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新雨,帶走了遠去的夏日,連同我們留在那裡的記憶,這顆星球慢慢地離開遠日點,加快了歲月流逝的腳步,這悠遠的季節,還要熬過下一個寒冬,才會再次回到我們身邊。
人們似乎向來更傾向於懷念夏季,大概是這陽光明媚的日子使他們短暫放下了消沉,溫暖的氣候和遠長於冬季的白晝使他們感到內心溫熱,說到底,我們一直在懷念的,不過是永遠停刻在某個夏季的自己,以及我們身後無憂無慮的時光。
落日的余暉緩緩黯淡,這是它在一年中最後一次為夏日送行,蕭淵收起遮陽傘,與凌封、苻生一同注視著海岸線,除了偶爾有鳥類稀疏的鳴叫聲外,再無事物能驚擾這寧靜的河山,潮起潮落,打濕近海的沙洲,衝刷掉內心的焦慮。
這是假期的最後一天,還有好多提前預定好的事情沒有去完成,不短也不算長的兩個月時間便成為不可挽回的東西了。
時隔已久,再次佇立於海岸之上,凝望著大海,竟然會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海風拂過,逐漸成長的三人思緒飄遠,帶著他們飄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那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感覺,那是充滿新奇與刺激,仿若置身夢境,身旁有兄弟相佐,一切都充滿希望的日子。
年少時我們曾無數次夢想過趕快成為大人,這樣我們就可以去完成更多的事情了,可隨著年齡增長,我們開始對時間愈發的恐懼,我們開始不斷地去懷念往日的時光,那些老照片、舊記事本不斷被我們翻閱,可我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若是人生能永遠地停留在某一刻,那該有多好啊。
夏季的末端,氣候剛剛好,失去了夏至的燥熱,未得到秋冬的寒霜,控制在恰當好處的氣溫使他們感到一種格外的悠閑。
這似乎是源於人類千年來留存下來的東西,初春與夏末,並不是古代人類勞作的時節,時過境遷,古人的血脈仍在我們內心流淌。
千年來,一代又一代的人們也許並不是簡單地通過血緣等方式連結在一起,而是不知經過多少個時代形成的某種文化根源。
趁著余暉尚未散盡,三人開始緩緩地在沙洲上漫步。
無數的候鳥盤旋飛向遠方,與夏季一同向這片大陸告別,他們,會飛向何方呢?
棲息之地,這些候鳥們似乎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居住點,一生奔波於漂泊之中,我們大部分人,又何嘗不似這候鳥呢?
輾轉多難,才是許多人一生的本質,看著它們漸漸變作紅霞中的一群黑點,不知為何,蕭淵突然很想有朝一日遊遍世間山川,看盡世間奇觀。
那些娶妻生子,功名利祿,延續香火的人生,對他來說,是毫無意義的,是無趣的,兩世以來,他甚至從未想過這些事,這大眾化的人生模式,他向來是不屑唾之。
人的一生就該如浪子一般,看盡人間百態,深化閱歷,無拘無束,無牽無掛,他不想,將來在二十多歲的年紀就要頂著柴米油鹽,扛著支撐一個家的壓力,將自己的理想埋葬於夢中。
人一旦接受了這平凡的宿命,與那些普通的動物,又有什麽區別呢,不過是比他們的壽命稍長一些,但實際上卻在做著和它們一生相同的事情罷了。
“嗯……這個夏季,遠不如去年精彩啊。”苻生伸了個懶腰,語氣懶散地說。
“時間,好像變得快起來了,我一直有一種錯覺,就好像去年那一次拚了命去奪取勝利的新人激戰賽,似乎就在上個月才發生。”凌封長舒一口氣,看起來相當的放松。
蕭淵沒吱聲,只是點點頭,究竟為什麽會這樣呢?
