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率穩定的嘟嘟聲漸漸能聽得清晰。
“怎麽還沒醒?才斷幾根骨頭敢睡這麽久。”
熟悉的女人的聲音……
“唉,你別吵了,再等會兒唄,說不定重傷在腦子裡。”
另一個熟悉的女聲……
龔芳、阿慧,是不是在附近?
潔白病床上躺著的人突然睜開眼,轉動酸澀的眼珠瞟向站在自己床邊的兩個女人,冼弄仁想說話,但口腔太幹了,發不出聲音,只能動動夾著血氧儀的手指。
“弄仁?你醒了?!”龔芳大叫到,晃了晃阿慧的手,“我就說這傻子命硬吧!”
阿慧扶額歎道:“人家剛醒,你就罵他傻。”
冼弄仁無語這倆人的扯頭花,艱難地滾動喉頭髮出一個“水”字的氣音。
此時房門敲了敲後被打開,走進來一個留著幹練短發的女警,將衣兜裡的警員證向屋內三人出示一番,又動作迅速地倒了杯水,命令道:“扶他起來。”
龔芳還沒反應過來,阿慧已經上前調好病床的折疊度,熟練地用雙臂勾住冼弄仁的腋下讓他坐起來,接過女警遞來的水杯喂他喝下。
“……謝謝。”冼弄仁咳了咳,喉間又複湧上鐵腥味,“又見面了,小陳警官。”
龔芳看著仨人,先指指被冼弄仁稱呼為“小陳警官”的女警,後又指指阿慧,驚呼道:“你倆認識?你以前乾過護工?”
仨人一起點頭,龔芳無奈地擺擺手。
小陳警官把手裡的文件夾展開,湊到冼弄仁面前,一頁一頁翻給他看,問道:“肇事車輛和駕駛員都找到了,冼先生,你要起訴嗎?”
冼弄仁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把視線移向窗外,囁嚅道:“不起訴。”
話音一落,龔芳不可置信地高聲到一句“你說什麽?!”
“我說,咳,不起訴。”冼弄仁閉上眼,“下次見,小陳警官。”
女警明白他的話,丟下一句“那還是別見了”退出門去。
龔芳一激動就想去把冼弄仁的臉別過來,被阿慧勸住了,只聽冼弄仁強行提高音量喊到:“龔芳,那輛車是我家的!”
喉間湧動的黑血隨著吼叫噴濺到潔白的床單上,扎人一般刺眼。
一陣緘默後,憤怒的高跟鞋聲噠噠地遠去,阿慧歎息一聲,也離開了。
病房回歸了平靜不久,有護士推著盛滿藥水的小車進來了,一邊給冼弄仁說明傷勢,一邊給他床邊的點滴架換藥。
“冼先生,你遭遇車禍事故昏迷了一個月,非常幸運的是你除了斷了肋骨和手臂外沒什麽重傷,再複健一段時間你就能出院了。”
冼弄仁瞥見小車裡用鐵盒裝著的幾管嗎啡,脫口而出說:“嗎啡,賣嗎?”
