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在楊奕矢志不渝的輔導之下,梁辰煙臥薪嘗膽,竟然也考上了S大,和楊奕成為了校友。
不過她的成績自然是不如楊奕,所以她的專業也就不是那麽熱門的專業了,是門檻比較低的社工專業。雖然招生時老師吹得天花亂墜說這在以後就業前景會非常好,但梁辰煙知道憑自己的成績,能進S大就該燒香了。
況且,做社工有什麽不好呢,她的父母,都是科學家,造福人類,她是社工,還不是一樣造福人類。
唯一不好的是,那個說考上了大學要回來的人,卻仍然不見蹤影。
五年後。
梁辰煙從S大畢業,經過了十幾輪千辛萬苦的面試,成為了她家所屬的街道辦城市建設辦公室的一個編外人員,職位是辦公室助理。實際工作職責就是什麽都做,俗稱“打雜”。
第一天上班,梁辰煙在衣櫃前面站了很久。還想穿面試那套老氣的職業套裝,但覺得身子裹在那套衣服裡太不自由了。反正面試都通過了,總不至於為了著裝就把自己開掉吧?況且她也不打算穿奇裝異服,只是普通的T恤牛仔褲就好。
背著背包扎著高馬尾的梁辰煙走路來到辦公室,卻發現只有清潔阿姨在搞衛生。梁辰煙無聊,隻好回到樓下去等,看到一個環衛工在修剪辦公樓外面綠化帶上的灌木。那人修剪得兢兢業業,梁辰煙看得津津有味。
看著看著,她覺得不對勁起來。
那叢灌木是梁辰煙家裡也有種的藍雪花,枝端已經冒出了不少花序,上面托著15-20枚針形的花。因為還沒有開,那花還被苞片包成了細針樣,仔細看才能從頂端看到藍紫色,要不然跟下面的葉子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要開花的樣子。
那工人應該就沒看見,像對待其它所有常綠灌木一樣,為了把它們修得圓潤整齊,拿一把大剪子剪得哢哢響,剛好把一排藍雪花的花序全都剪得乾乾淨淨。
梁辰煙以前並沒有多愛花,但薑愈喜歡,她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薑愈去世以後,他們家陽台上的花就被梁辰煙接管了。雖然死了四分之三,但剩下的四分之一仍然皮實地活了下來。其中就包括一株藍雪花,此刻在她家陽台正等待熱烈綻放。
即使她再不愛花,但多年的陪伴下來,多少會有些感覺。
那工人每一剪子下去,梁辰煙的心就疼一下,仿佛那剪子捅在了她身上。
於是,正在跟著自己的口哨節奏一下一下扣剪刀的工人在換曲子的時候被人拉住了手臂。
他回頭一看,是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子,看起來還挺嚴厲。
“你有事?”
那女娃冷冷地說:“你不能剪。”
那工人莫名其妙,甩開梁辰煙的手,說:“為什麽不能剪?”
“你把花都剪掉了。”
那人哈哈笑:“我的工作就是剪這些花,不剪不整齊啊,這市容市貌不就是靠我來維護嗎哈哈哈,你這姑娘真好玩。”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剛好把這株植物要開的花全剪掉了。”
他的工作已經快五十歲,眼神不太好,哪裡看得出那上面冒著針尖的花苞,不解地問:“哪裡有花?我為什麽沒看見?”
梁辰煙拉著他彎腰看前面的一株,指著那尖尖的花苞說:“看,就是這樣的。”
“哦。”工人回答,他甚至都沒有湊近去看一下。
“哦?”
“那又怎樣?”
梁辰煙瞪大了眼睛,幾乎要吼出來:“你這樣剪就把花全剪掉了,沒有花了!不好看了!我說得還不明白嗎?”
那工人又笑:“哎呀,這又怎樣?它長不整齊也不好看啊。不整齊我還得扣工資呢!你沒事趕緊去上學,別操這麽多心了好不好?”
