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黃沙中，兩個人互相摻扶著，也有可能是一個拽著另一個，不讓肆虐的狂風把他們吹散。

　　“溫玥。”

　　稍矮一點的少年揚起精致的眉眼，手上還死死扯著另一個人腰側的布料:“你還好嗎?”

　　溫玥沒說話，胡亂地點點頭，又因為嗆進去的細沙狂咳。少年擔憂地掩住溫玥的口鼻，又嫌不夠，撕了衣服的一角給他疊在臉上的布料上。

　　“……我沒事的，何熙，該走了。”溫玥緩了一會，附在少年耳邊，輕聲安慰道。

　　“嗯。”

　　少年的臉上沒有做任何遮擋，但那張白淨的臉沒有一點被風沙摧殘的痕跡。

　　“到下一個能拿補給的地方，給你弄個防沙塵呼吸器。”何熙也學著他的樣子，回應道。

　　溫玥沒說話。他很擔心自己這樣的累贅能不能堅持走在這對於人類近乎無盡的沙海，抵達下一個補給點。

　　人在幽閉的地方待久了會有恐懼，同樣，在這種無邊無際的荒漠中，也會不由自主地恐懼起來。

　　因為這裡沒有綠色植物，沒有水源，沒有動物。只有曝屍荒野的骨頭與枯萎的灌木。

　　但他還是笑著摸了摸何熙毛茸茸的卷發:“好。”

　　悲傷如潮水，慢慢浸沒溫玥的心。他看不到前路在哪，看不到未來在哪，看不到對抗這漫漫長夜後，異種又該何去何從。

　　就如同這片沙海。這裡以前是人類的淨土，是文明的搖籃，是世界璀璨的星辰之一。可最後，它的結局是什麽?

　　是荒蕪之地。

　　何熙注意到溫玥神情染上疲憊，又看了看前路的滿天黃沙。

　　“我背你，溫玥。”何熙蹲下來，示意溫玥爬上他的背。這是他們一貫的方式。因為何熙不是人類，是異種，他沒有心跳、勞累與對於食物的需求。只要內核中還有能液，那就可以不停地工作。

　　“……”

　　溫玥沒說話，靜默地趴上去，瘦弱的脊背在風沙中尤為可憐。

　　兩人一路無言。溫玥是說不了話，何熙是很少說話的人。他們在等風沙過去。

　　沉默蔓延在黃沙中，最後的聲響只有風的呼嘯。溫玥兀自想起，曾經他生活中也有個沉默的“人”。

　　　　

　　“這是X系列01，你以後負責它。”

　　那時，溫玥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便小小的驚呼一聲:“X系列！不是說每一個樣本都是一個研究所的寶貝嗎?”

　　“那是小地方的研究所。”他的老師解釋道，“X01已經沒有明顯的價值了，就當給你練手了。”

　　“沒有明顯價值?”

　　“嗯。它的內核是自然。雖然它與其他X系列一樣是‘行己’的書頁，但是它的內核不如其他X系列的樣本內核接近‘行己’的內核，汙染度也在不斷提升，研究所隻好放棄，當作最不起眼的樣本用來給學生練手。”

　　“汙染度怎麽會提升呢?”溫玥好奇地問。書上從來沒有教過汙染度會因為異種的狀態而變動，大家似乎都默認了汙染度是個定值。

　　老師瞟了一眼隔離汙染特種玻璃內安安靜靜的清秀男人，歎了口氣:“因為之前沒有其他樣本，只能一直用它內核的能液做研究。內核能液是一隻異種的生存本源，一旦受損，輕則精神紊亂，重則回歸本源狀態。”

　　“那它……?”溫玥好奇地打量著裡面那個明顯算不上癲狂或者虛弱的男人。

　　“內核是自然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老師深深地望了一眼X01的背脊，“它的能液再生速度遠超出其它樣本。只要取得少，就能實現可持續利用。但副作用是汙染度會持續提升。”

　　裡面那個男人回頭了。它的眼睛是海藍色，頭髮如同海藻般披散在肩上。那白熾燈的光襯托得它的眼睛愈發耀眼璀璨，如同童話故事裡的小美人魚一般。

　　就是這樣如玉一般的人兒，對著溫玥輕輕地勾了下唇角。如同一把小刷子一樣拂過溫玥的心。

　　“很美，對吧?”老師見他癡癡地望著X01，“那是X01的能力之一，親和力。”

　　溫玥點點頭。

　　這就是他和X01點初次見面。

　　溫玥有些恍惚，不自覺地抿了抿唇。不，它不是X01，他是林澈。

　　二十五年前，死於野生動物變異暴動事件的大學生。年僅21歲，隻比那時的溫玥小三歲。

　　溫玥那時候卻一無所知，直到偶然打開檔案室沉重的鐵門。

　　　　

　　“他們快來了。”何熙一直閉緊的嘴終於打開了，“風告訴我的。”

　　“你把我放下來吧。何熙，你一定可以逃走的。”

　　溫玥平靜地看著少年的側頸，只在一秒間就做好了取舍。

　　“那你呢?”何熙反問道， 但腳步沒停。

　　“我沒關系。他們是想要把你抓回去，不會對我怎麽樣的。”溫玥笑了笑，但這說辭如此的蒼白無力。

　　“怎麽可能。”何熙嚴肅地糾正道，“你會死的。不管你是誰，你要麽被處死，要麽被關進監獄裡一輩子得不到自由。我不能用你的自由來換我的自由。”

　　溫玥沒說話，只是覺得悵惘，想著這孩子到底為什麽這麽強。

　　何熙哪都好，就是不好騙，讓溫玥覺得很挫敗。

　　溫玥每一次說的謊都會被何熙無情地指出，然後再進行思想教育。這常常讓溫玥哭笑不得，不由得懷疑到底誰是監視員。

　　而何熙每次都會用那雙深沉的墨綠色眼眸望著溫玥:“你不要想騙我，你沒辦法騙我的。”

　　“萬一呢，萬一你願意信呢?”溫玥會笑嘻嘻地回答。

　　“沒這種可能。”何熙皺了皺眉，“除非是特殊情況。”

　　“同樣，我也不會輕易騙你。”何熙又補充道。

　　此時的何熙發現溫玥又走神了，也沒提醒他，只是默默的趕路。

　　如果研究所的人永遠都找不到我們就好了。溫玥想著，他不斷想著萬一被研究所找到的情況，又開始咬指甲了。溫玥一緊張就會這樣。

　　“少咬指甲。”何熙聽到了聲音，偏頭看了一眼，提醒道。

　　溫玥隻好放下手，在心裡祈禱蒙混過去。

　　但是，天不遂人願，一道突兀的電子音在這沙海中響起。

　　“X09，如果現在停下，我們可以免去你們大部分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