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為什麽那些佛和菩薩都閉著眼呀?”

　　一個男人肩上生出稚嫩的困惑。

　　“可能他們太困了，在睡覺吧。”

　　男人一邊給昂貴的冰淇淋付錢，一邊用心地敷衍著。

　　冰淇淋車一旁的售票口，潘萌萌從背包裡掏出三本殘疾人證，指了指身後的讓叔和紅姐，對著售票員眯眯眼笑道:“三張成人票，謝謝。”

　　這裡是臨海的望漁山景區。

　　讓叔和紅姐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山上爬，而潘萌萌早已像兔子一樣竄到了山頂。

　　山頂上建了許多寺廟佛堂，時而可見佛門弟子正灑掃世俗塵埃，泛著光的頭頂上細汗分明。

　　潘萌萌沒有踏入這殿內，因為遊客太多了，每個人都想一睹金像的威嚴。

　　他倚在殿外的欄杆處，眺望波光粼粼海面上那些漁船。

　　肚子有些餓了，可能是這海與船像湯與肉沫。

　　一網又一網的魚蝦蟹破海而出，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潘萌萌有些反胃。他扶著欄杆彎下腰想緩解這種症狀，可不能把他昨天的中飯給吐出來。

　　暈乎乎的視線胡亂遊移，潘萌萌突然瞟到一張被踩在地上生鏽許久的告示牌，上面短短兩行話讓他想發笑，笑得肚子一陣一陣疼，接著就是一股湧到嗓子眼的酸水。

　　“禁止跳海，違者罰款貳仟元。”

　　潘萌萌從背包裡拿出水杯噸噸幾口，將酸勁兒強壓下去，噎在喉頭的水堵得他嗓子疼。

　　讓叔和紅姐終於爬上來了，潘萌萌已等候多時。他被讓叔紅姐擁在中間，貌似溫馨的一家三口，向文殊菩薩殿門走去。

　　文殊菩薩門前的信徒尤其多，有些人燒香拜佛投了錢，跪在蒲團上的膝蓋都要沒知覺了，還遲遲不願離去。

　　畢竟高考快要放榜了。

　　他們排的隊長著，潘萌萌就說要去買香，讓叔紅姐則和排在前面的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父母們攀談起來。

　　潘萌萌在水泄不通的香店裡擠了一圈，手上多了幾把香，還順帶拿了一頂景區的帽子，把自己雜亂的頭髮藏在帽子裡，垂在左肩胸前的長發用夾子團好，卡在鴨舌帽後腦的洞上。

　　他往左腳鞋跟塞了張紙巾，才回到隊伍裡，讓叔紅姐和前後的父母正聊得火熱。

　　潘萌萌彎彎眼睛笑道:“爸，媽。香我買回來了。

　　“喲喲，這是你們兒子呀，長得這麽俊呐。真好，我家孩子都不願意來這兒拜拜菩薩。”

　　讓叔憨厚地笑道:“這裡靈，我們去年查分前特地從外省大老遠來這兒旅遊，我兒子去年高考有六百分，比他什麽一模二模還高不少嘞！今年他學校放假才來還願，我們還怕遲了，不好意思。”

　　“只要有心，啥時候都不遲！”前面的父母安慰讓叔，“這兒真有這麽靈?”

　　紅姐笑聲咯咯咯的，聽起來特別驕傲自豪:“靈得很！你看他沒了條手，我腿是壞的，兒子還瞎了一隻眼，現在還不是過得好好的?都是被這裡的菩薩保佑的！要不然兩條手、兩條腿、兩隻眼都沒了，我們一家三口，你說怎麽辦?”

　　他們討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高昂的語調又引來一些父母。這時有人發問:“真的就燒香拜佛就有用麽?你們不會是托兒吧?”

　　“這有啥好托兒的?菩薩神通廣大還需要托兒?”紅姐一臉崇拜地否定那個人，“燒完香拜完菩薩，回去還要積德行善，菩薩認可你自然就幫你了！”

　　“積的什麽德?行的什麽善?”

　　讓叔給大家看自己斷掉的手臂:“你們別看我這樣，比我更慘的人多著呢，但是直接給他們錢給他們飯，不行！這是在侮辱他們！他們賣藝別人給十塊我給一百;他們賣花，別人買一隻我買一捧;他們願意說吉祥話祝福我，別人當耳旁風沒聽見，但我也要給他們塞紅包！”

　　“每次積一點德，行一點善，加起來就是好多德好多善！有這麽多德和善，我還怕菩薩不幫我嗎?”紅姐挽起讓叔和潘萌萌的手臂，“他還有一隻手，我腿還能走，我兒子還有一隻眼並且高中，都是多虧了這積少成多的德和善！”

　　眾人聽了齊聲叫好，口裡說著“我也要積德行善”“我兒女也要高中”， 就擠進快要撐爆的香店。

　　潘萌萌面上眯起的眼縫、勾起的嘴角，無不洋溢著虔誠的幸福。

　　他插香，他叩拜，他雙手合十，他跪坐蒲團。

　　他抬起酸澀的脖頸仰頭和金身菩薩像面對面。

　　他發現在男人肩上生出的話語在說謊。

　　菩薩正垂眼凝視著他。

　　身旁兩側跪著的讓叔和紅姐嘴裡喃喃。

　　他也喃喃細語:

　　“你困了就睡吧。”

　　讓叔和紅姐一瘸一拐地要下山了，潘萌萌卻不著急。他倚在欄杆處看歸來的漁船，天色漸晚，直到有個和尚提醒他:“施主，天黑了不好下山。”

　　潘萌萌笑笑，說了句“不好意思”就要往山下走，沒下幾節台階，他就停下來回頭看。

　　那和尚果然盯著他。

　　他又爬回來，從兜裡掏出一張50元的紙幣，然後推開已經虛掩的萬佛殿，往功德箱裡投了進去。

　　再然後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關棋發來了一條消息:“已經分裝好了。”

　　潘萌萌不由自主地對著屏幕微微笑，然後給對方發過去一個兔子比著ok手勢的表情。

　　他想了想關棋的老人機好像看不到圖片，又無奈地發了兩個字母出去。

　　讓叔和紅姐在山下等的快睡著才見潘萌萌下來，忙上前把他的帽子摘了，頭髮撇到左胸前，問道:“怎麽樣?你是不是又被燈晃到了眼?”

　　潘萌萌把左鞋裡的紙巾踢出去:“沒事，我沒事了，走吧，我們回旅館早點睡，還要在這兒多待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