護士皺皺眉,換好了藥袋才回復他:“冼先生,這是犯法的。”
冼弄仁苦笑著說“不好意思”,目送護士走出他的病房。
嗎啡,嗎啡啊。他想起來,冼母也曾用過嗎啡的。
張無采死後的第二天,是冼弄仁的生日。
但他一般不過生日,他不敢過,過了也沒意思,他向龔芳請了一天假,待在家裡消化張無采死去的事實。
一直蝸居在別墅裡的冼夫人許是無聊了,把冼弄仁召過去陪她聊天。
冼弄仁起初很拘謹,仔細一想,他除了有父親在的場合,還沒和冼夫人二人獨處過。
“阿姨,下午好。”冼弄仁恭敬地對著在花園裡喝著香檳的冼夫人這樣稱呼道。
冼夫人拉他一起在長椅兩邊各自坐下,沐浴於午後溫暖的陽光中,二人好像親密的母子一般聊些有的沒的,冼弄仁從令人舒適的對話中,在冼家第一次感受到長輩的關懷。
“弄仁,你知道我叫什麽嗎?”冼夫人突然問。
冼弄仁一時成了啞巴,他真的不知道,眼前這個慈祥和藹的婦人的名字。
“對不起,阿姨。”冼弄仁愧疚地低下頭。
冼夫人沒生氣,淺淺地笑道:“你不知道也是應該的,家裡的保姆都隻叫我冼夫人,到了外面他們也只知道我是冼夫人。”
冼家的夫人,自從嫁進了冼家就沒有過自己的名字,盡管她在冼氏持有的股份大到能讓她有極具威懾力的話語權,人們卻還是只會說冼家的夫人被愛著。
冼弄仁深有同感,他和冼夫人都是被冼家困住的鳥兒,無論飛到哪兒幹什麽事,悠悠眾口都道一句:
“哦,冼家啊,應該的。”
我要是錢媽的孩子就好了。冼弄仁想。
“昨天,我去了你小時候住的胡同。”冼夫人又換了話題,“那些倉庫還住著人呢,都是些流浪漢,我去的時候,你錢姨剛好在施粥給他們喝。
“錢姨頭髮都白了,但身子骨還硬朗的很,她嗓門也特別亮堂,跟你小時候比起來肯定也不差吧?
“她知道我現在是你媽……名義上的母親,拉著我聊了一晚上,說仁哥兒小時候有多乖、多俊,我把你長大之後的照片給她看了……哦,是我從全家福裡截的,她說仁哥兒果然越長越俊了,還說你要是他兒子就好了!
“我也說,你要是我兒子就好了……唉,不說這個,錢姨問我仁哥兒現在有沒有朋友、有沒有對象,我就說那肯定的,弄仁這麽乖、這麽聰明,誰會不喜歡呢?改天咱倆一起去錢姨那吃飯吧,她說她做飯比以前好吃了……弄仁,你怎麽了?”
冼夫人一直自顧自說著,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冼弄仁的不對勁,那個家裡一直裝小透明的私生子,在她面前正無聲地啜泣著。
“我對不起錢媽,對不起無采,對不起你……媽。”冼弄仁一直重複地喃喃低語,冼夫人聽見他稱呼自己叫媽,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從長椅這邊蹭過去抱住冼弄仁,安撫她小兒子劇烈起伏的脊背。
母子倆如此溫馨的一幕,卻被冼夫人突然僵直的身軀和痛苦的呻吟聲打破了。冼弄仁驚慌失措地扶著冼夫人的肩膀問到怎麽了,冼夫人卻尷尬地笑著說沒事,將茶桌上一個不明所以的鐵盒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根針管,直接扎向自己的手臂將液體注射進去。
“沒事,打了嗎啡就好了。”冼夫人呷了口茶緩緩,擦掉額頭上的冷汗不在意地說。
冼弄仁有些著急,什麽叫打了嗎啡就好了,他一直追問冼夫人到底患上了什麽病,要打嗎啡這種只能起抑製疼痛作用的成癮性藥物。
冼夫人耐不過他的追問,這才說了。
冠心病。
不能根治。
冼弄仁用手蓋住臉深呼吸,然後道:“至少要和我一起去找錢媽吃頓飯吧。”
“嗯。”
