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定了主意了的苟太平隨口嗯哼哈應付著賽小怪,自己卻出了門看周圍環境。即便是身在其中,也能看出來這是靠著洞壁搭建起來的一座小樓,站在二樓走廊上,外面就是那廣場,視野倒是很不錯。苟太平約略記起來,剛才走神的時候似乎有人介紹過,這裡就是當年兵哥哥們的宿舍,簡單改了改做招待用,簡陋、包涵雲雲。
“別的倒沒啥,就是這兒方便太不方便了。”走廊那頭傳來的是梅公子的聲音,人隨聲到,臉上卻笑嘻嘻的,“洗澡還得跑到對面去。苟哥,聽說早幾年你們上大學那會兒,都是這條件?”
“哪兒有這麽好,當年我第一次來留學還住4人間呢,這可是單間!”賽先生見有人來,也就轉了話題,“熱水都得跑鍋爐房打,吃飯要去大食堂排隊搶座位……誒?我們這幾天也得吃食堂了吧?很懷念哦~”
“現在大學裡還得吃食堂!”苟太平隨口嗆了一句。
“哦對對對,我不當學生很多年~兜裡有銀子、門口有館子,誰還去食堂呐!”賽先生從來都有直面錯誤的雅量:“告訴你個秘密吧小梅,其實~我是個吃貨,一般人我不告訴他的……”
賽先生這話倒不是自謙,科學和神秘學之外,丫確實對美食也有超出常人的雅好,所以這兩年苟太平也被他拉著吃遍了大學城附近的大小館子。至於沒被抓到的時候?自然是回自己的小窩啃書啃泡麵,所以,其實苟太平也很久沒去過食堂了。
“至少中午這頓,咱不吃食堂。”廖帥哥也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從樓梯間拐了出來,“朱團長有令:大家5分鍾後停車場集合。呂教授安排了野餐,外面那小湖邊,哥幾個可別晚了啊,要不然就得自己地蹦兒過去嘍。小高呢?就差他沒通知到了,哥們兒可是拍胸脯保證完成任務的~”
“人在呢人在呢。”小高聞聲也出現在了走廊盡頭衛生間的門口,手裡還拎著條毛巾,“樓上也都通知過了?你效率挺高哈!”“當然嘍,女孩子嘛洗洗涮涮塗塗抹抹的,磨蹭著呢,當然先得通知到……喲,你這效率高啊,都洗過了?不愧資深背包客,走慣了江湖的……我也抓緊抹一把去。”廖帥哥推開一扇門,轉眼拎著背包出來直奔衛生間:“看我這忙的,東西都還在包裡呢。”
小高也進了自己屋,不大會拎了一個小包出來遞給梅公子:“洗漱的東西我這多備了套,新的,你先用著吧。”然後拍拍梅公子肩膀,“別的可幫不上嘍,克服克服吧,唉!”
這廂梅公子臉色早就陰沉下來,卻也只能連道多謝。原來,省道口那陣子忙亂,泊了自家豪車上了瓜車的這一位,竟然是空著手上的山——他把自家準備的東西都給忘車上了。路上梅公子還不太在意,懷裡揣著錢夾子呢,誰承想這鬼地方連個超市小賣部都沒有,本打算犧牲半個下午借輛車再往山口跑一趟,但眼下這人情卻不能不先認下。
本來梅公子心情尚可,還記得主動跳出來找老賽、小苟套近乎拉外援,可那邊廖帥哥先搶了美差、這廂又落小高一個人情,有那姓廖的在,估計他忘東西的糗事也瞞不過大朱小朱……接過小高的“人情”,梅公子邊走邊嘟囔:“今天我這是出門沒看黃歷啊!”
看著年輕人種種情態,本來還有點煩悶、有點惶恐的苟太平卻忽地放松了許多:“管他呢!終究太平盛世,到處兒女情長,那兩個家夥,他們還敢把這世界毀了不成?”
………………
“這就是‘問道山’名字的由來了。”洪七指向伸出懸崖、瀑布一側的那方岩角,“下午日頭從西邊照過來,雨後還能看到彩虹做背景,上師站在那裡講道,那真是~嘖嘖……”又回頭劃拉一下:“弟子們就在這裡打坐,怎麽樣,有幾分仙家道場的感覺吧?”
