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至兩刻鍾,憑著他們曾經稀落的記憶,在完成基本的調查後,三人陸續回到了集合地點,臉色都不太好看,看來都沒有什麽大收獲。
苻生首先開口:“我前去這座大城市的郊區探訪,通過四處打聽,也沒有得到什麽比較特殊的情報,唯一說得過去的,不過是近期有青壯勞動力陸續失蹤罷了,在規定強製服徭役的國家中,逃役是常有的事。”
凌封接著說:“我去了這座城市的中心一帶,王城外戒備森嚴,對來往商隊、行人盤查嚴密,像我們這種外鄉來的遊客,更是直接不被準許進入。”
蕭淵說道:“我與你們所打探的情報相差無幾,這亞特蘭蒂斯可謂是戒律森嚴,以中央王城為中心,扮作各種身份的官家耳目散布各處,好一個密不透風的古王朝啊!”
緊接著,他向四周看看,低聲說:“因此,此次深海之旅在亞特蘭蒂斯中我們可要做到謹言慎行,隔牆有耳啊。”
三人互相看看,都各自翻了個白眼,三人對這種制度都十分反感,故而對這座水下城市亞特蘭蒂斯的好感也下降了幾分,但畢竟來都來了,總不能什麽都不知道就空著手回去吧,那上一個月的準備豈不是就白費了?
可眼下線索中能夠去著手調查的,也只有青壯連續失蹤這一不足為奇的事件,他們一度萌生退意,在偌大的海洋中去搜尋青壯亞特族人,無異於海底撈針,誰知道這些“失蹤”之人是不是遠遁他鄉了呢?
如果他們像茶館中遇到的那亞特青年胡山一樣,也因言獲罪被官府扣押了呢?
但經過最終商議,他們還是決定繼續留在海底,大概使他們做出這艱難決定的不是三人的決心如何如何,而是苻生以一個月的高強度跑腿白跑了為由,好言相勸加撒潑打滾,終於使三人的意見達成了一致。
結合已知情報,蕭淵他們一改先前分散開來打探情報的方式,打算接下來集中行動,以防在面對可能存在的不測時能有個照應。
凌封於避水咒氣泡中在臨時邊走邊繪製的粗略地圖上畫了幾個圈,標注好眼下幾個可優先去調查的地點。
權衡利弊之後,幾人開始向這座城市的郊區前進,作為官府鞭長莫及之地,想必在那裡調查可以減少很多阻力。
三人每每聚在一起行事,先不說最終成果都是如何,可每當這些能夠交心的好兄弟們再次站在一條線上,彼此內心總會燃起一種必勝的信念。
這些朋友、這種感覺,在將來的工作中、以至於在官場上,都是不會再多有的了。
往往那些我們在年幼時遇到的一些人,即使是在十多年過去後,也印象深刻,而那些在我們逐漸長大成人過程中所見的互相稱兄道弟的人物,用不了幾年,大多都此生不相往來了。
與那些兒時的夥伴即使是在多年以後重見一面雖南蠻有隔閡卻不會影響感情,縱有矛盾卻可相互包容,大概是因為在那些我們相遇的時間裡,也只有兒童時代的我們才會向他人展示最真實的一面吧。
在郊區挨家各戶地去打探倒也不妥,蕭淵提出的一條以賄賂郊區守卒而換取情報的策略最終被三人實施。
在這樣的專製集權國家裡,國王的權利再大,也總會有觸及不到的地方,在那些王化所不及的邊境一帶,令守卒們所服從的不是什麽皇恩浩蕩,而是地方各級官員所下分的利潤。
古往今來,兩世百代,無國君不欲專權,卻也無國君能夠做到真正的專權,妥協性地向地方讓步,未嘗不是對各方最有利的做法。
亞特蘭蒂斯郊外,一處偏僻的巷子裡,佇立著一座小酒館,不見有什麽平民百姓經過,然而卻常有官府子弟來往,這大概就是本地官員對這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理由了。
在更加貧瘠的邊境地帶,物產相當匱乏,那些官位較低的本地官員家中甚至亦無酒供給,偶爾想解解饞,隻得去這處於陋巷中卻生意相當興隆的酒館中提酒而去。
這偏僻的酒館酒從何來,沒人感興趣,無非就是幹了一些走私之類的勾當罷了,按照亞特蘭蒂斯法律大典,這座酒館確確實實違法了,可在這法律的權杖所觸及不到之地,誰又向上指控說它不應該存在呢?
幾個時辰後,幾名來歷不明的家夥坐在酒館一間閣樓內,四人圍成一桌。
朝向南、北方兩側的二人手中各提著一壺價格不菲的酒,其中一人劍眉星目,生的是相當俊朗,器宇不凡;另一人面相陰鷙,狹長眼眸,皆是安分地提酒坐立在位置上。
向西側一人,雖是男子,生的確是十分漂亮,桃花眼眸,皎月眉睫。
正為對面所坐的一位中年亞特族人斟酒,那名亞特族人生的倒是一臉福相,看起來生活過得相當滋潤,頭戴一頂官帽,看來是當地的官員沒錯了。
他大口將碗中酒飲盡,桃花眼的年輕人便又立刻為他滿上一碗。
酒過三巡,那年輕人分別給了兩側久坐的年輕人一個眼色,二人立刻起身,沒過多久,在三名青年中身高最高的那名英俊青年一手一盤菜肴,穩穩地端到了中年亞特人面前。
隨後便是另一名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將一盤熟肉端到中年人桌前,隨後充當服務生角色的二人回到位置上繼續沉默。
見中年人酒足飯飽後,桃花眼的男子才緩緩開了口,以殷勤諂媚的聲色說道:“小民苻生,特地設下這桌酒宴款待大人,可還滿意?”
