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雁帆在地鋪裡睡得很香。

　　他是被潘萌萌咬醒的，他剛睜開眼睛就是潘萌萌眯眯眼笑的臉，第二眼是歪歪扭扭的殘疾夥伴們，收拾起他們花花綠綠但都暗淡發黃的鋪蓋。

　　“去買早餐。”潘萌萌遞給在公共衛生間湊合洗漱完的鄭雁帆一張50元，“每人都要吃飽，別讓我失望。”

　　鄭雁帆迷迷糊糊地接過錢答應了，走到車庫出口迎著陽光伸了個懶腰，他才覺得不對勁。

　　按現在的物價，50塊錢拿夠十幾個人早餐吃飽的?！

　　這時關棋正在地下車庫出口附近曬太陽，被鄭雁帆一挽胳膊就拐走了。鄭雁帆還瑟縮著頭說悄悄話:“你說潘萌萌是不是故意刁難我?他給我50塊錢讓我買十幾個人的早餐！”

　　關棋被鄭雁帆拉著踉踉蹌蹌的，一個止步把他的手甩開，又伸出自己的手，把鄭雁帆的50塊錢收繳了，然後給了他十塊錢，用本子寫了句:“買你自己的。”

　　鄭雁帆被命令遠遠地跟在關棋後面，他們來到菜市場裡一家早餐店。離這早餐店有十米遠，關棋又和鄭雁帆拉得很近，進到早餐店裡還轉頭對著鄭雁帆做著口型擠眉弄眼，搞得鄭雁帆一頭霧水地發笑。

　　早上的菜市場人流洶湧，把關棋和鄭雁帆擠得天各一方。

　　鄭雁帆挑了三個肉包子，一杯豆漿，一結帳要8塊錢，嚇得他遞出十塊錢的手都是顫抖的，接過兩個一元硬幣的手都出汗了。

　　這嚇人的物價。

　　鄭雁帆搖著頭歎著氣，提著熱騰騰的早餐準備離開，卻左看右看沒找到關棋的身影，以為人家先走了，便也邁步就要跨出門去。

　　誰知一掃帚橫在他跟前，是門口打掃衛生的大爺，鄭雁帆剛想問怎麽回事，肩上被重重一抓，疼得他回過頭去，只聽那收銀的老板娘尖聲叫道:“你還沒幫那個啞巴付錢呢！”

　　鄭雁帆一時傻在那裡，什麽意思，關棋讓他付錢?關棋拿了什麽讓他付錢，他現在身上就兩個鋼鏰，拿什麽付錢?！

　　“和你一起進來的那個，這麽高的個子，”老板娘用手在鄭雁帆樓上比劃了一下，“打的什麽什麽語我也看不懂，拿了我幾十個包子指著你說你是他的護工，讓你幫他付錢。”

　　早餐店裡湧動的人頭和叫喊都停住了，勉強蠕動著給老板娘和鄭雁帆圍出一個逼仄的小圈。

　　啃包子的吧唧聲和吸豆漿的窣窣聲代替了看熱鬧時的閑言碎語。

　　該死，被關棋騙了。

　　但現在不能就這樣順著說自己沒錢，肯定跑不掉的。

　　鄭雁帆一高一低擰著眉頭，斜著嘴角，從鼻子裡哼一聲:“啞巴怎麽跟你說的要我付錢?你複述一下，我聽聽?”

　　老板娘叉腰瞪圓著眼，誰都知道啞巴不會說話，可她又不會打手語。況且是她自己說著跟啞巴確認的，啞巴也沒明確表示出什麽意思，只是一個勁點頭而已。

　　“這樣吧，你查一下監控或者現場找個證人?”鄭雁帆攤開手對著圍觀群眾轉了一圈，沒人站出來，甚至還有些上班族看看表就趕著去上班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大家都忙著買早餐，沒空留意身邊的人

　　老板娘想到有監控就趾高強起來了，調出一個視頻片段，用手機錄下來循環播放，繞了一圈舉給別人看。

　　這片段拍下的正是關棋對著鄭雁帆擠眉弄眼的時候。

　　圍觀群眾全是皺眉的神情，鄭雁帆看了一遍，也先是皺眉，老板娘神氣地說:“你倆有說有笑的，這下能證明你和他認識了吧?”

　　鄭雁帆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還想看第四遍，老板娘不耐煩地收回手機:“看夠了沒有?快給錢！”

　　鄭雁帆突然嗤笑了一下，這回皺眉的換成了老板娘。圍觀群眾沒忍住，也接二連三地“噗嗤”笑出聲，老板娘被這陣陣此起彼伏的嗤笑慌了神:“笑，笑什麽?！”

　　“老板娘，你這視頻上看著這個人不是會說話嗎?張嘴叭叭叭的，怎麽能說人家是啞巴。”鄭雁帆埋怨似的用手擋著自己嘴巴，“您看我離這人本來有多遠，一到您這兒他就挨上來了，現在您還要抓我付我沒拿的包子的錢……

　　“哎呀，你不會和他……是合夥來訛我的吧！”

　　啃著包子的圍觀群眾點頭附和，老板娘急得連聲叫喚:“哎哎哎！你把話說清楚了！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啞巴……這個人！”

　　他們這會兒僵持得久了， 有些趕時間的人不樂意了，於是有個聰明人出來打圓場:“既然你倆都不認識，那說明這個人是個有些機靈的騙子，你們都被他耍了罷了，自認倒霉吧！”

　　鄭雁帆接著話奉承道:“還是有的人明事理呀。”

　　老板娘搔搔腦袋，其他剛來的客人著急買早餐，用幾句“破小財免點災”的話把她哄了去，才哼聲道:“算了算了，你走吧，別耽誤我做生意。”

　　鄭雁帆如臨大赦，咬著包子藏住自己變幻莫測的表情，大搖大擺地走出早餐店。

　　等鄭雁帆的包子，豆漿全下肚，他的腿才不抖了。但越靠近華畔裡小區，他手心又出了汗，攥著的硬幣又變得汗津津的。

　　地下車庫那個廢棄的垃圾房不會是空的吧?那些溫暖的經歷不會是假的吧?

　　鄭雁帆的心剛提起來，看見在庫口曬陽光做著伸展運動的關棋又放下了，不久之後又提起來。

　　“關棋！你耍我！”鄭雁帆跑向關棋，一躍掛在高大的啞巴背上，關棋轉了一圈才把鄭雁帆甩下，掏出老人機把早就打好的幾個字懟到他面前:

　　“太慢了。”

　　然後又加了幾個字:

　　“你當自己是小孩嗎?幼稚。”

　　鄭雁帆撇撇嘴:“你不能提前和我商量一下嗎?我都快嚇死了！”

　　關棋一臉“你這不是好好的嗎”的欣慰表情，拍拍鄭雁帆的肩又打了幾個手語。鄭雁帆看不懂，問他什麽意思，關棋歎了口氣，在老人機上啪嗒啪嗒地按:

　　“我教你怎麽打手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