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臨S市,華燈初上,整座城市仿佛在一瞬間被點亮。林立的高樓大廈矗立在蒼穹下,身披月華,巍峨璀璨。萬家燈火在那些大廈的一個個窗口裡閃爍著,一片寧靜祥和。
在接近市郊的雲景花園小區某棟居民樓裡,一聲短促的尖叫打破了平靜的夜。
梁辰煙,一個扎著馬尾辮,穿著闊腿牛仔褲和夾腳拖的十七八歲少女,本來正在沙發上打遊戲,看到自己眼前的情形時,尖叫了半聲。
然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硬生生把剩下的半聲尖叫吞進了喉嚨裡。
她穩了穩心神,丟掉手上的遊戲手柄,勉強抑製住自己的緊張,顫抖著問:“媽,你幹嘛?”
她的對面,一個眼神呆滯的中年女人拿著一把菜刀指著梁辰煙。這是梁辰煙的媽媽薑愈。
薑愈中等個子,穿著家居服,圍著格子圍裙。
也不知是忙碌無暇顧及儀容還是根本不在意外表的打理,她頭髮略顯凌亂,幾縷灰白摻雜其中,隨意挽成一個松垮的髻,有幾根不安分的發絲垂落在臉龐兩側。她的眼角有些細微的皺紋,皮膚因疏於保養而顯得有些灰暗,但還是看得出年輕時五官姣好,風韻猶存。
只是此刻薑愈的風韻絲毫未存,她臉上掛著一種迷茫而又空洞的表情,眼神遊離不定,仿佛失去了聚焦的方向,混沌如霧。
她額頭上刻滿了困惑和無助,眉頭時而微蹙,似乎內心的掙扎正在困擾她。她的臉色蒼白,缺少血色,給人一種無力感,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住,無法掙脫。
梁辰煙喊她時,她也試圖集中注意力,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力掙扎的神色。她似乎想要掙脫那捆綁自己的力量,手一直在微微發抖,握著菜刀的手因為用力過猛而指節發白。
但她很快又發現自己無能為力,被無盡的混亂所淹沒,回歸到那種呆滯的狀態。
梁辰煙試著站起來,心裡飛速掠過無數個把薑愈手裡的菜刀奪過來的方案,卻沒有一個能保證不傷害她。
她緩緩向前邁了一步,薑愈沒反應。但梁辰煙的動作好像讓她清醒了一點,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手裡的菜刀,臉上露出了意外和駭然。
“我……在幹什麽?我又發病了?小煙,對不起。”薑愈滿臉痛苦,語氣裡都是愧疚。
梁辰煙搖頭:“沒事的媽。”
她再次往前邁一步,大著膽子伸手想要一把奪走薑愈手裡的菜刀。
但薑愈的語氣突然拔高,帶著哭腔喊:“小煙,對不起!”她手腕一收,眼看菜刀就要往她的脖子抹去!
梁辰煙大驚,想要精準奪走那把刀已經不可能,她顧不得其它,握拳一把揮向薑愈的手腕。
薑愈劇痛之下松了手,菜刀落地,落下來的時候刀刃劃破了梁辰煙光著的手臂,她皮膚上立馬滲出了一條鮮紅的血絲。
看到梁辰煙受傷,薑愈徹底清醒過來。但清醒的她只是更痛苦,她恨自己動作不夠快,沒死成,卻還傷害了女兒。兩行眼淚留下來,薑愈開始嚎啕大哭。
三個小時後,雲景花園三公裡外的S大附屬醫院也叫四院的心理科。梁辰煙幫薑愈辦理好了住院手續,醫生給薑愈用了藥,她已經躺下睡著。
梁辰煙坐在病床前癡癡地看著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梁辰煙的臉上。
梁辰煙的五官和薑愈有七分相似,可以隱約看得出薑愈年輕時的樣子。
她和薑愈一樣,眼睛大,睫毛長,嘴唇略厚,唇線分明,但整體看她不如薑愈美豔。她外表上不像薑愈的那三分,可能是遺傳自父親,也就是這三分,讓她的眉眼間透出些英氣。
梁辰煙的膚色並不白,雖然稱不上貌美如花,但她膚質緊致,臉頰飽滿,是十八歲的膠原蛋白饋贈給她的禮物。
梁辰煙看了薑愈好一會,然後伸手看了一眼運動手表上的時間,接著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歎了一口氣,給薑愈掖了一下被角,躡手躡腳地走出了病房。
她走到護士站,值班的護士正忙著在電腦裡輸入什麽。梁辰煙問:“小李姐姐,我回去收拾一下,拿些洗漱用品過來,我媽這時候不會醒吧?”
