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工作還沒找到,阿慧就離開了。
手機裡傳來忙音,冼弄仁沒接。這讓剛剛還因失血無力的張無采有些疑惑地去翻弄手機。
他很少打電話給冼弄仁,他不想給冼弄仁添麻煩,但冼弄仁從來都是主動幫他的忙,他的電話也是立刻就接。
剛打開通訊軟件想寫些什麽,冼弄仁便重新打了電話過來,問道:“無采,什麽事?”
“弄仁……工作,不用幫我找了,替我,謝謝龔芳……和阿慧……”張無采已經虛弱到快說不出話。
“怎麽了,無采?無采?!”電話那邊急道。
“謝謝你啊……弄仁,很高興,認識你……”
“張無采!!”冼弄仁剛叫道他的全名,他就掛了電話。
他又想到被剛認識的冼弄仁救下的學生時代。
張無采憑借著不算差的成績和家裡人沒日沒夜打工攢下的錢上了市裡的重點高中。
開學沒多久就被人盯上了,每天索要他不吃午飯省下的錢,他本想留著錢給自己買書。
後來國際班的校花順手幫了他一次,讓那些問他要錢的人消停了幾周,他就喜歡上那個校花了。
高三的情人節,張無采被課間剛睡醒的同桌冼弄仁叫住了,冼弄仁問他:“你喜歡龔芳啊?那個隔壁國際班的校花?”
張無采被戳穿得有點猝不及防,他沒想到回到學校就是為了睡覺從不和別人聊天的同桌居然和他搭話。主要是,這是高三以來,除了問他要錢的人以外,冼弄仁是第一個跟他說話的同學。
“你,你怎麽知道……”張無采慌張得有些口吃。
冼弄仁抹了把剛睡醒的臉,打著哈欠,笑道:“她喜歡在走廊外面聊天,你天天盯著那邊,難不成你只是在看外面的太陽發呆?”
張無采埋頭悶聲道:“我只是崇拜她……”
“要我幫你嗎?傳達一下你的崇拜。”冼弄仁湊近張無采,張無采聽聞噌地一下直起身,嚇了冼弄仁一跳。
張無采認真道:“真的嗎?!那你就幫我說謝謝她之前幫的忙……”
冼弄仁思索片刻,邊“好的”答應著,邊往教室外走。
冼弄仁和龔芳似乎很愉快地聊著天,不時冼弄仁指了指教室裡的張無采,龔芳順著冼弄仁所指的方向看向張無采,笑了一下,張無采立刻埋起頭。
有人拍了拍張無采的肩,冼弄仁把他叫了起來,坐回自己位置上又隨意地趴下道:“她說這事還得是你自己和她說才顯得有誠意……呃,那什麽,今晚十點下課她在操場生物園,等你和她說。”
張無采點點頭,只見仍不抬頭的冼弄仁從桌肚裡掏出一小盒巧克力道:“送你,我不吃這個,情人節快樂。”
語畢,冼弄仁又沉沉睡去了。
那天晚上,張無采真的赴約了,他在生物園裡等待著,拿出一顆巧克力,是冼弄仁送的。結果一咬,一股清甜卻苦澀的液體就被他吞了下去。
什麽……這就是酒心巧克力啊。張無采沒吃過巧克力,酒心的更是只有聽說,他囁嚅到:“巧克力有這麽苦嗎?還有點辣……”
晚上的生物園陰冷潮濕,但張無采卻有些熱,而且口乾舌燥。
終於,生物園的鐵門又被推開,龔芳從黑暗中走出,先開口道:“張無采?”
“是……”張無采緊張地答道。
“我什麽時候幫過你了?”龔芳問。
張無采給龔芳細說,說得自己激動得直冒汗,只聽龔芳道:“我真不記得,不過你為了這事謝我就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聽我話呢,我還怕他們找我麻煩,而且你是走讀生吧?沒什麽事的話就快回家吧。”
說罷,龔芳轉身就要走,又被張無采叫住。
“龔芳!”
“什麽事?”
“我喜歡你。”
“……”
一陣緘默,張無采立刻就後悔了,他不會這麽直接說的,今天這是怎麽了不害臊的嗎?
“嗯,我看得出來。”龔芳丟下這句話就走了,她答應冼弄仁在這個時間和張無采在生物園見面已經給足了這兩個人面子。
隻留張無采一個人在原地為自己的羞恥心尷尬著。
半晌,張無采用衣袖揩走臉上的汗,歎了口氣便往出走。就當什麽都沒發生,他這樣想著,突然被人捂住嘴又拖進了生物園的角落。
張無采被摔在地上,他經常吃不飽飯,弱不禁風到吃痛就叫不出聲來,他抱住頭想看那個人是誰,剛抬起頭卻被拽住頭髮然後一拳砸在臉上,痛得張無采眼冒金星啥都看不清。腹部被幾隻腳胡亂地踹著踢著,無處安放的手在泥地裡亂抓,膝蓋骨碎了一般不能彎曲。
“幹什麽呢!”一聲呵斥叫停了霸凌者的動作。
是冼弄仁,霸凌者見到他笑問道:“仁哥,你也來玩?”