病房的門又被叩響推開,走進來一個穿著職業裝的男人,他向冼弄仁鞠個半躬道:“冼總,您昏迷的這一個月,公司的運營情況我來給您做個匯報。”
居然有一個月嗎?冼弄仁動了動自己僵硬的身子,現在是麻木沒知覺的,他都沒有出了車禍的實感,甚至覺得那是昨天發生的事。
“你說。”
這個秘書模樣的人接下來說的話讓冼弄仁差點第二次吐血。
冼弄仁大學四年級時注冊了一個文娛公司,起初只是為了蓋上實習公司的公章以順利畢業,結果認識的學弟學妹借蓋公章的便利加入了公司,本來應該早就倒閉的公司,在學弟學妹們誤打誤撞的運營下真做了起來,現在他養著各種不同視頻內容的網紅,這間公司旗下的網紅直播收益他隻抽走一程,由此成為他畢業以來步入社會的第一桶金。
結果就短短一個月,幾家有大影響力的文娛公司以優渥的薪資水準和答應賠付違約金的條件挖走了冼弄仁旗下大半作為公司運轉主力的金牌藝人。
同時冼弄仁抱著孤注一擲的態度在海外投資了一個人工智能項目,如果成了,他可以用這個項目提升自家藝人的互聯網競爭力;如果賠了,他還能在限定時間內靠藝人的抽成填補貸款。
事態若照常發展,就算賠了,他也只會活得難堪一陣子。
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冼弄仁投資的研發團隊技術已然成熟,只要進行最後的調試就可以公之於眾,這時突然出現一個集業內各種人才精英的研發團隊,不僅擁有過硬的技術,還有雄厚的資金供應,在同領域先公布出了一款領先冼弄仁所投資團隊起碼三十年的軟件,其技術先進與受眾廣泛都令人自愧不如,一時風靡海外,正準備引進國內。再看研發團隊的豪華陣容,有人覺得大材小用,不免又掀起一陣互聯網討論熱潮。
冼弄仁的團隊做的玩兒似的東西就這麽不了了之,團隊解散,為此借貸投資的錢財全部付諸東流,現在各大銀行加上一個月利息的欠款總額達到三千萬。
旗下藝人本就是些學弟學妹,違約金定的不高,加上把龔芳公司的股賣了也還不起十分之一。
秘書說這個團隊的資金主要來源是冼家。
“難不成是我大哥嗎?他明明已經是冼家的繼承人了。”冼弄仁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掐出紅印。
“不,不是。這是我雇的私家偵探在那個團隊的慶功宴上拍到的一張照片,請您過目。”秘書從文件裡抽出一張照片,雙手遞給冼弄仁,“如果我沒認錯的話,這應該是您的二哥。經過勘察,他和您的投資方式都一樣風險很大,只不過是他積攢的人脈太廣,我們輸在這兒了。”
冼弄仁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明明把二哥身邊的人都認識了個遍啊,怎麽會……
他想起來他借貸投資的第二天,二哥一瘸一拐地從大哥的房間裡出來,他問發生什麽事了,二哥搖搖頭笑著說問大哥借點人而已。
但他自從進入人心險惡的冼家以來,一直都是二哥在照顧他,怎麽會害他呢?
不對,什麽人心險惡,冼夫人就不是。說到底,大哥除了喝的爛醉如泥的那一次,根本沒對自己做過什麽過分的事情,更何況他一個私生子用腳想都對大哥構不成什麽威脅,反倒是二哥一直給他灌輸錯誤的思想。
這一切從他來到這個家的那一刻就開始醞釀了嗎?冼弄仁好想恨,可他不敢恨,這和七年前的自己有什麽兩樣?盡管他是二哥一手養成的。
薑還是老的辣啊。
冼弄仁緊攥的拳頭打在漸漸恢復知覺的大腿上,痛啊,可比起他剛知道敬愛的二哥一直在欺騙自己,這點痛算什麽?
命怎麽就這麽硬,怎麽就沒在事故中直接死了,他二哥怎麽就不在這一個月裡想辦法弄死他。
冼弄仁現在才注意到漆紅的醫院院標。
原來是龔家的醫院,難怪。
三千萬怎麽辦呢?