這裡是一整塊巨岩,算得上平坦,卻多出了若乾凸起的石台,散布在數十米方圓的巨岩上。這些石台大小不一,上面卻都平整的過分,大得能容十余人、搞個野餐會正合適,小的卻不過是個石墩,正好容一人打坐。如今一行人正聚在其中最大的一台上,邊吃邊聽洪七講故事:“問道山這名兒還是楊處起的,怎麽樣,有水平吧?原來這兒可沒名字就只有個代號。”
“看上去還真像那麽回事兒,不過這些台子……天然形成的?這麽平整,很可疑啊~不會是你們搞的人造景點吧?”朱大小姐的問題犀利得有點無厘頭,洪七自然不依,團員們也是各有意見,一時間竟是笑鬧起來。
一旁的苟太平卻是暗歎:“這小娘皮,感覺還真敏銳……”
………………
這方巨岩、這些石台,確實半由天成、半由人造,“老怪物”苟太平自己就在其中出過一分力呢。
久遠的記憶裡,那個時候這個地方不叫“問道山”——年頭太久,語言早不相通,如果勉強翻譯過來,大概可以叫做“論道山”吧。這地方的功能大致跟洪七描述的差不多,區別就是:站在那岩角講道的,和坐在下面石台上聽課的,並不是師徒——那個年代,門派、傳承之類的東西還非主流、不講究,所以,聚在這裡的,大家都是“道友”。
有山精、有樹怪,當然更多的還是人,誰遠遊歸來就可以上去講講見聞、誰修行精進也可以上去談談心得,哪怕是異想天開、白日做夢,也不妨上去白話白話,博大家一笑——這就是個百無禁忌的百家講壇。
講的人、聽的人都不固定,有些常來常往,有些只是路過。或者有藏著掖著只聽不講的,大家也不計較,但是多半人都不在乎——前路茫茫,艱難崎嶇,大家的對手是“天”、求的是“道”,哪裡還有心思去計較這些?
早年間,這樣的地方不止一個,形製各不相同,卻又大同小異——當年人類也不過剛剛脫了百獸的身份、散布到五洲四洋,正是披荊斬棘、篳路藍縷的時候。中有大智慧、大機緣的那些個,撞上修煉這條路,卻並沒有引路人,多半只能獨自摸索,懵懵懂懂、跌跌撞撞,這時候如果哪天碰見一個“同道”……
苟太平自己就是個例子:少年時撞了大運吃到顆紅果果,身輕體健、耳聰目明,連腦子都開了竅。後來獨自踏上“修煉”之路,怎麽修煉呢?苟太平想出來的辦法是:再找一顆、更多顆紅果果吃。
小苟運氣不錯,花了許多年的時間還真找到了一顆,而後在繼續尋找的路上,他第一次碰到了“同道”。
那同道跟小苟一樣,其實也是隻菜鳥,他是模仿部落後山上一頭吞月光的野豬走上這條路的。同道教小苟怎麽吞月光,小苟告訴同道紅果果是什麽模樣的……
吞月光是很有用的,紅果果嘛……反正之後小苟再也沒見過那位同道,大約早就路死溝埋了吧。按照後世的標準,這件事兒小苟佔了便宜,可是那個年代,並沒有這樣的概念。
後來小苟就這樣流浪在天地間,吞月光、找紅果,間或碰到同道,彼此毫無保留地交流那一知半解、一星半點的“道”。直到某一天,一位同道告訴他論道山的所在,這才終於“上道”了。
所以,再次回到這裡的苟太平其實是有些不太正常的,只不過他自己都沒有覺察到,或者是不願承認?之前能接受賽先生邀請、主動往“大麻煩”身邊湊,這山、這湖、這石台,才是最重要的因吧。
………………
說是野餐,倒也沒弄什麽燒烤這類煞風景的東西,不過山果、野味,還是廚房做好了送過來。東西倒還稀罕:山藥、芋頭之類的都是野生,蒸了幾大盆當主食,能飛會上樹的土雞、擅跑敢下河的山豬,配上黃精、首烏、野蘑菇燉出的“藥膳”是主菜,還有韭、蕨、薺、莧,自然也都是天生天養的,隨便炒了幾樣當是配頭——總之,都是城裡有錢也未必能弄到真貨的那些個東西,不值幾文卻也難得。
所以吃貨賽先生很HIGH,塞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還含含糊糊念叨著些“天材地寶”、“福地洞天”之類的詞兒,全無歐陸紳士范兒了。只有苟太平知道,賽先生HIGH的原因不僅僅是這些吃食,倒是旁人、特別是跟賽先生最熟的大朱小朱,頗有點詫異的感覺。
不過大朱最關心的還是這基地,調侃了老賽兩句之後,還是轉向洪七:“這裡到底是個啥狀況?”