那中年亞特人雙挑大指稱讚道:“皆是些好酒、好菜啊!在下於這邊境貧寒之地為官十余載,都未舍得斥資享用這等宴會,無功不受祿,諸位若有所求,只要是在下能辦到的,盡管開口便是!”。
苻生眯眼笑著說:“既然如此,小民也不敢隱瞞,隻好如實稟告,我們是洛克族的遊客,今本欲來此探訪友人,不想友人已經失蹤數日,至今未有下落,小人去官府尋訪也不能濟事,還請大人高抬貴手,助微民一臂之力,微民不勝感激。”
那中年地方官聽到失蹤二字,好像一時間酒醒了三分,警惕寫在臉上,他四下看看確認無人在竊聽後,低下頭低聲說:
“這件事本不該讓你們得知,可總覺得不讓你們知道些,對不起你們的款待,你三人且隨我來。”
苻生轉頭看看凌封和蕭淵,二者點頭回應,隨後,連同中年人在內的四人一路襟聲走到其府邸外,中年人讓仆人關好大門,隨後大袖一揮,帶三人進入府邸內部。
內部倒是裝飾的古色古香,正中一張檀木桌案上擺放著幾卷官府的公文。
中年人拉開檀木抽屜,壓在最底下的是一本印著上一級官員印章的卷宗,中年人取出那本卷宗後快速翻了幾頁,最終將裡面的內容呈現給三人看:
亞特新歷三十九年九月,海平郡失蹤青壯勞動力共97人,當地官員認定為逃役事件,未處理
亞特新歷三十九年十月,海嵐郡於修築馳道工程時,失蹤青壯勞動力243人,當地官員認定為小型逃役事件,派遣捕快前去搜尋蹤跡,未果
亞特新歷三十九年十一月,海峰郡於重修官府時,失蹤青壯勞動力587人,當地官員認定為逃役事件,派遣郡兵前去各處要道把手檢查來往行人身份,未果
亞特新歷三十九年十二月,海靈省於修複古代建築時,失蹤青壯勞動力1283人,此起勞動力於服役過程中失蹤事件已是該省及其轄地、海平、海嵐、海峰等郡縣短期內第七起,驚動上級官員,並下令徹查,同時對各中央城市周邊的邊緣省級地區道路安插密探、官兵、檢查來往人群
亞特新歷四十年一月,王城於向邊境征兵時,所征官兵於赴任道路全部失蹤,共6000余人,亞特國王大怒,下令加重逃役刑法,進一步嚴加徹查,並封鎖相關消息,同時派遣四名護法大將軍領軍於國境內各地搜尋失蹤人口下落
時至亞特新歷四十年一月,亞特蘭蒂斯國境內於數月之間已失蹤人口達萬人以上,失蹤事件達大小共七十次以上
蕭淵看完倒吸一口冷氣,短時間內失蹤萬人,這對任何一個國家都可以說是不小的打擊了,更何況是人口本身就不算多的亞特蘭蒂斯呢?
也難怪亞特國王會因此而大發雷霆,失蹤范圍從一開始的邊境一直擴散到王城周邊,那下一步,豈不是連王城的守卒也要逃跑了?
簡直是有辱國威!
幾個月來,共計萬人失蹤,然而如此多的人數,在這無邊際的深海中,卻掀不起任何波瀾,就如同,這些人本就不存在一樣。
他堅信,勢態發展到如此,想必是個正常人都不會覺得這只是幾起單純的逃役事件了,背後必然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造成了這一切。
青壯失蹤,無人務農,必然會使無數個因此而失去頂梁柱的家庭因此破滅,那些本就貧窮的地方,會變得更加生不如死啊。
亞特蘭蒂斯版圖再廣闊又如何?國力再強盛又如何?與這些平民百姓,又有何益呢?
再看看兩旁同伴的臉色,也都不太好,無需多言,這次深海旅行是否還要繼續,已成定論。
卷宗已經看完了,那中年人面有慚愧地說道:“很抱歉,在下這裡能提供給你們的情報只有這些了, 實在是對不起諸位的好酒好肉。”
苻生擺擺手,笑呵呵回應:“無事無事,能得到這些,我們已經很知足了。”
見此地也沒有什麽繼續待下去的必要了,他向中年人一拱手:“大人,我輩就此告辭,有緣再會。”
說著就要推開府邸的大門離開,中年人急忙呼喚住三人,取出一柄作工精良的海藍色短劍,外配烏木劍鞘,說道:
“我沒有什麽能夠繼續幫你們的了,是在是慚愧啊,這把短劍是我先前出遊時低價從走私商人那裡買到,我也用不到這東西,鎮宅寶劍更是有祖傳的來作,所以,便送與你們吧。”
苻生連忙謝過中年人,雙手接過劍鞘與短劍,這才從府邸中離去。
沒走幾步,苻生便將短劍塞給了蕭淵,他知道蕭淵一直喜歡這類東西,蕭淵自然不客氣地收下。
放在手中仔細打量,劍身通體呈海藍色,推測應該是由水靈石鑄成,隨手揮舞幾下,也不會感到海水帶來的阻力。
上面的紋路蕭淵看不明白,這些類似於鬼畫符的紋路定然與亞特蘭蒂斯文化掛鉤,烏木劍鞘似乎也附帶了水靈石的某些特性,使這劍鞘雖然常年處於海洋下這種潮濕的環境中,卻絲毫沒有腐朽的跡象,真是一把好劍啊!
蕭淵又在手中觀賞了半路,這才將短劍與劍鞘一並收回隨身的背包中。
一路無話,也沒有什麽引人注意的事情發生,三人來到附近的村莊,根據當地失蹤青壯的信息標注,他們決定挨家挨戶地去打探這些人失蹤前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