秘書適時地出聲:“不必擔心,冼總。您現在繼承了冼夫人在冼氏企業的20%股份,雖然現在股市低迷但這20%全部賣出我們能拿到至少四千萬,還完貸款之後重振旗鼓東山再起也不是問題……”
“等等,繼承是什麽意思,我媽呢?”冼弄仁打斷秘書的話問到。
“呃?您的母親,在您小時候因酗酒而死了。”秘書一頭霧水,回復道。
冼弄仁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脖子和鎖骨,什麽都沒有,低聲罵道:“媽的,又弄丟了……算了,我問的是冼夫人。”
秘書的聲音變得沉重:“冼夫人她在知道您出了車禍之後,冠心病發作,也去世了。”
……
“你出去吧。”
秘書點點頭又抽出一張紙,放在冼弄仁的床頭櫃上說道:“這份傳真是從您大哥的辦公室那兒傳過來的。”
應該,不會再有人來了吧,不需要再熱鬧了。
冼弄仁看著藥液滴落的點滴袋,還是拿起了那份傳真。
「弄仁,你和你二哥之間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跟你描述的冼家半真半假,你挑你自己想要相信的去信吧。
我要道歉,那一次我以為來的會是他。說句不好聽的,我只打算把你當做局外人而已。
他找我介紹人給他的那天我沒動手,他在我房間裡用傷害自己來逼我,使我不得不答應他。只有這件事,請你一定要相信。
3000萬的貸款我會幫你還的,20%的股份是媽留給你的,不用還回來,畢竟你是她的兒子。
今天本來要去探望你,但是被龔家的人攔下了,慶幸你身邊有這麽好的朋友,家裡有職位給你留著,可以來也可以不來。
祝你早日康復。」
冼弄仁反反覆複看了幾遍,愈看愈煩躁,所有事情怎麽會走到現在這一步?他的人生簡直堪稱失敗的典范。
他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和他一樣幸運地只有屏幕裂了幾條縫,手機被貼心地充滿了電,開機之後他忽略了消息爆滿的社交軟件,給龔芳撥通了電話。
對面秒接,冼弄仁其實一直很奇怪,龔芳就不忙的嗎?他每次打電話幾乎都是秒接。
“姐,我要從你那辭職。”冼弄仁說。
龔芳咯咯笑道:“幹什麽?終於想回去和你兩個哥哥爭家產了?”
“不是,一個月後出院我就去考研究生,出國讀書。”冼弄仁不理會龔芳的玩笑,語氣很正經。
手機裡沒了笑聲,良久,龔芳才問到:“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冼弄仁剛說完,電話就被立刻掛斷了。
對不起,但是就現在,他隻想逃避這一切而已。
冼弄仁又給另一個人撥通了電話,打了兩次對方都沒接,他就等著。大概一刻鍾左右,對方又把電話打了回來。
“喂?仁哥,什麽事兒啊?剛剛所裡開會呢,沒接到電話,真是不好意思。”電話裡傳出小陳警官忙不迭的道歉。
“沒事兒,人民警察忙是應該的。小陳,一個月之後我出院,咱倆去找錢媽一起吃飯嗎?”冼弄仁向他兒時胡同裡的玩伴發出了邀請。
小陳是小時候胡同裡隔壁倉庫的孩子。小陳沒上過小學,但她夢想是當人民警察,就纏著每天放學回來的冼弄仁把學到的知識教給她。後來冼弄仁回了冼家,在一次富豪們的慈善助學活動中,他偷偷添上了小陳的名字。
“好啊好啊!仁哥,我剛剛在龔芳和阿慧面前是不是裝的很帥?”小陳激動地叫道。
“很帥,但是下次裝帥的點能不能加在抓壞蛋這種事上?”冼弄仁無奈地笑笑。
小陳也跟著笑:“那你可得藏好了,下次耍帥我可要抓你了。”
冼弄仁答應道:“好、好,我要是犯法了,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你。”兩人說笑著結束了通話。
他望著天花板,勾起的嘴角又拉下來,長歎一口氣。
到頭來,自己造就的這一切,他連面對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