洪七咧了咧嘴:“就是歷史遺留問題唄,大概是那年月搞起來的吧,傳說是某位大人物看中的‘窟’,搞了一半那位出事,自然就扔下了。”
這下小朱又不滿意了:“大概?傳說?”新聞敏感性發作的美女主持人質問:“軍裡的事兒啊,還能這麽不清不楚的?”
洪七苦笑:“還真就是這麽不清不楚的……至少在我們這兒是。”他朝天上指了指:“這樣的東西,從來都是上面直接弄的,弄一半扔這兒、荒了幾十年、最後要處理,這才落到軍區手上,前面的因果自然也沒必要跟我們交待嘍。”
“何況,那個年代,還真是有點亂。”洪七突然壓低了聲音:“我跟楊處這趟來,就是因為洞裡新發現了幾個小倉庫,原來單子上沒有的。”洪七故作神秘的姿態引起了大家的興趣,而後丫曝的料果然夠勁:“NND竟然還有一庫槍械,大麻煩啊!”
有人輕輕點頭、有人微微搖頭,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朱奇帥“嘿嘿”了一聲,只有梅公子看來是真搞不明白狀況:“怎麽個麻煩法?該怎辦就怎辦不行嗎?”
“切!”廖帥哥哼了一聲,一副懶得給你解釋的表情,洪七卻是苦笑著搖搖頭,梅公子就勢轉向大朱:“朱大哥……”
“要是就點被服物資什麽的,那是小事兒。”大朱想了一下,大概是組織語言:“一庫……哪怕是一支槍,流落出去都是要上軍事法庭的,這麽多,遺落山裡幾十年……當然楊處他們不是主要責任,可是……怕也逃不了個失察吧?”
這時賽先生也來了興趣:“這不沒流出去嗎?”
小朱正色道:“那也是重大責任事故!都已經交給地方上幾年了,出入的都是老百姓……嘖嘖,不敢想啊~”然後扭頭衝著洪七嫵媚一笑:“這麽大新聞,給姐準備了多少封口費啊?”
………………
封口費當然是玩笑,被山豬土雞何首烏封了口的一團人飯後小憩了一會兒,覓路下山、探訪“桃園”。
“桃園”就是瀑布下面的山谷,幾乎是個完全封閉的環境,眾人能從崖上下來,還是靠了當年大人物下令鑿出來的路——當然,路確實是部隊當年鑿的,誰下的令就只是“傳說”。
到了這裡,發源於上面那幾道山泉的流水已經不能叫“溪”、得叫“澗”了,山澗時急時緩、盤旋曲折,兩側野桃遍布、蔚然成林,還真是一幅“桃園”的景象,唯一可惜的是,這山裡海拔高點花期晚些,現在還沒有那“落英繽紛”的迷人。
崖旁樹下各種奇花異草,導遊洪七隻認得幾種,卻是早早打下了預防針:“這可都是老呂的寶貝啊,只能看不能摸滴~”旁邊的廖帥哥卻是不同意:“不就點藥材嘛,就算野生的也值不得幾個吧?”
“嘿,這你就不懂了!”洪七笑笑,“其實我也不懂……不過老呂那櫃子裡鎖著塊何首烏就在這裡挖出來的,晚上回去了你們可以看看,說是得有1500年往上了。前陣子有人聽說了跑來收購,一把手500萬老呂都沒松口呢。你說,咱要是不小心弄壞點啥……”
這廂朱大小姐又不樂意了:“誒?這麽值錢!山裡挖出來的就歸呂教授他們了?那得算國有資產才對吧?”指著洪七鼻子:“嚴重的國資流失啊~你們這是瀆職哈!”
“這東西,得到行家手裡才值錢,所以也沒法計較吧。”小高同學不以為然,“說正經的,部分國資剛還流失到咱肚子裡啦,那該怎算啊朱大喉舌?”