小李護士抬起頭,看見是梁辰煙,又低頭看自己電腦,說:“你去吧,她的藥效沒那麽快醒,估計今晚都得睡,沒事我看著呢。”
梁辰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小李也沒空理她,只是揮手讓她放心走。這些年進進出出四院心理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老一點的醫生護士都認識梁辰煙。
梁辰煙走出住院部大樓,冷不丁抖了一下。S市地處東南沿海,氣候溫暖潮濕,初春的日子,白天甚至已經有些熱。梁辰煙尤其怕熱,在家裡穿著短衣短褲,剛才情況緊急,就這樣直接出來了。但現在幾乎快到半夜,她也不禁感到了一絲涼意。
梁辰煙伸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條已經凝固的細長的血痕,又一次輕輕歎氣。然後她順著自己的小臂看到了大筆上微微隆起的肱二頭肌,梁辰煙把拳頭握得更緊,肱二頭肌便更加明顯了。她的心情突然明朗了起來。
她用另一隻手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肌肉,臉上綻起笑容,自言自語說:“梁辰煙,沒事的,什麽都有解決辦法。加油!”然後大步邁入了夜色。
在她經過保安崗亭走出大門的時候,另一邊入口走進來兩個人。兩個男人,一個四五十歲的樣子,一個更加年輕些。
年輕男人說:“師父,我說了沒問題,你非得今晚過來看一下幹什麽?”
中年男人:“熟悉一下環境嘛,看看過來到底要多久啊,免得明天路上太堵遲到。”
“你查下地圖就知道要多久了,再說了現在的路況也跟明天早高峰路況不一樣啊。”
“我會提前預留堵車的時間出門的。不過還要看看辦公室的地方,萬一明天一早找不到辦公室耽誤時間呢?”
“這裡總共就這麽大地方,能花多少時間?你就是有點太杞人憂天了。”
“也不算杞人憂天吧,就是做好萬全的準備而已。”
兩人邊說話邊走進四院大門的時候,恰好梁辰煙從另外一側出來。那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梁辰煙,站住了,目光跟了她的背影好一會兒。
“怎麽了,師父?”
中年男人回過神來:“哦,沒事……她為什麽會在醫院出現?”
“誰?我怎麽知道?應該是家人住院了?”年輕男人並沒有注意過往的人。
“住院?什麽時候的事?”
“你到底在說誰啊?碰到熟人了?”
“哦,沒有,就是有點眼熟。可能是認錯了,應該不是她,早上還看到她們呢。不過,你說,這麽晚了一個女孩子自己走出去會不會有點不安全?”
“哪個女孩子?你說剛才出去那個啊?哎呀,你可真操心,你看看人家已經打車走了。”年輕男人指著一輛剛關上門的出租車說。
中年男人看了幾秒那輛遠去的出租車,仿佛在記車牌號似的,緩緩點頭,然後才轉身和年輕男人一起進了四院的大門。
梁辰煙回到家裡,打開門看到一地凌亂。
入戶鞋櫃前面的鞋子七零八落,本來在沙發前面的垃圾桶已經倒在了進門的玄關處,垃圾桶裡的紙巾,零食包裝袋,棉棒,瓜子殼什麽的東西散落一地。客廳中間的茶幾移了位,歪到了電視機前面,有一個小凳子也四腳朝天摔在了茶幾旁邊。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把還躺在地板上的菜刀,在燈下閃著冰冷錚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