也許是那些流過汗與淚,拚命去爭取某種事物的日子,相較於佔據了我們生命大多數的平凡日子來說,太過於精彩了吧,所以才會使它一直在我們過於平凡的生命中熠熠生輝,那些日複一日相差無幾的平凡日子在它面前如同被壓縮了一樣。
我們只會記得那些不凡的歲月,而沒有人會銘記平淡的生活。
凌封接著說:“我們兄弟幾個好久沒有再並肩作戰去參加一場比賽或者完成某件任務了啊。”
苻生朝著天空揮了揮拳:“有機會的話,畢業後我們也一定要再攜手共事啊。”
“過去下個秋冬,我們會迎來下一場魔法晉級賽,不如我們非法組隊,再次並肩迎敵?”苻生提建議道。
凌封和蕭淵看了看彼此,然後搖搖頭,蕭淵開口:
“那是一場考驗個人能力的比賽,非法組隊會被強製剔除資格的吧,倒不如屆時讓我們互相看看,我們兄弟三人的能力到底成長到了一個什麽地步。”
苻生白了他一眼:“真拿你沒辦法啊,可除了那場比賽,眼下還有什麽值得我們同心協力才能去完成的事情呢?”
“以後總會有的。”蕭淵說。
“一年過得還挺快的,說起來,我們離畢業其實也並不遙遠啊,畢業後,你們會選擇做什麽呢?我們三個還是要去同一地點為同樣的事而努力嗎?”凌封看著兩位互相擠兌的同伴,說道。
接著,三人就靜靜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卻誰也不想先開口。
苻生打破了一時的尷尬:“我嘛…..還是想要有朝一日去過歸隱的生活,不論最終我會選擇在哪裡落腳,我已經做好了隱居一生的打算了,將來畢業之後嗎?可能會去選修古典音樂學,畢竟,那可是我所熱愛的東西啊。”
凌封接著說:“畢業後嗎…..我就隨遇而安吧。將來的話,想要去過平淡而浪漫的生活,如果可能的話,我大概會和將來的伴侶以不同尋常的浪漫走過一生吧,不論居住在哪裡都好,只要有那個會在未來出現的她在,就夠了。”
聽完兩位夥伴道出自己未來的志向,蕭淵依舊是沉默不語,最終緩緩開口:
“我畢業後,大概會潛心精通魔法和技藝,也有可能會在畢業後的那些年為王國做事,軍務也好,政務也罷,畢業後那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將是為我以後浪跡天涯做準備,我沒有尋找同行者的打算,對命中注定天煞孤星的我來說,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也許多年以後我會離開這個國家繼續雲遊這個世界上其他的名勝,但有朝一日,我還會再回到這裡的,因為,這裡,是浪子的家啊。”。
凌封歎了口氣:“這麽說來,將來畢業之後,我們就很難再有機會經常見面了啊。”
“是啊,將來我們都有各自的理想要去完成,都要去做各自必須要去做的事情,小凌,咱們應該會一直在王國國境內生活吧,就算將來分開了,也總會機會再見的,不過阿淵就不一樣了……”苻生說道。
“好兄弟,為什麽下定決心將來一定要離開呢?將來和我們繼續生活在這個國度吧。”凌封試著說服蕭淵。
蕭淵微笑著搖搖頭:“謝謝你們,不過既然是我的話,已經下定了決心的事情,是不會再改變的。”
苻生也加入勸說:
“人總是在變的嘛,說不定過些年你就不會這樣去想了,時間還長著呢,在前方,總會有那麽一個人突然闖入你的生活,使你願意為了她約束自己的不羈,願意同她走進平凡的生活,所以,還是好好想一下吧。”
蕭淵敷衍著點點頭:“會的會的”
苻生白了一眼淩封:“我早就說過了,這家夥靠咱們是勸不動的。”
淩封坦然一笑:“正因如此,他才是我們的好兄弟蕭淵啊。”
三人找到岸邊一塊礁石,坐在上面享受著夜幕降臨時的寂靜,蟲鳴聲逐漸微弱,秋季,又一次回到了人們身邊。
苻生開了一瓶飲料,咕咚灌了幾大口,看見他這副模樣,凌封忍不住吐槽幾句:
