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差十分，石離到了“蜂箱”前的那條大街。十二月底的月高懸天頂，在湖岸薄霧的最上方若隱若現。

　　蜂箱是一家新舊交融、娛樂形式相當複合的會所，有夜店、有賭場、有包房，位於三台城的中心。它曾經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夜場，但夜場和周遭地區在戰爭裡被炸掉了大半，買下夜場剩余部分的人一拍腦袋，往彈坑裡灌滿水，於是蜂箱會所擁有了一片噱頭十足的人造湖。

　　從外面看，蜂箱會所現在是個表面爬滿霓虹和全息廣告的現代龐然大物，它有著瀑布式樣的雕飾屋頂，一半用金色的探照燈打得金碧輝煌，另一半則被冰藍和粉紫色的霓虹佔據，露骨的全息投影比比皆是，散發著奢靡和腐朽交融的氣息。

　　會所周圍是一大片點綴著幽暗曖昧燈光的人造園林，有意建造成迷宮的樣式，使得裡面乾各種事情的人不容易彼此碰見。

　　石離把車停在嗡嗡作響的大功率射燈照射的路上，把車鑰匙扔給代客泊車的門童，門童看到石離的這輛古董德路克索，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只有收藏家和窮人才會開著這種車，而石離看起來並不像富有到能搞收藏的那一類人。

　　著裝誘人的女招待領著石離走進金碧輝煌的寬闊大堂，舊時代遺留下來的白橡木轉彎樓梯莊嚴地通向令這時代所有人都感到歡欣鼓舞的聲色場。一些勁爆的電子音樂開始出現在石離的聽覺當中，像是騎在過去屍體上瘋狂發泄的一個年輕幽靈。

　　賀斌嘴裡叼著雪茄出現在石離的視野裡，他今天梳了頭，穿了一套高檔的黑色西裝，白色絲巾精心疊在胸袋裡，除了實在是其貌不揚，他和許文強只差一條白圍巾。這種打扮過時，但在老派的會所裡還不算奇怪。

　　他一歪頭示意石離跟上，然後走進身後的一間房間。

　　這是個不大的房間，四四方方，第一任主人的歐式裝潢得以保存，房間依然鑲著深色的護牆板，牆板上方露出的牆紙已經發黃褪色，房間角落裡有一扇門，有著密碼鎖。

　　房間裡已經有兩個人，石離走進房間時，那兩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他們坐在兩張相對著的距離遙遠的沙發裡，賀斌也挑了一張空沙發坐下。這個房間裡布局很奇怪，四張沙發圍成一圈，仿佛四個人正要下一盤棋。石離在最後一條空沙發上坐下後，才發現有一人有點眼熟。

　　“我來介紹一下，”賀斌用煙指向那個石離感覺眼熟的人，“這位是凶殺科的警司伊夫·馬特，今天來幫忙的。”

　　他又指向另外一人:“這位是艾迪·王，蜂箱會所的老板。”

　　艾迪·王是一個白頭髮的瘦子，他對石離露出一個熱切的笑，但石離並沒有注意到。

　　“是你。”石離費了點功夫才認出那個令他感到眼熟的人，“聖誕夜。我們交流過。”

　　“是我。”警司伊夫·馬特摸了摸自己有青灰色胡茬的下巴，他把身體貼近石離，小聲稱讚道，“你事情辦得真是乾淨利落。”

　　說罷，他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以警察的標準來看，這個笑容算得上是十分迷人了。那晚石離提起“賀斌”的名字只是碰碰運氣，沒想到他們二人真的彼此認識。

　　“這個人原本不必成為賽博瘋子的。”石離低聲說。

　　伊夫·馬特聞言歎了口氣，很顯然，他們已經在後續的調查中發現了事情的真相。但他最後只能聳聳肩。

　　“在這種體制裡待久了，”伊夫·馬特說，“你就會知道，害群之馬從來都無可避免。重要的是，你自己選擇成為怎樣的人。”

　　石離沒有再接茬。

　　“幾位警官，”蜂箱會所的老板艾迪·王沒有在意石離和伊夫·馬特的悄悄話，他只是樂呵呵地說著話，看來賀斌沒有告訴他石離的真實身份，“喝杯酒?慢慢談?”

　　“我們不打算慢慢談。”賀斌道，“老實講，我們和你除了正經事也沒什麽話說。”

　　“還是喝一杯吧，喝點好酒，舌頭也會變得靈敏。”艾迪繼續說。

　　他打了個響指，於是有個傭兵打扮的夥計從密碼門後面走了出來，他身上的人造肌肉植入量驚人，看不見的義體顯然更多，但他只是給自家老板還有石離三人一人調了一杯酒，放在每個人手邊就退了出去。

　　石離沒動，賀斌、伊夫和艾迪都喝了一口。

　　“我和賀警官還有馬特警官是老相識了，但你是個生面孔。”艾迪·王轉向石離，“以前來過這裡嗎?”

　　“來過一次。”石離上次來這裡是被蘇伊春拖來做市場調查的，“但我不太喜歡這樣的地方。”

　　艾迪·王露出一個職業放貸人首次放貸時才會露出的微笑。

　　“如果有錢，你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今晚就有一個好機會。外面有一位很特別的小姐在賭博，她獨自一人，既闊綽又面生，還漂亮得要命。而且聽說她今晚運氣很不錯。”

　　賀斌又喝一小口酒，抽了一口煙，隨即打斷道:“可惜，我們今晚對男人的興趣更大。張蓋革，我知道他在你這裡訂了包廂，可能還訂了很多吃的喝的還有吸的。我們要他的包廂鑰匙和監控。”

　　“我從來不在包廂裡裝監控。”艾迪說，“我這兒也從來不賣違法的東西。”

　　“那就讓我們進他的包廂裡去，我們自己裝。”賀斌不耐煩地說，“你要是不配合，你店裡能吸的東西就不止汽水和奶茶了。”

　　艾迪·王沉默了一小會兒，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他把自己扔進沙發的靠背裡。

　　“我想我明白了。”艾迪還是樂呵呵地說，“看來我欠你們一筆錢，我沒還上，是我不對。我欠了多少?”

