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死亡是什麽感覺呢?

　　許諾了他永生的惡魔也不知曉，在他體內的所有士兵也不知曉，他最愛的愛人也不知曉。

　　但是索斯爵士自己是知曉的。

　　當他的胸膛被傳奇斧槍“屠戮者”貫穿的時候，當他最尊敬的兄長，最好的朋友，第一代岡隆公爵多尼亞·岡隆用憎惡的眼神看著他的時候，當他不光彩地在神骸之井戰死的時候——

　　他第一次明了了死亡的感覺。無比痛苦，無比絕望，他還想活下去，還想享受更多的快樂，還想擁有更大的權力，還想……

　　“岡隆！！！！！”

　　靜思室的大門被打得粉碎，騎著夢魘魔馬的黑騎士踏火而來。背叛者舉起騎槍，環視四周，他的敵人就在附近，他感受得到。亡者無神的雙眸看向了面前的神像。在那裡，一名少年手持長矛，如同標槍一般矗立在祭壇之前，身上的誓言力量無比刺眼。

　　“你也是岡隆！！！！”

　　羅亭倆眼一黑:你怎不說我也是龍呢?

　　他視野裡，看門大爺的血條只剩下了最後八分之一，很明顯，鋼城遊騎兵的戰鬥力還是靠譜的。不過索斯一回來，也就意味著副本已經正式開啟，大門封死了，他們若拿不到屠戮者，就得陪著這個老登一起埋在這裡了。

　　“誰要和你埋在一起啊！”少年持矛，發動了他民兵職業下唯一一個技能，衝鋒。

　　“動手！”

　　索斯的視線突然一黑，一個不講武德的紅毛大猩猩從天而降，不知道從哪抓了一把沙子就揚到了他的臉上。

　　“泰山壓頂！”雷克斯大喊。

　　沙子迷眼這招對一般的亡靈是沒有用的，對他也沒有用。但是紅發大叔這是一套連招，他丟沙子之後是繳械打擊——摔絆打擊——恐慌打擊的戰技三連招，直接把他自己身上的鎖定buff打到消失。這就是戰氣道途的職業傳承“戰技大師”，十個戰士裡面大概有八個都是這種傳承，最強的地方是自帶比其他戰士更多的戰技。

　　索斯爵士被這一連串麻袋套悶棍打得有點清醒了，他立刻意識到，哦，不對，這個扔沙子的肌肉男不是岡隆，前面那兩個是——

　　“——岡隆！！！！！”

　　“你他媽精神病啊！”羅亭也怒了:“我又不是岡隆家族成員，為啥我會是第一仇恨啊！”

　　卡蘿爾長劍出鞘，穩穩地接住了爵士的騎槍，雙手借力將槍尖劃向一邊。BOSS的仇恨隨即轉向，無視少年幾乎不破防的攻擊，開始專心琢磨捅死岡隆家族小公主的方法，少年身上的debuff也消失了。

　　戰局終於進入了羅亭預設的節奏之中。

　　25級戰技大師的輸出是可以算的，雖然不知道真實世界什麽樣，按照遊戲裡的技能cd，雷克斯至少還得一分鍾才能再來這一套，算上三個人的平a，還要撐三分鍾。

　　羅亭從前在地球的時候，聽過一個笑話，一分鍾有多長，那要看你是蹲在廁所裡面，還是站在廁所外面。

　　此刻，他就是那個站在廁所外面的人。

　　“大風車，大風車！”少年嗓子都喊啞了。黑騎士雙手掄起長矛，在靜思室內卷起一道黯色的旋風。紅發大叔一個急退，順手從鬥篷裡掏出一柄匕首投了出去，插在了索斯已經千瘡百孔的重甲上。而後，三人又重新合身而上，羅亭和卡蘿爾兵刃交叉，架住了騎槍，將其撥到一邊。

　　他第一次意識到，親自參戰和在網吧裡指揮公會成員下副本的唯一區別，就是，這裡真的會死。

　　在少年面前，戰馬人立而起，索斯手中的長槍纏繞起黑霧，槍尖的寒光倒映著他的死亡。

　　少年大喊:“卡蘿爾！至聖斬！”

　　誰要死在這裡?！

　　少女舉起長劍，大喝:“以劍銘誓！”

　　閃爍著金色光芒的長劍與長矛相交，與面前漆黑的槍技相撞。這是羅亭在沒有坦克職業的減傷，沒有治療職業的護盾的情況下，唯一一個能抗住這個boss死刑(MMORPG中BOSS高傷害點殺技能)的方式——利用蕾爾之歌的拚刀機制，犧牲大量輸出來減少受到的傷害。

