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成都王司馬穎正式上表朝廷,奏請陸機以平原內史署理後將軍,假節,領河北大都督,整領全軍,準備南下荊州討伐張賊。
所謂的“上表”僅僅是走走形式,天子失權已有十數年,各地皇親國戚,府權擅專,甚至連州郡長官都可以任意表薦部屬。
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手裡得握有兵權。
後將軍開府前後張羅了數日,陸機於府邸的前衙設台司,部屬皆是平原內史時的幕僚,人員、陳設一應變動並不大,畢竟最遲再有一、二月的光景,河北大軍集結完畢,就要有序開拔南下了。
又隔一日,陸機上疏成都王奏請,舉任弟弟陸雲之子陸午出河北大都督參軍,長子陸蔚為後將軍參軍,次子陸夏為平原尉。
成都王對此自無異議,欣然允之。
西晉時期,諸王封國權力日益擴大,一國之內或轄多郡,封國郡守則被稱之為內史。平原郡遠在兗州,成都王拜陸機為平原內史,僅僅只是一個遙領的虛職。
陸蔚雖然得了參軍職,卻沒有將軍號,按製難以直接去統轄現有的軍隊。陸機便將府下兩千員部曲,交由長子統轄。
這日一早,陸蔚從府邸後院來到前衙,在西曹部大房認領了兵符、參軍印和鎧甲,身為陸機長子,府內文書小吏自然不敢怠慢,一應物件,早早備好。
“大郎君,將軍昨日已有交代,您初領參軍,暫無僚屬,可先調兵曹諸掾協助大郎君奉公。府內兵曹乃平原內史治下所設,如今後將軍開府,征外軍事將悉數移交司馬曹接管,兵曹或將裁撤。”西曹吏掾向陸蔚說道。
陸蔚應下。
剛從大房出來,迎面遇見一位年逾五十、身著大袖衫的年長文士,身後還伴著五、六幕僚,乃後將軍司馬孫拯。
“茂元?這是要去上哪裡去呀?”孫拯見了陸蔚,立刻開口問道。
孫拯,字顯世。吳郡富春(今富陽)人,早年仕吳時為黃門郎,西晉統一天下後,曾任涿縣令,為人正直,有政績。
陸蔚見了對方,心中隱有感慨。
他自是知道,不久之後父親陸機兵敗陷誣之時,唯有這位吳郡同鄉誓死為父親佐證清白,為此還被構陷之徒活活拷打至死。
“世叔,小侄正要去兵曹部問詢府下部曲事宜。”心中所慨,當即陸蔚便十分規整的向孫拯抱拳回話。
孫拯年長陸機,昔日還曾出仕過吳末帝朝官,論資排輩,事實上要比陸機還要略高半籌。無非是陸機名氣更大,入穎府後,舉薦了同鄉孫拯出後將軍司馬。
“茂元昨日方領參軍,今日便操持起軍務,當真勤勉啊。”孫拯雖與陸機、陸雲昆仲二人交情不淺,終究限於“士名”多有不及,尚且難以攀附世交。這會兒被陸蔚喚了一聲“世叔”,心中頓生暖意。
“家君初履,大軍不日又將南下,諸事迫切,蔚不敢怠慢。”陸蔚謙謹的說道。
“茂元果然好兒郎,士衡公有此麟兒,何愁壯志不成?”孫拯點了點頭,頗為讚許的說道,隨後又轉向身後相伴的幕僚,“伯義,茂元初到鄴城,諸事多有不熟,你伴在茂元身邊,用心輔佐。”
“晚學領命。”幕僚中,一位年歲與陸蔚相仿的青年,躬身上前應命。
“此乃吾之門生費慈,費伯義,過去數月一直在協助令尊處理記室諸事,前日剛被我召入府內出軍議屬。後將軍部曲的細末,他頗為清楚,茂元若有不明之處,可多詢問於他。”孫拯向陸蔚介紹道。
“小侄明白。”陸蔚說罷,又與費慈一番問禮。
閑話罷了,孫拯先行赴西曹大房處理公務,陸蔚從始至終報以晚輩禮節。
