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衡所任洛陽太學博士(太學校長),實則也從事了一個很累的職業。
此時的洛陽太學,雖然秉承了先朝傳統,授教的是孔孟儒家思想,但在社會上,特別是上層社會裡,所流行的是被儒家視為異端的老莊玄學,因此,精通儒學的謝衡在官場裡是個異類。
好在謝衡兩個兒子謝鯤、謝裒,頗有隨大流的造詣,變通儒學與玄學合二為一,於當時掀起了一陣玄學風潮,也極大推動了陳郡謝氏家門的士族根基。
不過,巨室之家,總會有一些常人不解的癖好。謝鯤便是以不拘禮法而著稱,而眼前這位謝家小妹,似乎也是一位性情中人。
面對此等錯綜複雜的人情脈絡,陸蔚當然還是高高掛起、置身事外比較妥當。
不過,偏偏就在他準備收回眼神,那謝氏黛眸一轉,竟又將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時間,這一杯酒仿若飲了很長時間,而那謝氏,就這樣毫無忌諱地迎著陸蔚的目光。
這女子,定力非同小可啊!他心有暗忖,主動避開了眼神。盡管這避,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確是輸了氣勢,不過這種輸贏,對自己而言無足輕重。
少頃,那謝氏飲完了酒,將酒杯退回,再次欠身答禮,胸前又是一番搖搖欲墜。
她施施然告了辭,邁著凌波微步,徑自去了小帳。於小帳落座後,她竟也絲毫不在乎一旁樂妃的臉色,與左右其他貴婦們談笑風生,顧盼神飛。
“兄長,弟的心,不知怎地,突然怦怦亂跳,好像跑進了一隻小鹿。”這時,陸夏忽然湊到了陸蔚跟前,滿臉春光的說道。
“你的心?”陸蔚詫異的問道。
“剛才那謝氏,仿佛一直在偷看我哦。”陸夏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回頭向身後的小帳方向偷看去。
陸蔚正端起一杯酒徐飲著,聽了弟弟這番話,險些沒憋住噴了出來。他趕緊加以咳嗽進行掩飾,繼而十分認真的盯著弟弟:
“仲元,我勸你善良。”
“我很善良啊,我不僅善良,我還純真呢。”
這謝家小妹的嫵媚勁兒,當真了得。
就在陸蔚尋思著如何打醒自己這位弟弟時,不期樂肇端著酒杯移步來到了近前。
“茂元兄,仲元兄,適才我可是一直在伺機會去尋殿下說道貴府部曲兵甲之事,”樂肇直接在陸蔚、陸夏二席中間坐下,一副認真的樣子,“不過,二位也看到了,殿下現在都快喝醉了,就怕我這會兒去說話,八九不離,酒醒後會給忘了。”
“倒也是。”陸蔚笑了笑,不成想,這樂三郎還惦記著這事。
只不過,就他觀察到謝家小妹出現時那幾幕小插曲,不由自覺,這樂三郎的心思理應不在自己的瑣事上才是呢。
“茂元兄放心,我另有他法。”樂肇嘿嘿一笑,又說道。
“哦,是嗎?”陸蔚看著對方。
“我現在去尋我阿姊去,正好,郎中令夫人也在,我稍後就在夫人面前提一嘴,這事,我保證幫你平了。”
“這……多有叨擾幾位夫人吧?”
“何必客氣,我與仲元是論道摯友,難得的志趣相投。茂元兄既是仲元兄長,便也是我樂三郎的兄長。你且稍坐,我這就去尋我阿姊去。”
西晉親王封國沿用前朝度製,置郎中令、中尉、大農三卿,分掌國務。
不過,這個時期的親王往往“鎮”藩,要麽加領各種“八公”頭銜,要麽身兼一域都督、將軍,設台開府,身邊佐事官吏錯綜複雜,相互之間的上下級關系也混淆不清,常出現府內的下品長史、參軍、司馬,敢正面與王國上品官員互相攻訐的情況。
蓋因這個時期中樞失權,諸王開府的幕僚,曾經多是位居上流的名士、朝官,自有頤指氣使的底氣。
但不管怎麽說,要想懲治一介武庫令,郎中令已然綽綽有余。
陸蔚看著樂肇迫不及待的離席而去,心中不禁尋思,對方該不會是假自己之事,實則就是想去女眷小帳與那謝家小妹親近吧?
混亂,當真混亂!
盡管樂三郎看上去不靠譜,但終究還是幫陸蔚處置好了武庫兵甲之事。
那天巡營結束時,眾將領、屬臣擁送成都王返回鄴城,就在出營途中,成都王亦看到了陸機部曲一身舊甲,迷迷糊糊之下問了一嘴此事。
彼時,伴在一旁的陸機自是羞憤難當,將負責統領部曲的長子陸蔚叫到跟前一通訓斥。
陸蔚故作無奈,把那日武庫吏掾趙哲所說的話,添油加醋進行了一番轉述,堅稱“武庫說,諸將所領兵甲,大多皆是如此, 需回營後自行修繕”。他這些時日忙於整頓新營,暫時沒顧得上修繕,今日又是來見大王,總不能讓部曲著布衣相伴,只能強作將就。
左右諸將當中,少不了有暗中竊笑嘲諷者。
然而,在喝醉酒的成都王聽來,一時沒能厘清,錯以為是武庫兵甲當真儲備不善,眼下大軍開拔在即,兵甲出此大事故,豈能不怒。旋即,他十分嚴肅叮囑左右,嚴查此事。
左右諸屬官,即便此刻多有心中暗爽陸機吃了癟,不過殿下始終是嚴肅發了話,故而此事也得認真處置。
更甚者,一些諂事之徒少不了還會“用心”的“過分解讀”一番殿下的“嚴查”之意。
輔之郎中令夫人的帶話,郎中令親自下查。
三日之後,武庫自令丞到吏掾,多達十一人就被送入了刑牢。
這些人當中,即便托了關系、遞了賄物,最好的結果也是貶為白身,稍微底子不硬者,便直接於刑牢之中被拷打致死。
這些武庫令、吏、掾當然叫苦不迭,平日裡,上官們私底下不都在咒罵陸氏嘛,怎麽偏偏自己“略施小計”,就招惹到此等惡果?
當然,陸蔚心中很清楚,倘若是父親手下其他人接下了這批舊甲,要麽是礙於南人在北方多有不便,忍氣吞聲,私下修繕完畢就此善罷;
要麽也只能是訴到陸機本人處,以陸機的死板,這等小事可不會去驚擾殿下,最多也只會去尋武庫主事上官讓其徹查。
(西晉八公:太傅、太保、太宰、太尉、司徒、司空、大將軍、大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