　　“岡隆！！！”

　　“你就不能喊點別的嗎?！”少年反手一矛，刺穿了夢魘戰馬的馬甲，濺起一陣黑色的血花:“煩死了！”

　　還有一分鍾。

　　羅亭看著雷克斯在後面貓抖水，貓轉身，螳螂拳，蛇形步，來不及感歎戰技大師見鬼的技能數量，他看見看門大爺的戰馬翻了個白眼，敏銳地意識到，在這種強度的戰鬥中，索斯自己固然撐得住，他的馬可不一定——

　　少年大喊一聲:“卡蘿爾！砍馬！”

　　他挺矛直上，用一個刁鑽的角度架住了索斯的騎槍，被撞擊得連連後退。於此同時，金色的光芒再次在少女的劍上匯聚，卡蘿爾從頭到尾未發一言，只是沉默地揮出了她的劍刃，如同每一次她在枯燥的訓練中所做的一般。她不是岡隆家不知世事的小公主，她是立下誓言對抗一切邪祟的騎士。

　　金色的劍光如同洪水一般漫出，一擊將夢魘戰馬平著砍作兩片，索斯爵士一頭扎到地上，打了個滾。

　　羅亭突然感覺不太對，他系統界面裡有什麽東西消失了……

　　是BUFF！卡蘿爾頭頂的鎖定BUFF消失了！她的輸出已經高出了BOSS血量的5%！

　　搞什麽！不是說這個東西是鎖定在有岡隆血脈的後裔身上的嗎???少年的反應比他的思維甚至都快，他口不擇言地大喊:“雷克斯！烏鴉坐飛機！烏鴉坐飛機！”

　　黑霧猛地匯集，纏上了索斯的長槍。

　　紅發大猩猩也是個動作比腦子更快的，他立刻意識到哪裡出了問題，一個猛撲帶打滾，竄到了神像身後。索斯爵士揮動長槍——在聚集的混沌力量中，槍尖甚至在空中凝滯了幾秒鍾——一槍點在了神像之上。

　　轟隆一聲，無名神像被打得粉碎。

　　“拿破侖！”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仇恨會亂——難道這個世界和蕾爾世界其實不是一樣的?——但是羅亭知道他現在要幹什麽:

　　BOSS還剩3%的血量。

　　一刻也沒有為上半身被打得粉碎的拿破侖而哀悼，接下來趕到戰場的是——

　　——“別保留了，大家一起把能放的大招都放了！”少年大吼:“別給他再來一次的機會！”

　　卡蘿爾踏步上前，長劍再放光明，羅亭跟在她身後，仿佛這一幕曾經發生過無數次一般，長矛亮起聖火，防禦住她的側翼。於此同時，被神像的碎塊砸得頭昏腦漲的雷克斯一把跳起來，大吼一聲——他是真的生氣了——抄起神像的腦袋，把索斯砸得一個趔趄。

　　少女低聲說道:“第十式。”

　　劍光收束。

　　長劍和長矛崩飛了黑騎士的騎槍，向前，刺穿了索斯爵士的胸膛，在羅亭的視野裡，他的血量降至0%。

　　失去了坐騎的男人身周的黑霧開始熊熊燃燒起來。他終於清醒過來，看著面前的少年和少女。

　　“你們……就是岡隆家族這一代的年輕人嘛?”

　　出乎羅亭意料的，索斯的聲音很輕快，甚至還帶著些許戲謔。

　　“是的。”卡蘿爾頷首。

　　“哈哈哈哈……好小夥子，好姑娘……”爵士的表情有些許欣慰:“我有一個請求，二位不知可否滿足我?”