梁辰煙被氣得都要說不出話來了。她叉著腰,看著天,左右走動,尋思著怎麽勸這個工人。
但是她也沒有什麽好法子,只能又轉身去拉那個人的手,說:“你不能盲目地修剪花草,要知道你為什麽要修剪花草。”
“為什麽要修剪?”
“你的目的是為了讓城市更美觀,你把花剪掉了就不美觀了呀!”
“有花沒花都一樣,在我看來,整整齊齊才好看,這樣領導才知道我做了事!”
“你,你,你怎麽能這樣!讓領導看見重要嗎?”
“我,我,我就是這樣,領導看見不重要嗎?”
那人看梁辰煙一臉認真地爭辯,忍不住學著她說話。他的手底下也沒有停,三兩下已經把門口一排的藍雪花修完了。
梁辰煙看著那一排幾乎沒有了花苞的藍雪花,心裡隱隱作疼,呆在那裡。
那工人轉戰街對面的灌木前喊了一句:“小姑娘,你不上班也不上學嗎?”
梁辰煙回過神來,看一下時間,糟糕,超過上班時間一分鍾了。她拔腿就跑,衝進了大樓。
不遠處,有個中年男人看著這一幕,眯了眯眼睛。小姑娘有點意思。然後他也慢悠悠踱進了大樓。
這天下班後,梁辰煙組了一個局,請她的好朋友們吃飯。
好朋友包括他的私人補習老師兼同居室友楊奕,S大附屬醫院保安組組長宋小彬,創業新人粉面店老板唐曉斌,和梁辰煙的大學好友於若卿。
楊奕還在讀研二,他讀的生物工程專業,這類專業一般不讀到博士都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麽。
但讀書是很艱難的,即使是學霸,也偶爾會覺得不想讀,尤其是比他晚上大學的梁辰煙都已經找到了工作,他還要讀好幾年。看著梁辰煙參加工作,楊奕多少有點心焦。
其實也不是他不喜歡讀,他很喜歡自己的專業,也有了以後要努力的方向,他只是想要早點有收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現在也有一些兼職的工作,但遠遠不夠,他不過是想要自己賺很多很多錢,然後通通都給梁辰煙。
他也不知道什麽能夠補償梁辰煙,給她補習,給她做飯,給她差遣都不夠,他想要給她更多,讓她衣食無憂一輩子。
楊奕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已經牢牢地被這份贖罪感給俘虜了。
宋小彬和唐曉斌自從成為了朋友後,有一次在S市公園遇到和同學一起出去玩的梁辰煙,三個人便互相留了聯系方式。
他們兩人都目睹了梁辰煙經歷喪親的那個晚上,也多多少少知道梁辰煙這些年經歷了什麽,便也對梁辰煙關愛有加,漸漸也成了梁辰煙的死黨。
加上楊奕,他們四個人在梁辰煙的大學時期經常一起吃飯,聚會,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小團體。
宋小彬沒有什麽遠大志向,一輩子的目標就是做一份穩定的工作,存工資,看著銀行帳號裡小幅度穩步增長的余額他就很心滿意足。
但他也有兢兢業業在工作,於是,前任保安組長離職的時候,他就順理成章成了新的組長。那個月銀行帳號裡的增長幅度有了更多一點的提升,這讓他差點做夢都笑醒,還特意叫上其他三個人吃了一頓燒烤。雖然有些心疼花錢,但更多是開心。
這麽些年和梁辰煙以好朋友身份相處,宋小彬當年對梁辰煙那點隱秘的小心思早就煙消雲散了,現在梁辰煙在他心裡就真的好像自己家裡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妹妹。
唐曉斌的想法就比較多,他送外賣期間就想過自己以後不可能一輩子做這個事。但到底要做什麽呢?他觀察了許久,後來也打過幾份不同的工,比如去工廠裡做工人,去房地產公司做銷售,最後決定要自己創業做小生意。
他又研究了各種店鋪的營業額,運營方式,客戶成分等等,但因為自己沒讀什麽書,白手起家實在毫無頭緒,便拉著大學生梁辰煙和楊奕幫他分析和計劃。
梁辰煙也基本什麽都不懂,給的建議只是做為一個資深吃貨的建議。但楊奕就認認真真地幫他改了草率的創業策劃書,自己還去翻了不少資料,給了他許多中肯的建議。
唐曉斌的粉面鋪開張的時候,他自然也少不了要請一頓客,四個人又開開心心地吃吃喝喝了一場。
梁辰煙的好友於若卿是後來才跟她混熟的。梁辰煙是走讀,一直和楊奕在自己家裡住著,所以跟同學都沒有特別深的情誼,加上梁辰煙本來愛好都比較狂野,加入的俱樂部裡多數是男生,她一直都沒有關系特別好的女性朋友。
兩個人的認識始於一次街頭事故。
有一天梁辰煙坐地鐵,人特別多,她被擠得幾乎要發脾氣。但更讓她發怒的是,她出了地鐵閘機發現背包拉鏈被拉開了,裡面一個她當天才買到的定製手辦竟然不翼而飛!
