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出兩刻,一行人迂繞到鄴城王宮東側,鄴城武庫設於三台(銅爵園)園林與王宮中間。
鄴城經魏武帝重建後,城中布局皆仿效先漢長安,長安城武庫便設於南、北宮城之間,為的就是遭遇變故之時,宮城可在第一時間完成武裝,應對變故。
地皇四年,綠林軍攻破長安,王莽與王公大臣退守宮城。彼時,整個長安皆已淪陷,而王莽依托武庫和宮城竟堅守了整整三日方才克破。
說來,坊間亦有傳聞,王莽的頭顱一直被後世帝王收藏於武庫,直至不久之前的晉惠帝元康五年(公元295年),洛陽武庫失火,方才燒毀了這顆頭顱。
不僅如此,數年之後成都王兵敗,石勒進攻鄴城。鄴城守將王粹寧死不降,城郭被破後,又率部退守三台園林,利用此間武庫繼續作戰,直至陣亡。
武庫是由獨立圍牆和隔牆修建而成的堡壘,內裡設院落若乾,每院又設倉庫若乾。所有倉庫都呈長方形落成,獨立門戶。此間除了儲備兵器、鎧甲之外,亦儲備貨幣、布帛和部分糧秣,以及技匠、農事所用的鐵棒、锛、鑿等工具。
陸蔚在武庫殿門前遞了官引和條陳,被衛士引入外殿押房,武庫令親自前來接見,一番核驗、簽押以及約定取送等相關事宜議罷,諸事告定。
“參軍受累,這些時日,城內城外諸部調動頻繁,我等門下人手短缺,怕是不能及時將兵裝送往杜灣營,若是方便,還請參軍後日一早,帶人來庫自取。”武庫令不卑不亢的說道。
“無礙,既如此,我後日再來一趟。”陸蔚並不介意的說道。
“有勞了。”武庫令不冷不熱的欠了欠身。
在送走陸蔚之後,武庫令臉色立刻拉了下來,盡顯一副蔑輕的嘴臉。
“貉(mo)奴還想著讓武庫給送兵裝?真把自己當什麽了。”他譏諷了一句,旋即又對左右掾副交代道,“後日時,把丙字號庫裡那些陳了快二十幾年的鎧甲、兵器都清出來,給這些南人拿去。”
出武庫,陸蔚、費慈一行人準備動身前往南城外杜灣營巡視一番。
往南行了一段路,尚未出城,路過設在南城的一處大市。大市的市牆並不高大,乘在馬背上便能看清市內的情形。
費慈忽然發現,靠近市門處,有胡商正在販售羊皮,禁不住仰頭張望了一番。
“伯義,看中了什麽物什?”陸蔚笑著問道。
“大郎君,你新到鄴城怕是還不知道,去歲十一二月時,接連十幾日鵝毛大雪,我在屋裡裹著被子都凍得不行了,不得不說,此間的嚴冬,當真要更甚於京城。因此,我一直尋思著找機會,置辦幾身裘衣。”費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道。
“如此,那咱們去看看吧。”陸蔚並不著急這一二時間,索性說道。
“好嘞。若不然,大郎君也趁機置上一二件預著,”費慈煞有其事的說道,“不瞞大郎君,此間胡商多是匈奴人,他們啊,可笨著呢。”
“哦?”
“古有言,‘夏則資皮,冬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眼下正是入夏,本應囤貨之時,他們倒好,竟直接於盛夏來販售羊皮子。豈能賣得好價格?”
異域外族,多未開化,這倒屬實。
不過,羊皮生產原本各季有各季的優劣,春皮因為羊身未實且雨水較多,品質最差,冬皮則因為天氣因素難以控制,時好時壞,故秋皮最好,夏皮次之。
當然,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時下交通不夠便利。匈奴久居北方,即便秋天製出了上好的皮,南下也要經歷一個冬天,運輸上難有保障。
對於遊牧民族來說,真要易貨,最常去的還是離居住地更近的邊市,至於南下易貨,顯然是因為有別的事途經此地,手裡有什麽便賣點什麽。
不過,陸蔚並沒有對與費慈說道這些,只是以笑代之,隨後便一行入了大市。市內禁馬,二人將馬留在市門外。
隨行的吏掾若有想買東西的,便一同入市,沒什麽想買的,則留在市門外看馬。
費慈所說的那家匈奴胡商,攤位就在市門一側,幾乎就是在地上鋪了一張粗布,所販賈物便陳在粗布上,除了羊皮,還有一些獸角、骨製品,以及曬乾的駱駝蓬、香青蘭、蒺藜、甘草、石榴、肉蓯蓉等北方草藥。
攤位後方有四、五個匈奴人正在吆喝,其中一位中年人,一身中原漢人白衣大袍,若非口音略顯怪異,站在人群裡,根本辨不出漢胡。
攤位的生意不甚好。
一則中原漢人向來輕視異族,又則鄴城離並州不遠,過往百年裡,但凡匈奴滋事,並州邊民深受其害。許多邊民背井離鄉南遷至此,世仇相傳,便愈發憎怨這些異族。
當然,除此之外,異族賈物,大部分中原普通百姓多有不熟。這會兒,也只有三三兩兩似是倒賣貨物的牙人,耐著性子跟這些匈奴人討價還價著。
“這裘皮什麽價?”費慈蹲下身, 在一堆羊皮裡小心檢選。即便經過風乾處理,羊皮味仍然濃鬱嗆鼻。迫得他不得不以袖遮臉,檢選時也是用大拇指和食指小心的拈著。
負責看護羊皮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頭髮結了許多小辮子,飾著一塊看上去很廉價的額珠,一身無袖的羊皮短褂,但凡裸露在外的肌膚,無不是曬得黑不溜秋。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都入夏的天了,這女孩臉蛋上多顯髒兮兮的,時不時流著清水鼻涕泡,小鼻子吸不住時,索性就用手背大大咧咧的擦拭一番。
不過,她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大大的,水水的,也怯怯的。
“阿爸說,一張一千三百錢,三張四千錢。”匈奴少女用生疏的漢語說道。
“大郎君,這價格,大好哦。”費慈欣喜萬分的說道。
西晉開朝以來,曾有過發行全新的方孔銖錢,用以取代三國時期的舊錢。然而,到惠帝元康元年,公元291年,賈後亂政開始,國家陷入了持續了長達十六年的“八王之亂”,使西晉百業凋敝,新錢停鑄,各地流通的貨幣,依然沿用漢魏五銖錢、吳蜀舊錢。
只是,各地貨幣匯兌混亂,隨著戰亂頻生,一度更是無法進行流通。
到西晉末年,民間交易皆是以物易物為主。
一千三百錢,按照目前市價大約可值六到八鬥的谷,或者五匹粗布,對於尋常百姓而言,不可不謂之昂貴。
不過,一整張羊皮的價格,最貴時可是能夠換上一個瘦小的奴婢,大約接近萬錢。故而,眼下的一千三百錢,當真屬於好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