“玩個屁!給我滾,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們堵他,讓你們家破產啊!”
眾人一愣,拍了拍手走了。冼弄仁蹲在狼狽的張無采面前,歎道:“唉,你是真敢說啊。”
“那群人是高年級一個所謂校霸的跟班,那校霸喜歡龔芳,你懂了吧?”
張無采痛到說不出話,冼弄仁只是一邊扶起張無采一邊自言自語到:“要不是為了救你,我才不屑跟他們打交道。”
冼弄仁讓張無采上他的車,去醫院,張無采盡管說不出話,卻是用肢體表達出不肯,搞得冼弄仁一個救命的像什麽黑社會要拐賣似的。
“弄髒了車能洗,醫藥費我出,你家那邊我去說,行了吧?”冼弄仁妄圖打消張無采的顧慮,將張無采硬塞進車裡,“哦對了,我叫冼弄仁,那個什麽集團老總的私生子,你聽說過吧?”
張無采表情愕然,冼弄仁有些無語:“我天還真有不認識我的,你讓我感覺自己沒那麽特別甚至有點難受你懂嗎?”
從醫院處理完出來後,張無采才扯著嗓子問道:“為什麽幫我……不值得。”
冼弄仁笑道:“因為我覺得你特有趣,好玩,不行嗎?交個朋友嘛,你以後有我罩著,不樂意?”
張無采訕笑道:“沒有,沒有。”
那天晚上冼弄仁和張無采聊天聊得特興奮,張無采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能讓別人開懷地大笑,而不是讓人嫌惡且討厭。
門鎖被焦急的人轉得哢哢作響,只聽冼弄仁在門外大叫道:“張無采!”
床單已經紅了一角,張無采聽見冼弄仁的聲音,半眯的眼又睜開了。
冼弄仁揣著備用鑰匙的手終於開了門,跑進臥室,衝向張無采時踩得玻璃渣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他一手緊握著張無采的手腕,一手撥打著120。
“弄仁,我好沒用啊,我不想再麻煩你了,弄仁……”張無采盡量提著一口氣這樣說著,隨後無助又絕望地看著冼弄仁的雙目還是閉上了。
“不麻煩,無采!不麻煩!你醒醒啊,張無采……”冼弄仁有些哽咽,伸手去撫摸張無采痛苦的臉。
可張無采聽不見了。
冼弄仁怔了一下,張無采這個窩囊廢,真的死了。
臥室裡活著的人儼然換了另一副面孔,吹著口哨道:“都說不麻煩了。”語畢打開手機向龔芳發起了視頻通話。
對面幾乎是秒接,只見屏幕裡龔芳和阿慧都躺在美容院的按摩椅上正舒服地享受人生。
“怎麽了?”
“我贏了,”冼弄仁笑道,把手機高高舉起,將面掛欣喜的他和剛剛死去的張無采都裝進屏幕裡,“張無采死了,你在總公司的股份讓10%給我。”
龔芳看見手機裡臉色慘白的張無采,把手機遞給阿慧看,無奈道:“行行行,不過你不是很喜歡這個玩具嗎,死了你甘心?”
“我的目標就是把他玩到死啊,要不然跟你打什麽賭。”冼弄仁戳了戳張無采的臉,把滿手血汙在床上蹭乾淨。
“沒見過把人命玩得這麽惡心的,不過他是你手裡活得最長的了吧?那你沒東西玩了,回去爭家產?”龔芳把手機從阿慧死抓著的手裡搶回來。
冼弄仁在張無采的床上躺下,打趣道:“你不怕我把你們龔家吃了?”
龔芳一聽,哈哈大笑:“你連我白手起家的小公司都吃不了,還想要我們家大企業呢?沒見你這麽會講笑話過。”
“……那你把阿慧讓給我?”
“想得美呢你,”龔芳惡狠狠地回道,此時冼弄仁那傳來警笛聲,“股份轉讓合同明天來公司簽,給你的玩具收屍去吧你。”說罷,龔芳便掛了電話,她扭頭去看借給冼弄仁演戲的阿慧臉上毫無波瀾,只是嘴角有些抽搐,收回眼神望天歎道:“可憐啊,張無采。”
被掛了電話的冼弄仁突然感覺很空虛,他躺在張無采睡過的床上,床邊搭著張無采已經流不出血的手臂,床下癱坐著了無生息的張無采,臥室裡彌漫著屬於張無采的血腥氣。
冼弄仁下床,像他第一次救張無采那樣蹲在張無采面前,張無采也像他第一次被冼弄仁救下的時候那樣說不出話。
“張無采,我好無聊,你陪我聊聊天唄。”冼弄仁伸出手拍拍張無采的臉頰。
他這回是真的哽咽。他的心裡不僅沒有被七年前打賭現如今贏下的10%的股份填滿,還空落落了許多。眼眶不自知地盈滿了淚,溢出來,滾落到張無采身上。
冼弄仁為了他死去的朋友開始抽泣起來,等救護人員來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已轉變為嚎啕大哭。
可冼弄仁自己也不知道他這種人渣是真的悲傷還是為了演給護士和警察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