梁辰煙抬頭,發現有個人迅速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她並沒有看到那個人從自己包裡掏東西,一時間怔在了那裡。
就在這時,一個個子瘦小看起來甚至可以說有些弱不禁風的女孩子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上去,從後面一把拉住那個人的領子,把人拉得往後面打了個踉蹌,堪堪才穩住身形。
趁著這個人發愣的一秒鍾,小個子女孩迅速走到那人前面,一把掀開那人夾克的左邊,什麽也沒有,又掀開夾克的右邊,從內側的口袋裡把冒出半個頭的手辦拿了出來,然後順手一把把那人往後一推,推得他差點倒地。
那人從事這個行業期間估計從來也沒有遭遇過如此滑鐵盧,從得手到失手不過短短幾十秒,還被一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女孩推得狼狽不堪。
趁著地鐵站裡的人都沒有來得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情,那人就如過街老鼠一樣一言不發灰溜溜地往前面跑了。
誰知他不走運,目睹了一切反應過來的梁辰煙已經迅速繞到了前面的樓梯上守株待兔,那人才到樓梯前面她就居高臨下地一腳踢過來,直接把他踢到了矮個女孩身前的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那人頭都沒來得及抬起來,就被矮個女孩一把扣住了手腕,一條腿跪在他的背上,死死地把他壓在地上。
那小偷也不過十七八歲,被兩個女孩虐成這樣,當場就哭出了聲:“姐姐……姑奶奶……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梁辰煙走了過去,矮個女孩抬起頭,給了梁辰煙一個燦爛的笑臉,把另一隻手裡的手辦遞給梁辰煙,愧疚地說:“好像掉了一隻手……”
梁辰煙當場就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話:這朋友我交定了。
後來,梁辰煙發現於若卿恰好也是泰拳俱樂部的,她和梁辰煙竟是他們學校泰拳社裡唯二的兩個女生。
於若卿和楊奕一樣是學霸,學的也是生物工程。
梁辰煙除了體育戶外類就沒有別的類型的愛好了,可於若卿有一大堆,除了泰拳,她還會唱歌跳舞拉二胡,就是家長眼裡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於若卿的性格和梁辰煙不大一樣,獨立,有主見,幹練,熱情,還是學生會成員,是個社交達人。相比起來,梁辰煙性格就有點冷了,可以說相當酷。她們兩人,一個人像火,一個人似水,但並沒有水火不容。
從出其不意的相遇,加上泰拳社的交集,兩個人越走越近,反而在漸漸多起來的接觸中互相惺惺相惜,逐步水火相融。
後來於若卿就被梁辰煙拉入了她的兄弟小團體。
梁辰煙參加工作的第一餐可是她自己念叨了好久的。他們的五人小團體誰有了值得開心或者慶賀的事情就要聚頭。這次終於輪到她了。
雖然是個打雜的工作,但好歹也是她第一份工,領第一份薪水。
盡管楊奕說了兩次是不是等她拿到工資再請客,都被她無情回絕。
這怎麽可以?明明可以第一天上班請一次,拿到工資再請一次。
楊奕只能扶額,梁辰煙到現在都沒窮困潦倒到去乞討,都是多虧了他天天在她身邊念叨,幫她管著錢。
“乾杯!”五個人舉著啤酒杯在燒烤攤門口露天的位子上碰杯。
“說好了哈……”梁辰煙仰頭喝完一杯啤酒,說:“第一天上班吃一頓,拿到第一個月工資還要吃一頓,不許給我省錢,每個人都必須來!”