“要不說這層次就是不一樣呢,也只有這小高敢跟小朱嚼舌強嘴,那倆可沒這膽子……”後面遠遠的,興奮過頭已經有點話癆的賽先生跟苟太平感歎著:“要說這一幫人‘天分’都很不錯哈,糾纏在這兒女情態裡,可惜了嘍……可惜這‘末法時代’……可惜不是我的菜啊。”
雖然還是普通人的身子骨,沒有秘法神通幫襯,但是苟太平只靠眼睛也看得出來,這旅遊相親團一團人馬、包括那導遊洪七,都算得上是根骨不賴的好苗子,按小說裡的說法,“天靈根”怕都不止一個,這堆兒人能湊一起,也算是人以群分吧。所以他剛也暗自猜度過:姓呂姓楊那兩個老怪物看到這麽一團人,有沒有一點點動心?至於賽小怪,在這所謂“末法時代”,他是沒那本事帶太多人入道的——這年頭,苗兒多資源少,所以苗兒也就不值錢了。
“看來只有我是你的菜?”苟太平似笑非笑問了一句:“那這兩天你有機會跟‘小呂小楊’深入交流的時候,帶我旁聽一個?”
這話就有點投降的意思了,所以賽小怪愈加興奮:“你這是想通了哈,得空兒我先給你上節預習課,別到時候問些外行話,讓人家看輕了我帶徒弟的本事……”
可惜這會兒畢竟還不算得空兒,所以賽先生只能打住——因為好奇寶寶小朱又把注意力轉他這兒來了:“賽教授您是行家,您說這種東西,500年的真跟50年的5年的有啥不一樣?最多濃度高點,那靠著量不也能補上嘛,現在技術也能提純吧……傳說裡小說裡說的那些,都騙人的吧?”
“我算什麽行家!這生物是門大學問,繁雜得狠,植物、藥理這一類的,我還真沒怎麽接觸過……”先是中規中矩搪塞了一番,不過賽小怪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的興奮勁兒:“不過傳說,嗯還有小說,也不敢說全都騙人吧,存在即合理、已知的世界之外還有無限的未知……就是巨匠宗師,也不都認為科學就能解釋一切解決一切,牛頓老了不就改行鑽研神秘學了嘛。”神秘學三個字出口,賽先生似乎覺得說得有點多了,趕忙又把話題拽了回來:“呂教授才是行家,咱還是等晚上一起請教吧。”
午間的野餐、下午的冶遊,呂教授楊處長這兩位“地主”都沒參與,倒是說晚上安排好了“大場面”, 連那諜戰劇組一起,不醉不歸啥的——那劇組今天跑到外面小鎮拍一場戲,聽說是最後一場要殺青了,所以正好一起慶祝一番。
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事務者,窺谷忘返——主持人廖帥哥掉書袋總結這大半個下午的感覺,頗得眾人之心,資深背包客小高同學更是打聽這桃林的花期,可惜洪七也答不出個確信兒,還是要等到晚上請教老呂。小高自稱玩兒得一手好鏡頭,聽那話裡的意思竟是打算留下來堅守到那“落英繽紛”的景象,還誠邀團裡人:“花開了我通知,大家都來哈……琪茵你一定得來,人面桃花哦~”
這邊高帥各自得分,梅公子也有自己的打算,一路上他已經不止提了一次,要拿下這地方開發成景區:“好東西要分享嘛……最多控制客流,搞成高端的度假休閑區……基礎設施很好啊,再花個兩三千萬簡單整整……”可惜眾人對這提議都不是很感冒,小朱直接說他煞風景、洪七也答不出這確切的產權、估價和政策,所以還得等晚上——楊處才是這一塊事務真正的負責人,畢竟洪七他只是個打下手的。
這邊有人得分有人失分,那邊小朱給她哥拉來的三位也是各有打算——畢竟朱大頭的形象、特別是那小身板還真挺讓人頭疼的,三位一位直接放棄、一位還在猶疑,只有一位看來有點動心。朱團長自己倒是淡淡的,這本來就是小朱異想天開搞出來的節目,何況他自己的問題——這兵哥哥到底還要不要、能不能當下去——這大問題還沒結果,感情這些事兒,就“放一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