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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晉》第一十八章,樂3郎
  “其實阿翁也不希望我跟兄長每天都到營裡去。你看看前日,父親可不剛責過兄長嘛。”

  陸蔚聽到這裡,暗有一歎。

  魏晉時期,但凡是名士幾乎都能輕易謀得一二實權高位,入晉之後猶盛。

  只是,大部分當世名士根本不懂所在公職的政務,甚至一點也不關心這些政務,事無巨細全部交由屬吏負責,整日不是郊遊縱酒、空談玄學,就是聚眾吸粉。

  大名士王澄出荊州刺史時,幾乎數月不入公府。流民首領杜弢在其境內叛亂,叛軍都殺到城下了,王澄竟於頭一日裡還在宴飲。

  事發後,王澄是以宿醉之身帶兵前去鎮壓,結果慘遭大敗。

  又如江左八達之謝鯤,挑逗女子被視作生性豁達,應辟入府不守職規被讚為不拘禮法,終其一生除了自我尋歡之外,對天下並無任何建樹。

  然而,這也並不妨礙他成為天下名士,且仕途通達。

  蓋因,這便是魏晉士大夫的風流。

  可以說,整個晉朝的底層人民都十分努力,只因為上層建築群體失智,這才肇禍人間。

  父親陸機乃當世名士,自然也希望兒子們能恪守士大夫子弟的外儀。這份迂腐,同樣是其最終兵敗受誅的原因之一。

  “仲元,你我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當有自己的主見。你我受父蔭已久,如今北方局勢動蕩,若還是一味墨守成規,只怕難有應對世道變故的準備呢。”陸蔚拿出兄長的儀態,對陸夏強調道。

  “是是,弟一定勤勉。”陸夏只是笑了笑,也不多辯,習慣性的服從應承。

  一行人出西城繼續前行。

  官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可見王國兵戍衛戒嚴。時不時的,也能看到一些權貴們的安車,在一眾扈從簇擁之下穿行往來。

  今日成都王巡營,附近的世家豪族、州郡官吏,少不了要來獻一番殷勤。

  亦有一些富商、寒門子弟,平日裡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覲見殿下,提前聞得消息,或向一二權貴遞了賄金,又或托了遠親近友假以關照,務求能在殿下面前拋個頭、露個面。

  陸蔚的車輿穿過了一片田埂。

  春種剛過,田間相對清閑,偶有農人在田叢中巡視,順手拔掉一些雜草。雜草也舍不得丟,拿在手裡,晚時送回去喂牲口。

  突然,前方田埂處傳來一陣驚呼和叫罵,繼而是駿馬的嘶鳴之聲。

  只見一匹高頭大馬,沿著田埂一通奔騰,踐壞了不少剛長成的春谷。附近農人紛紛趕來遇阻止,然而在見到那大馬的身姿和馬背上的人後,頓時有泄了氣,紛紛退避開來。

  大熱天,陸蔚的安車沒有將車簾捂得嚴實,聞得動靜後,立刻探頭看去。

  但見那駕馬毀田者十分眼熟,竟還是半個月前縱馬闖市的孟亮。

  他不由暗笑,這廝馴馬的決心還真夠堅定。

  此時,孟亮神情既惱火又緊張,緊緊拽著韁繩,試圖控制住馬,不成想手上發力越緊,坐下大馬越是不服氣。

  “都叫什麽叫,滾遠點。”孟亮向那些圍攏上來的農人們大罵道。

  農人有苦不敢言,這片田地本是孟家的,他們都不過是幫孟家務農的佃戶。

  雖說孟家人縱馬踏壞了孟家田,看上是自食其果,可東家收租向來是固定比例,農人們平日生計已經捉襟見肘,任何無妄的損失都將是心頭上的一塊肉。

  那孟亮好不容易縱馬從田埂裡跳出,沿著官道一路狂奔而去。

  農人們湊近查看損失,有人惋惜,也有人幸災樂禍,更多的還是茫然呆訥。

  屯田製衰落後,晉朝全面推行了新的佔田製。

  佔田製與屯田製的區別,是允許百姓按照人口、性別固定擁有屬於自己一片土地,並從固定的土地數量來設課田進行納稅。

  最初,這項政策確實鼓勵了老百姓開墾荒地,經營自己的土地,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基層百姓的壓力。

  然而,在這個政策缺乏監管的年代,國家任意加碼,課稅逐年攀升。

  百姓們雖然有田,但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能掌握的田數,根本達不到國家“以為”的數量,而課田稅卻依然要足額繳納,不僅如此,百姓在農耕的同時,還要應征各種官府徭役,苦不堪言。

  相反,另外一邊,各地世家權貴在佔田製中享有萌附特權,根據不同官身,可以免除一定數量的親人、佃戶、食客們的徭役和稅務,此製,更加滋長了他們侵吞田地的動力和便宜。

  於是,大量的百姓要麽棄田, 要麽直接把田賣給世家,爾後心甘情願為世家務農。世家或動用萌附特權,或偽造戶籍,使得門下佃戶們的日子,過得甚至要比獨立有田時稍好一些。

  陸蔚並無心力去管這件事,催著仆人加速前進。

  然而,又沒行多久,路邊突然出現一位大戶人家的老仆,伸手央求陸蔚一行人稍停。

  “老丈,為何攔車?”一名扈從立刻上前查問。

  “有勞足下,剛才有一人縱馬疾馳,驚到了我主家的車架。主家車架摔到了下面山坳,車轅陷了泥,小可羸軀,著實無力,還請足下仗義援手。”

  “你且稍候。”扈從打馬來到陸蔚、陸夏安車前,將前事予以轉述。

  “無妨,帶些人去幫幫。”陸蔚說道。

  就在扈從跟著老仆下到一旁山坳時,陸蔚和陸夏也相繼落車聞睹狀況。

  只見山坳裡,確有一輛修飾華貴的車。不過,這等家主身段,外出時卻隻帶了一名老仆,屬實有些奇怪。時下又值入伏的天,只見那車窗、門簾,皆有遮蔽嚴實。這家主定力不弱啊!

  不止如此,除了陸蔚剛剛派下去的扈從之外,車外倒還有一位青年,一身寬袍,敞著衣襟,周身上下一如陸蔚一般,是塗了粉脂的。只不過,似乎是因為太熱的緣故,對方身上的粉脂已有染汗脫落的跡象。

  觀這青年手腳上有泥塵,似乎是在沒遇到陸蔚之前,他曾嘗試著推了一番車。

  “咦哦?那人,不是樂三郎嘛?”這時,一旁的陸夏用手中羽扇做遮陽,舉目仔細辨認山坳裡的那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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