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朱門高簷、威凜森然。
褚弘站在門外遲遲沒有踏步,他仰頭望向高聳入雲的門樓,思緒萬千。這裡的一切他再熟悉不過:每日傍晚,總有一名身著白袍的男人站於門廊之外,對著裡面高聲呼喊:“褚少公,下值時辰已到,還不快快停筆出來,竇威這次新入了一味好茶,你我可要好好品飲一回啦。”
竇威是初唐大將、並州都督竇軌的四世玄孫,自幼與褚弘交好。他雖年長褚弘十歲有余,但其武將世家的身世,又讓竇威完全承襲了先祖的率真剛烈。所以,二人相處起來反而顯得褚弘更加沉穩一些。
開元元年,唐皇入主太極宮後的第一年,繼續派人追剿皇姑余孽叛黨。竇威的逝父,恰逢有一副金麟鎖子甲為皇姑當年所贈,後遺留給了竇威。不想竇威因此而受到牽連獲罪,直接被押進了大理寺。
褚弘心知竇威並不關心時政朝局,更不懂其中贈甲內情。所以,連夜上書唐皇為其洗脫罪名。
不料恰逢當日唐皇召見倭國使節,無暇接見於他。百般無奈之際只能跑到公主府,聯系青瑤公主、商談迂回見駕之策。待到面見聖君求得禦筆手諭之後,哪成想性子剛烈的竇威,竟已在大理寺的門廊之上懸梁自盡了。
他的一死證清白,卻成了褚弘心中難以泯滅的傷懷。每當褚弘走進大理寺那扇官門時,總會覺得有一襲白衣懸掛於高梁之上。
而今站在大理寺門前,褚弘就好像又回到了那日一般。寒風再起,發梢覆於蒼白的面頰之上,令褚弘整個人顯得愈發悲涼與憂傷。
“少公大人,門外天寒,還是快快進內堂暖和暖和吧!”不知何時,大理寺少卿錢德祿已是堆著笑臉迎了出來。
褚弘略顯蒼白的唇邊,掠過一絲無力淺淡的微笑:“在下過來只是看看老朋友,就不勞煩少卿大人啦。”
“看……老朋友?”錢德祿面上微微一愣,旋即又眯起那對骨碌碌亂轉的小眼睛,顫著三縷鼠須笑著試探地問道:“那……大人是否還要進去……”
“不進了!”沒等錢德祿的話問完,褚弘一擺羽扇直接轉身朝自己的官轎走去。
望著褚弘瘦削冷峻的背影,錢德祿默然半晌。恰逢北風襲來,他猛然打了一個寒顫,用力的緊了緊身上的官袍,搖著頭快步返回了後衙。
……
溫家大宅比褚弘想象的要簡樸了許多,鬥拱高簷之下是一條古香古色的牌匾,上面書刻著兩個柔美的金字:溫府。
而此刻,牌匾上橫掛著白綾。鬥拱高簷之下,也分別懸掛著兩盞巨大的白紗氣死風燈,上面淒淒慘慘一個潑墨大字:喪。
褚弘輕輕收整好儀容,邁步走進了溫府。
“刑部大理評事簽書判官,褚少公到!”門內的治喪官一聲高喊,沙啞中略帶著哭腔。瞬間,將來客帶入一個悲戚的葬禮氛圍。
一名身披麻衣的老者向褚弘急步走來。
“此人是溫府的管家,溫銀海。”褚弘身後的護將悄聲提醒道。
“家奴溫銀海,見過褚少公大人!”說著,溫銀海雙膝跪地一個簡捷爽利的叩首。然後迅速起身,將一條白布徑自系於褚弘的臂彎處。
“節哀!”褚弘稍稍點頭,並四下掃了一眼前來吊唁的諸位官僚。他們全都臂系白布坐於臨時搭建的暖棚之內,烤著火、喝著茶。
眾人見褚弘進來,頓時止住剛才的低聲交談。有些人對他點頭示意,也有些人故意將頭扭了過去,裝出一副置之不理的傲慢姿態。
“少公大人!太傅大人已靜候多時,裡邊請。”
“哦?”
