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幾位客官請入座!”
瓦市門前,負責接待的年輕男女們將他們帶到了一間很大的勾欄中。
因為囊中羞澀的緣故,他們無緣去一會那些需要支付高價的包間,隻得是在這種類似於公共劇院的場合同在座的生人們一同聽曲。
至於瓦市,在他們所熟悉的那幾條街上肯定是沒有的,整個清河縣內唯一的一處較正式的官營瓦市,就設在縣內治所附近,也是清河縣最為繁華所在,為了到此,一行人更是忍痛湊錢雇了兩輛馬車,分載眾人到此地來。
一行人常年混跡於市井之中,難免一身俗氣,見他們勾肩搭背地陸續入座,幾名正在附近專心聽曲的年輕人連忙又起身坐遠了些,免得被這些粗俗之人打擾了自己的雅興。
王雄本就不太喜歡那些儒生的作風,今見如此,更是幾欲發作,但終究還是被魏鑫等人一通好說歹說,勉強算是安穩坐下了。
魏鑫冷冷地瞥向那些唯恐避他們之不及的家夥們。見幾人皆是一番士子扮飾,衣裝雖相當整潔,但遠遠算不上華貴,想來不過是些尚未發跡的書生罷了。
魏鑫冷哼一聲,他也很瞧不起這些只會讀死書的腐儒們,心想他們此時還尚未考取到什麽實質功名,就已經這般恃才傲物了,倘若將來這些人能身居高位,那豈不是會愈加目空一物?
坐遠了的那些書生們見到一行人憤憤的目光,傲然與輕慢更是直接表現在了臉上,似是要與這群俗人們針鋒相對。
“哦!!!”
其他聽曲的客人們自然是無暇顧及台下的小插曲,他們突然的一聲聲驚呼也將魏鑫等人的注意力重新轉到了台上。
原來是在當地小有名氣的伶人登場了,至於上演的什麽內容,魏鑫等一行人中也沒有能辨識出來的,隻管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就是了。
台上的戲腔婉轉,台下的沉醉其中。
“真是一場好戲啊。”
魏鑫讚歎道,心想,上一次聽的如這般過癮的戲曲,還是在京城邊上的九龍郡呢。
一人要了幾碗桃花,待到全部送下肚後,才算是真正地進入了狀態來。
又有一些新客人陸續走了進來。
魏鑫眯著眼睛朝入口的方向去看,此間來的多是些書生士子,觀其身形倒是多有倜儻風流人物,可多難脫身上的酸氣。
他心中本欲暗暗發笑,注意力卻是一時間全被吸引在了一位剛走進來的青年身上。
此人身高在七尺左右,形銷骨立,極為清瘦,身著一襲黑衫,入場後就近而坐,終是在魏鑫等人附近坐下了。
魏鑫將目光投向台上,卻不由得向一旁偷偷瞥了幾眼,觀察著這人。
而此人似乎全身心地投入在了聽戲中,完全沒有注意到魏鑫的目光,只顧著台上戲子的一舉一動。僅憑其相來判斷,應該是個挺嚴肅的人吧。
魏鑫遊歷多年,也算是識人察物的好手了,心中暗道,此人定非泛泛之輩,雖不知其志向如何,但必然會有所作為的。
不過說到底,本就是素不相識,他也不準備與這一陌路之人過多攀談,且將身心再次投向戲中罷!
魏鑫算是大致看明白了戲的內容,所述的是征夫久征在外,思婦苦苦等候,而終其一生枯等卻再無音信的故事,也不知是從何由來,在似含著滿腔愁腸的戲腔中,他隻覺得有什麽東西就要奪眶而出。
魏鑫低著頭,便向場外快步走去。
“老魏,怎麽了?”
王雄覺得奇怪,開口問道。
“沒什麽,只是感覺有些反胃,應該是近來染上風寒了,我先出去透透氣。”
魏鑫故意捂著自己的腹部,壓低著聲音應付著,隨後便加快腳步出了門外。
冷空氣迎面襲來,讓魏鑫清醒了好多,而再睜開眼時,已是淚眼朦朧。
原本負責接待的青年們早已經離去了,他索性抱頭蹲在台階上,微聲抽噎。
自己,怎麽只是這般,便潸然下淚了呢?
從前總是聽聞, 只有人年紀大了,才會因為一些小事而感傷,可自己不過才及冠之年,竟也會因一戲子而情緒突然幾近崩潰。
哎,當年就那樣決然離去,怎能說未曾後悔過啊,可如今,再去追悔,已經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了..........
今日的曲目似乎已經結束了,勾欄中的人流都四散而去,王雄等人也意猶未盡地回來了。
“老魏,沒事吧,要不明天俺同你去縣裡的郎中那裡再開幾方藥去?”
王雄見魏鑫臉色不好,問道。
“不必了,我的胃疾已是舊病難醫,不過雖說如此,平時也對我也算不上什麽大礙。”
魏鑫長出一口氣,神色舒緩了好多。
眾人倒是沒有過多去想這件事,畢竟魏鑫的胃疾確實長期以來一直都在影響他,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他們按照原路線雇馬車返回,在熟悉得已經不能再熟悉了的長興街上各自直奔歸處,有家的回家,沒家的就回到寄居的館驛、客棧。
雖是時值初春,今夜卻是格外的冷。
身上蓋著的被子很薄,完全無法抵禦窗隙裡吹來的寒風,魏鑫僵硬地起身,本想去為屋內小爐添些乾柴,這才想起原來早已經告罄了,而手上又一直沒能騰出多少余錢來去購置那些目前看起來已經不必要了的東西。
眼下不僅僅是沒有薪材以供取暖,看著木桌上那盞還未添上新油的燈盞,魏鑫這才明白,此時此刻,連在黑夜中尋求些照明,都已是做不到的了。
隻覺得周身如覆薄冰,而在夢中,卻唯見燭火熒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