“絕對可以來,我現在時間非常自由!”唐曉斌拿著一串羊肉串,一口扯下來四五坨羊肉,嘴角還留著辣椒粉,開心地答應著。
“雖然不給你省錢,但咱也別太鋪張,要不下次就斌哥粉面鋪吃好了,你花錢也不太多,他還能賺錢。”宋小彬咬完一口肉,還砸吧了好幾下嘴巴,似乎要把嘴裡留下的肉味再回味好幾遍。
斌哥粉面鋪就是唐曉斌的店鋪,宋小彬不僅省自己的錢,也熱衷於幫別人省錢。
梁辰煙:“那能吃多少啊,再說他那裡位置小,人流量大,我們一直坐那裡別人不就吃不上了?”
宋小彬:“所以你得給他錢啊!”
“我給是給,但他那裡位子太小了,放不開,不去,宋小彬你別省得太過分哈。”
看梁辰煙連名帶姓稱呼自己,宋小彬立馬低頭不敢再說話。唐曉斌對於梁辰煙這麽直白地說他店鋪太小也沒有什麽在意的,畢竟是事實。
“先看看月底能拿到多少錢再說吧,別到時候都養不活自己。”楊奕冷冷地說,像極了一個恨鐵不成鋼的大哥。
梁辰煙賠了個笑臉,湊到楊奕跟前問:“要是不夠的話,您給撥點存款唄?”
“不給。你不存錢就算了,還要花存款?”楊奕用手指推開湊到他前面的梁辰煙的腦袋,說:“你就一點都不為以後打算嗎?”
梁辰煙繼續笑:“這不是有您老人家打理我的資產嗎?您這麽厲害,投資理財樣樣在行,我都不用操心了,您都為我打算好了, 就等著增值就行了。”
“呵呵,我是幫你打理了,可惜本金太少,每天增長都不夠你喝飲料的,就這幾年存的四位數字你也好意思叫資產?”
其實梁辰煙父母給她留了不少遺產,但她隻用來交學費。
這些年吳秀也想方設法要給她錢,她卻不肯要。
上大學的時候她終於實現了去泰拳館當業余教練的夢想,雖然時間不多,但好歹是把自己的生活費賺出來了,還有了幾千塊的存款。
於若卿有點驚訝梁辰煙的錢竟然都在楊奕那裡,她知道他們關系好,但不知道好到了這種程度。
“小煙,你的錢怎麽是楊奕管啊?”她在梁辰煙耳朵邊上悄悄問。
“咳,他喜歡管,我就讓他管唄。你是不知道,他越來越老媽子了,什麽都要管,我幾點睡覺,幾點洗澡,幾點吃飯,真的,比我爸媽管得還多,要不是念在他幫我補習讓我考上大學的份上,我早就把他踢出我家門了。”
“……你們住在一起啊?”
“我沒告訴你嗎?”梁辰煙喝酒很豪邁,但奈何酒量並不特別好,已經有些眼神迷離,但還是努力地睜大了眼睛在跟於若卿確認。
“你告訴過我嗎?”於若卿也睜大了眼睛,音量也大了,因為她真的不記得有人告訴過她這事。
楊奕平靜地說:“我們住在一起五年了。”
於若卿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加上從小學二年級認識以後就在一起,我們有十六年了。”楊奕又說。
於若卿深吸一口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