“請!”溫銀海將手一擺,並未理會眾人的詫異,轉身直接為褚弘頭前帶路。
穿過靈堂和一段曲曲折折的長廊之後,兩人便到了一處幽靜的書房門前。溫銀海對著房門深深一躬,輕聲稟道:“老爺,褚大人到了!”
“嗯,進來!”一個低沉的男中音自房內傳出。
“少公大人請!”溫銀海上前一步,輕輕為褚弘打開房門。同時躬身後退,正好用自己的身體將護將擋在了門外。
褚弘微微點頭,示意護將在此等候,隨即轉身跨了進去。
書房並不甚寬大,四壁卻擺滿了書架。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站在案前,正雙目炯炯地注視著房門。見褚弘進來他也只是微微點頭,向旁邊的椅子隨手一指,示意褚弘坐下。
“太傅大人節哀!”褚弘舉手一禮,並未率先坐在溫素知示意的那張椅子上,而是繼續向前走了兩步。
這樣,褚弘就會更加靠近溫素知,也就能更準確感知他情緒的細微變化。
“天意!這是犬子的命數。老夫隻想問褚大人,此案少公是否已接手?”太傅溫素知面色平靜地問道。
褚弘心下一愣,沒想到老年喪子的溫素知,此時竟能忍住心中巨大悲痛,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來,而且是兩人見面後的第一個問題。
褚弘內心詫異地望向溫素知,到此時,他方才有機會重新仔細端詳這位身穿便服,且權傾朝野的關隴貴臣:一身素白長袍裁剪得合身合體,對襟藏藍盤花襖勾勒著他那中等而精悍的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一切中庸得那麽不盡常理。
就是這樣外表看似普通而平凡的溫素知,卻有著一雙令人膽寒的眼睛,一對鑲嵌在堅毅瘦臉上、深不見底的烏黑晶眸,仿佛一把雙尖槍的兩個矛尖。
望一眼,如芒在背,讓人難以忘記。就是這雙眼睛,釋放了溫素知難以名狀的氣場。
而此刻,這雙眼睛就正好在盯視著褚弘。
“褚大人!可是沒聽清溫某的問題?”
“已聽清!皇命難違,下官也只能盡力而為之。”褚弘一時摸不清頭緒,不知道這個案子,在溫素知這裡是接下好、還是不接好。
“那便好!天下他人辦案老夫自是不放心!褚少公就另當別論。還望褚少公莫要勉強為之,定要盡心、秉公!還我兒一個公道,還我溫家一個公道!”溫素知沉聲說著, 雙目中精光一閃,竟泄出無限殺機。
褚弘心中一凜,密林中伏擊獵物的猛虎,那雙專注狠戾的眼神即刻浮於腦海。
殺機!無限的殺機!
溫素知回身從書架上取出一卷羊皮小冊,冷然地置於長案之上:“溫某的長子溫子安,少公可否知道?”
“欽佩良久,但從未謀面!坊間皆傳溫府長公子文武全才,自幼便繼承了太傅的韜略,隨軍中纛建勳功……”
“隨何人軍中?”溫素知並未等褚弘將話說完,斷然沉聲問道。
“軍情要秘,下官未知!”
“哼~要秘?天下人皆知正是他逍遙王!”溫素知一掌擊在長案之上,順勢將羊皮小冊彈到褚弘面前。
褚弘面色沉和輕輕將小冊子拿了起來。記得當年青瑤公主曾偷偷講過,逍遙王帶兵阻擊吐蕃進犯,其中溫太傅長子溫子安便是隨軍前鋒,後戰敗一同被俘,身陷吐蕃整整四載有余。終是在金城公主的拚力斡旋之下,逍遙王方才得以還唐,而溫子安卻至今生死未卜。
不知今日此時,溫素知提起長子又因何故。也許,是觸景傷懷由溫子恆之死而引發的擔心。於是褚弘邊展讀羊皮小冊邊寬慰道:“溫公子吉人自有天佑,定會無事!”
“無事?”溫素知淒然一聲斷喝,狠狠地厲聲說道:“他早已受剝皮剔骨之刑,死於瑪布日山上啦!”
說完,溫素知頹然跌入長案後的胡椅之內,那雙湧動著殺機的錐目瞬時暗淡如灰。
此話語無疑平地驚雷,即震滅了溫素知的殺機,也震驚了褚弘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