爾後,在費慈帶引陸蔚前往了府邸前衙另外一處廂房,進到了兵曹部的押房。平原內史既是遙領的官銜,府下諸曹多是虛設。數月之前,孫拯入府,諸多機要陸續移交到了孫拯所領司馬曹,甚至就連兵曹的幾位長吏也先後遷到了司馬曹下當值。
如今兵曹內,只有曹掾二員,掾屬四員,皆是伏案製牘之人。
陸蔚對諸曹掾問了禮,又向費慈詢問了目下後將軍府部曲的情況。
“回郎君,如今將軍府新設,部曲擴編尚未完成。現有部曲五百,乃平原內史、參大將軍軍事時所設,就駐在府內西院的兵房。另有一千五百員額,尚需自行招募。”費慈回答道。
“郎君,費軍議,今晨王府孫參軍曾托人來傳話,大軍不日將開拔,後將軍部曲尤為重要,為免時間緊迫,大王有意撥麾下王國精兵一千,充後將軍部曲數。”這時,一名兵曹吏掾插了一言,說道。
“當真,大王果真關心甚微啊。”費慈讚歎道。
一旁的陸蔚聽到這裡,心中卻另起了一些尋思。
若成都王撥王國精兵充父親陸機部曲,此一舉可比作天子賞賜臣下虎賁衛士,不僅是對父親陸機信任有加,同時更是向群臣諸將彰顯了陸機的特殊禮遇。
不得不說,這一時期的陸機與成都王,當真處在蜜月期呢。
然而,對他而言,這支部曲可是保住陸氏一門生存的關鍵所在,真要用王國兵充任,就怕緊要時刻會出紕漏。
“殿下厚愛,實乃我陸氏一門萬幸。”他故作感歎的說道,旋即,話鋒一轉,又向一旁的費慈問道,“不過,伯義,你看能否有辦法,婉辭了孫參軍這份美意呢?”
“啊?大郎君,這……”費慈有些錯愕。
“一則,王國勇士乃精銳所在,殿下安危,更甚於一軍安危;二則,不日前我路過鄴城南郊,見彼處有流民聚集,多數苦無出路,若能從他們之中招募部曲,既能解部分流民生計難題,同時也相信無需耽擱多長時間。”陸蔚煞有其事的說道。
當然,他還有最關鍵的一個原因不曾說出,那便是流民在本地無家無業, 大多都可隨軍征外不歸。而王國兵、州郡世兵安居日久,有家室產業,出征在外,心中必會有所牽掛,十之八九,不能做長久培植。
“大郎君心系黎民,叫人佩服。此事的話,想必也不難,孫參軍與咱家將軍乃同鄉之誼,說來,大郎君也應該與其都相熟呢。”
“莫非是德施公?”陸蔚問道。
“正是。”費慈點頭說道。
孫惠(263—310年),字德施,吳郡富春人。吳國豫章太守孫賁之曾孫。早年與陸機一同從吳郡北上,出仕洛都。太安元年被成都王穎薦孫惠任大將軍參軍,領奮威將軍、白沙督。幾年後,孫惠擅殺成都王穎部將梁俊,畏罪逃亡。
父親陸機出仕穎府時,孫惠曾力勸陸機將河北大都督一職讓給北中郎將王粹,以免招引河北諸將的猜忌排斥,可惜無果。
費慈略作停頓後,緊接著又說道:
“只要咱家將軍與孫參軍明曉利害,孫參軍再尋機向大王解釋,此事理應無大礙。”
“好,此事我稍後去尋父親商議。”陸蔚點了點頭,隨後又說道,“部曲招募之事,有勞諸位,先從鄴城流民中取精壯入伍。”
大郎君既被任命為部曲主官,費慈和兵曹諸吏掾自當奉其令行事。
爾後,陸蔚與費慈及諸吏掾協商新兵編排之事,一千五百的兵數可不少,不僅需盡快擇定營址,亦需要提前安排軍官。
畢竟,如此之多的流民入營之後,若無人管帶,必會亂作一團。而從流民中直接提拔軍官,短時之內顯然也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