　　“什麽?”

　　“還這麽謹慎，警官們。”艾迪·王說，“我其實一直覺得很奇怪，就是你們二位為什麽從來都不從我這裡拿點零花錢。原來只是時候沒到罷了。”

　　賀斌這才回過味來:“你想哪兒去了?我們來這兒不是為了要錢。誠然我們確實有你的把柄，但我們並沒有勒索你的打算。張蓋革正在和他不該接觸的人接觸，我們需要搞定他，就是這麽一回事。”

　　艾迪·王坐在原地沒動，可能這種事情並不多見。“能不能問問，是公事還是私仇?”

　　“公事，但是沒有任何的官方文件。”賀斌說，“這就是這個沒格調的世界最有意思的地方，如果你想要保持正直，就必須得破壞規矩。”

　　“是他們先破壞的規矩，我們只是使了點特殊手段。”伊夫·馬特說。他和賀斌舉起酒杯，衝彼此點點頭。

　　石離從頭到尾都沒說什麽，他欣賞著賀斌的交涉方式，就如同過去一樣。這就是賀斌這類警察的處世之道，在這個秩序混亂、目無法紀的世界裡，如果不想同流合汙，他們就必須擁有自己找尋正義的一套方式。

　　艾迪·王從西裝內側袋裡摸出一個有雕飾花紋的綠色方盒，放在鼻子前面深深吸了一口，至於他吸的是鼻煙還是膽鹼增強劑就沒有人知道了。

　　他閉上眼睛，仰起頭，抽了兩下鼻子，等到他再坐正身子的時候，儼然已經換了個人。他睜開雙眼，神情有些不自然的亢奮。

　　“我想我明白了。”艾迪·王表情陰柔地說，“很榮幸，我這家小店裡迎來了三名真正正直的警察。要是他們答應辦案時不把我這兒攪得天翻地覆，那就完美了。”

　　賀斌哈哈笑:“雖然我很想答應你，但不能。我只能和你說，我和許多專門做收尾工作的人很熟。我們能夠保證你對今晚發生的一切都不知情，是一個純粹的受害者。”

　　艾迪·王咳嗽了一聲。他用白手帕捂住嘴，看向手帕的眼神仿佛上面已經沾滿了血。

　　“別弄得太出格。”艾迪·王痛苦地說，“我還要做生意。”

　　“不會比過去更鬧騰。”賀斌站起身，他走到艾迪·王面前和他握了握手，“很高興有你這樣的一個朋友，對吧?”

　　“當然了。我真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賣你們一個真正的人情。”艾迪·王說，“你買通了誰，然後才知道張蓋革今天會到我這兒?”

　　“別說這麽難聽，我只是朋友比較多而已。”賀斌呵呵樂道。

　　艾迪·王像被斑鳩佔了窩的喜鵲，灰溜溜地出了房間還帶上了門。

　　伊夫·馬特走到艾迪之前坐著的沙發後面，在牆壁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接入口。他盤腿坐下，將指尖的端口插入進去，通過熟練的牛仔技巧，沒多久就完成了對會所系統的入侵。

　　三戰時代，人類社會曾經用一級二級三級特征對義體改造者進行一個大致的能力評判。但在四戰後，已經很難用這種分級來評判五花八門的義體能力，一般民眾的普遍觀點是“大就是好、多就是強”。

　　只有少數幾個體系，或是因為歷史較長，或是有其他的什麽原因，產生了理論上最佳的義體和驅動程序組合，按照這條路線對自身進行升級，風險可控，實力提升可觀，不過能力大同小異。

　　這種類型的義體升級組合會加上“職業”前綴， 就比如賀斌和伊夫·馬特，均屬於“職業警探”。

　　賀斌和伊夫·馬特均接受了二級改造，獲得兩種驅動特征，其一名為“戒備”，偏向於肉體強化，其二名為“警示”，在神經網絡中能發揮最大作用。

　　現在伊夫·馬特使用的牛仔技巧得到驅動特征二:警示的加成，神經反射速度與網絡攻防能力均獲提升。盡管“警示”只在神經網絡防禦中有突出優勢，不過眼下他的進攻能力對付蜂箱會所的民用系統已然綽綽有余。

　　石離接受的改造由四戰中最常見的“職業士兵”體系改動而來，然而和職業士兵有著很大不同。

　　最根本的區別在於，不像賀斌和伊夫·馬特可以隨時動用驅動特征一、二的全部能力，在沒有使用錫兵解限器將能力解限的情況下，即使石離接受的改造已達三級，他能使用的能力被永久限制於驅動特征一:決斷。

　　“伊夫，監控這部分就交給你了。”賀斌說。

　　伊夫·馬特對賀斌比了個ok的手勢，他已經獲得了蜂箱會所的全部權限，如今正通過隱藏攝像機盯著張蓋革預定好的那間包房，也隨時可以將畫面共享給石離、賀斌二人。

　　賀斌整理了一下外套，慢悠悠地轉向石離。

　　“你看到房間裡的這扇密碼門沒?這後面是錯綜複雜的小道，能抄近路去不少地方。”賀斌說，“我們先去看看場子。”

　　“我更願意走容易輸錢的那條路。”石離指指他來時的路。賀斌聳聳肩。

　　“那到時候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