　　羅亭看著這個歷史上公認的超級屑人，歎了口氣:“您請講，要是那種要我們當即自殺的請求，我們肯定是不會答應的。”

　　“那倒不至於。”男人的身影愈發透明了:“我的亡妻，也是岡隆家族的一員，她因為我的緣故，死後不得安息，也沒有葬在家族墓地之中。”他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張俊美的面容:“可否幫我帶走她的屍首，葬在鏽山上?她沒有任何罪過，只不過是我鬼迷心竅……”

　　鏽山就是岡隆家族城堡中的墓地。

　　羅亭沒有說話，等著卡蘿爾回答。

　　“可以。”少女毫不猶豫地說:“我會做到。”

　　“多謝你們……”男人回頭，望向墓道的盡頭:“她的屍體就在這座墓道的盡頭的石棺中，一抔骨殖而已，並不沉重。”

　　這位生前就以風流倜儻而著稱的背叛者最終看了一眼羈縻了他千年的塵世，笑著說道:“繁花落盡，美人枯骨，權與勢盡皆消散，然而岡隆家族的誓言仍在……早知如此，我就該追求真正不朽的事物……”

　　黑霧散去，索斯爵士化作塵煙。

　　羅亭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敵人攻擊的內髒震傷需要一天的時間來恢復，他雖然沒有正面挨任何一下，但是也黃血(RPG遊戲中表達生命值不健康的狀態)了。

　　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打開自己的系統界面。

　　【可用經驗:30000點】

　　這些經驗足以把他的誓言道途推到十級，畢竟是越級殺怪，還是少人組隊。如果是正常四人小隊下本，在二十五級左右，每個人也就分八千經驗撐死了。

　　羅亭倒沒指望後面還能碰上類似的情況，等級越高，越級殺怪越困難，更何況後面覺醒了起源之後還有法則壓製。

　　他深知自己真正強的地方不在於投機取巧，在於對各類構築的爛熟於心，以及對道途的了解——

　　——比如，就誓言道途而言，有的騎士去老鄉家摸個番茄就破誓了;而羅亭有靈活的道德底線，他前世的遊戲過程中，從來沒破誓過任何一次。

　　他點開系統界面，先把自己升到了十級。看著上漲了一小點的屬性，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終於打完了……”雷克斯把身上簌簌的石粉拂掉:“累死老子了……”他抬起頭，看著羅亭不太乾淨的小手:“羅亭，你幹什麽?”

　　“打掃戰利品啊?”少年用比X真還純真的笑容對著他，伸手在索斯爵士的骨灰裡摸了摸。看門大爺是有固定掉落的，就在他妻子的棺材裡，是一套詛咒鎖甲，質量相當不錯，算是提前預支任務獎勵，需要把他妻子葬在鏽山之後，詛咒才會消失。

　　除了固定掉落之外，就是他的隨機掉落——

　　少年抓住一枚涼涼的環狀物，抽了出來。

　　“這是什麽?”卡蘿爾也湊了過來:“不會有詛咒吧?”

　　羅亭掃了一眼——雖然他鑒定技能等級為0，但是這東西本身他肯定是認識的:

　　【蛇瞳之戒

　　分類:充能魔法物品

　　使用等級:無

　　稀有度:普通(白色)

　　效果:可消耗該戒指存儲的魔力對面前的生物和物品進行石化，石化物品等級不得超過稀有，石化生物等級不得超過5級。

　　啟動方式:咒語啟動【anguis】

　　當前綁定者:無需綁定

　　說明:“一名死靈法師的失敗之作，除了主人的最後一枚金幣外沒有成功石化過任何東西”】

　　羅亭罵娘的心思都有了，這玩意但凡有一點用，也不能一點用都沒有。

　　他歎了口氣，解釋道:“這是一件用雞蛇的眼睛做的戒指，可以石化人和物體，但是效果很差，道途力量高一點就沒有用了。”

　　出於玩家的本能，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片四周，什麽都沒有發現。羅亭無奈地搖搖頭，這個副本的靜思室說是被玩家挖地三尺也不為過，隱藏物品什麽的幾乎不可能存在……

　　然後，少年的眼神就落在了被索斯爵士一槍砸碎的“拿破侖”身上。

　　在倒塌的神像基座上，插著一枚不知什麽材質製作的鐵片，神像都碎了，它還嵌在基座裡。

　　“這什麽鬼?這麽結實?”羅亭走過去，拔出了那枚破碎的金屬——靜思室的神像受神力保護，一般來說不會被破壞，除非惡魔、魔鬼或異怪類的攻擊才會對它生效。

　　還別說，羅亭很確認，就算在上一世，也沒有惡魔契術士或者狩魔獵人這種職業傳承把“拿破侖”砸碎過，畢竟這類和惡魔或者魔鬼沾邊的職業自己就能回血，用不上靜思室，他們也根本不進休息點的，人家可以隨時隨地存檔復活。

　　少年舉起鐵片，碎鐵邊緣鋒利，隱隱可見暗紅色的鏽跡，像是某種兵刃的碎片。

　　然後，他就像後腦杓被大錘砸了一下一般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