“蕭淵啊,你說咱倆要是和這家夥一樣整天沒心沒肺的就好了,你呀,什麽都好,就是整天想的太多了,經常去想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蕭淵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什麽。
凌封一把搶過苻生手裡的飲料,毫不客氣地也學著他的模樣猛灌了幾口解渴,接著說:
“說起來,將來你要進入仕途的話,想要去做什麽呢,為官或是為將?沒有記錯的話,你從小就愛看那些兵法、古籍,我猜你大概一直想成為一名統帥三軍的大將軍吧。”
蕭淵看著淩封,眉毛上揚,滿眼“知我者凌封也”的神色:“沒錯,在遠遁塵世前,我想成為為國家開疆拓土縱橫沙場的將軍,如此,一生在世俗之內將再無遺願。”。
“哎….你可知仕途多難,官場遠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朝廷局勢有時候要比戰場形勢還要重要,千古興亡之事無非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一個在戰場上立於不敗之地的將才,可能隨時會斃命於國王身邊大臣的一張嘴。你心術純正,不恭不卑,豈是朝廷奸臣的對手?雖說如今國內看似形勢一片大好,國君清明,可國君總有年邁昏庸之日,總有任用奸臣之時,總有猜忌良將之心,可你的命,只有一條。”
凌封眼神十分的冷靜,他的話都是肺腑之言,蕭淵不由得感到心暖,人生幾十年,能結交到像凌封、苻生這樣的好友,也算是不虛此行,可這已經下定了決心的事情,不會再去改變了。
凌封看著蕭淵的眼睛,然後歎了口氣:“我知道我說的話你聽不進去,我是勸不動你的,不過有句話,希望你現在記住,將來五年記住,將來十年記住,記住一輩子。”
他一把拽過另一旁躺在沙灘上的苻生,然後看向蕭淵:“縱然將來難免天各一方,但是別忘了你還有我們兩個兄弟,我們,會一直站在你那邊的,雖相隔千裡,只需書信一封,我二人便即刻趕到相助。”
感動至極,相擁而泣,多年來,他們之間的兄弟情誼似乎從未隨時間而淡化,蕭淵相信,這些年來既是如此,那麽,往後的歲月,也必然會這樣繼續下去。
蕭淵的志向,從舊世兒時便扎根於心底,盡管遭受到了無數苦難, 他也被迫做出了許多改變,可唯一不曾動搖的,便是那樣一顆浪跡天涯的心。
若是那日未曾來到此世,他原本的規劃是在積攢三五年資金後,便從此辭別家鄉,遊歷天下,他將領略何為塞外風光,縱馬馳於荒漠草原之上,也亦會一覽河洛古跡,蒞於千年古城城上,也許時而興起,一人撐油紙傘行走於江南古鎮之中,置身於朦朧煙雨。
若是天公作美的話,也許會走訪那些相識多年的老友,與他們共醉於小酒館中。
他少時立志要精通很多東西,笙簫琴箏、兵書戰策、歷史古籍、人文地理、八卦周易。
並立誓此生孤身一人行天下,也許這一切,在舊世中,是不符合傳承接代之倫理的,是不切實際的,但蕭淵不想成為無數沉默的普通人,他隻想無牽無掛,做真正的自己。
夜深了,氣溫在逐漸下降,三人離開礁石旁,乾脆直接躺在沙洲上,仰望星空,星河似乎在天空中緩緩流動,又似乎是在海洋中漂流,究竟是天空倒映著海中星河,還是海洋倒映著漫天繁星呢?
海上隻留下了一輪明月,清輝灑在海面上,映出了波紋,才讓人發覺海水在不斷運動。指尖輕觸水面蕩漾著的星河,隨即消散,始知海上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人生是否又如這水中月一般,虛無縹緲,尋無定數,一切咫於虛幻之中呢?
是否我們一生,其實只是一場噩夢,醒來後的世界,只有醒後的人,才能知道呢?
是否在不同時空,各異的天空下,同一個我們,此時正做著同樣的,醒不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