠話,表達不滿。
他會想不明白子午谷之謀的優劣之處嗎?他真的看不懂,兵出祁山,攥住隴道,隴右入口,涼州亦不過嘴邊之肉,甚至西域可圖嗎?
或許他真的當局者迷,想不明白,在失街亭,北伐皆難下隴右後,更是陷入這種幻想之中——若是當初用我之計……
但或許,他也可能是想明白了,但長久的冷板凳,和當初諸將皆諫其,然亮獨用馬謖的一幕,像兩根長在一起的刺一般,扎在了他的心中,午夜夢回,每每想起丞相徇私,便會聯想如今之處境,北伐點將,每每叫不到他之名姓,又會聯想起丞相徇私的情景。
本質上,“常謂亮為怯,歎恨己才用之不盡”是因其處境,若跟如今這般,看著不爽的馬謖被兵諫了,一手包辦囚禁之事的,是丞相特意配給為副的王平,這說明丞相沒那麽信任馬謖。
又收到亮親筆書信,安撫之言順著毛捋,接著又給他去前線同王平一起守街亭的作戰任務,以誰為主任憑你決定,信任程度拉滿……
這換誰能不迷糊?
很多事需要邏輯,但很多事不需要。
魏延會覺得自己是持功自傲的人?
先別說他還沒在北伐立過功,就算立過了,你瞅瞅“涼”國公藍玉——哥幾個跟著上位打生打死,南征北戰,風雪裡來雨林裡去的,佔點田地怎麽了?縱兵毀關怎麽了?上元主妃怎麽了?酒後吹牛怎麽了?想當太師怎麽了?
怎麽了?
啪!沒了。
諸葛亮深知魏延沒這種作死的機會和土壤,但立下大功,必然增長自信,若再諫言子午谷那等奇謀,聽是不聽,這魏延用是不用?
魏延不會想這些,他只會覺得是自己立功心切,被丞相誤會了,而若是真立下大功,他也只會說什麽我上我就行,不信你看上次雲雲。
全局的考慮,大部分人都欠缺,因為基本沒人有能力開上帝視角,用戰略眼光去看事情,有這個能力也不一定會這麽用,多累啊!
丞相不就是心力憔悴,累死的嗎?
“軍侯——!軍侯——!”
也就在魏延沉浸在後怕羞愧的情緒中之時,一道接連不斷的喊聲自遠方傳來,緊隨其後的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魏延回過神來,極目眺望,隱約透過草木看到山徑之間,有三兩負羽插旗的軍士,伏身撻馬,往帥台之處狂奔而來。
魏延頓時精神一振,名將級別的調控能力下,心中什麽情緒盡皆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將與敵交手所帶來的,那微不可查的興奮,以及腦中運轉起來冷凜的分析決斷思維。
“軍侯!”
轉瞬之間,那三名哨探緹騎樣的漢軍已然行至帥台之前,翻身下馬,抱拳單跪,靜待魏延回復。
“山北如何,可是魏兵殺來?”
“如軍侯所料,我軍數部運糧之士數部兵馬盡皆潰散,雖還未喪膽,但想來在魏兵衝殺之下亦難免慌不擇路。”
“魏兵最前者,距離山腳多遠?”
“不足三百步,盡皆在衝殺,對上山奔逃的漢軍視而不見,亦無上山之意。”
“他們管不過來!”
魏延冷哼一聲,微微眯起雙眸,剛毅的臉上,忽而多出了些許狸奴踩中碩鼠尾巴的玩味來,“張郃……未至?”
“稟軍侯,未見張郃纛旗。”
“彩!這又是哪方英豪,舍身將其拖住?若戰後幸存,延必與他把酒言歡,若殞命沙場,其高堂尊嶽,某贍養之,後代兒孫,某視若己出!”
魏延大聲喝彩,旋即微微昂首,看著麾下三部說道:“爾等亦然如此,戰死了除卻朝廷給撫恤,我亦保其家中安穩。另,今番但有斬甲首者,升任我做不了主,賞賜,我帳中之物,甲胄刀槍,輿圖槊矛,哪怕案幾支蹱,想要的通通拿回去,待今後解甲歸田,也能與兒孫吹噓一二。”
身旁幾個親兵,大聲將魏延所說之言重複一遍,使得將士皆聞。然而魏延平日雖待麾下甚厚,卻無這般,這般……有些不著邊幅。
大家夥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目光中透露出來相同一句——這還是軍侯嗎?
覺得險些讓自己麾下今後無功可立,心生愧疚的魏延眼見三部漢軍相顧無言,大眼瞪小眼,還沒反應過來,以為是不滿意,便一咬牙,抬手指向身後,大喝一聲,“二三子且看!”
諸將士皆抬頭望去,見得錦繡織成的纛旗隨風飄搖,耳邊傳來魏延親兵大聲重複而來的許諾。
“從此戰起,凡立首功者,我之將旗,便賞賜於他,死者蓋之而葬,生者披之而昂,望每逢大軍凱旋回京之時,我麾下將士,人人身披魏字大旗,大風乍其,將旗蔽日,風止之時,歌聲遏雲!”
言訖, 魏延忽而感覺有些安靜,睜開眯著的虎目,瞪眼望去,迎上的卻是一雙雙放光的眼,一張張憋紅的臉,身為名將的他,心中有了些許明悟。
部曲以將為主,將以帥為主,帥以君為主,君以國為主,國……國以什麽來著?算了不管了。
這等做法,似乎可以極大的激勵士氣?
‘某這是在無意間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魏延想了想,覺得還是先實驗一番,若真誤打誤撞,那也是皆大歡喜之事,誰不想身披榮耀而還?哪怕因此殞命沙場。
“我之所問,是否有遺漏之處?”
魏延壓下心中思量,沒去管漲紅了臉,聯想自己身披將旗的麾下軍士,轉頭詢問稟報的緹騎,後者微微搖頭,欽佩的讚歎道:“無有,軍侯真乃神人也,竟能猜到張郃未至。”
這也算魏延的一個小習慣,見哨探緹騎歸來,先憑著自己經驗直接猜測一二,隨後再詢問疏漏之處,令其複白。
“閱歷而已,不算什麽。”
魏延微微搖頭,估摸著麾下的情緒被調動到了頂峰,緹騎來回的時間差下,魏騎活動范圍已然進一步向南擴近,當即便乾咳兩聲,面色一整,凝眉挺身喝道:“諸將聽令!”
“跨!”
甲葉在挺身昂首之間發生碰撞,三部將士聽聞此言,盡皆昂首挺胸,熾熱的看向他們的主將。
目中帶著的,是對榮耀,對功勳,對斬將奪旗的渴望。
“下山出陣,莫管諸軍,給我死盯住那群跳梁的魏騎,把他們包成餛飩!”
“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