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煙咚咚咚敲了好一陣門,屋裡才傳出來譚奇的聲音:“誰呀?”
這麽早就睡了?還是故意在逃避?梁辰煙也不知道。
她對著門上那個貓眼齜牙咧嘴了三秒鍾,又做了幾個她從前在梁甫森面前最喜歡做的鬼臉,心想,還裝什麽,看不見嗎。
“誰呀?”譚奇繼續問,卻仍舊沒有開門。
梁辰煙歎氣:“譚叔叔,我,小煙。”
“小煙啊,這麽晚了,有事嗎?”譚奇只是說話,竟然就是不開門。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梁辰煙繼續敲:“快給我開個門,再不開門,我媽媽她就……”
還沒說完,門就打開了。
梁辰煙的身體本來是趴在門上的,門一開差點沒一頭栽進譚奇懷裡。幸好她運動細胞發達,迅速刹住了車。
“你媽媽怎麽了?”譚奇扶著她的手臂,著急地問。
“再不開門,我媽媽就被吵醒了……”梁辰煙像個犯了錯的小孩,眨巴著眼睛看著譚奇,這是她為了騙譚奇開門想的法子,果然有用。
她就知道這個人關心她媽媽多過自己,這跟梁甫森這個“妻奴”有點像。
梁辰煙不禁在心裡又多了幾分肯定。
譚奇聽見薑愈沒事,似乎松了一口氣,笑著說:“你這孩子,我還以為你媽媽有什麽事。要是沒事你就回去吧,要麽去寫作業,要麽早點睡覺,這麽晚了你來我這裡你媽媽又該擔心了。”
看來薑愈對譚奇的防備之心他本人也不是完全沒有察覺。
而且,“要麽去寫作業,要麽早點睡覺”這種話,就是以前梁甫森經常說的話。雖然也是天下大多數父母經常說的話,但梁辰煙還是又加了幾分篤定。
譚奇不想讓梁辰煙進門,但是梁辰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學著他之前的樣子從他身側擠了進去。
譚奇揉了揉額頭,歎口氣,只能任由門大開著,轉身問梁辰煙:“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我已經打算睡覺了。”
梁辰煙不回答,走到屋內四處看。這房子和她們自己家的格局一模一樣,只不過是反過來的。
客廳裡有些凌亂,但還算不上髒亂。
這跟梁甫森不一樣,梁甫森是個超級不愛收拾的人,以前家裡的清理衛生都得靠薑愈,甚至梁辰煙。
梁甫森覺得搞衛生這種事情是完全沒有必要存在的,東西都應該放到觸手可及的地方,才能提高做任何事情的效率。
譚奇家不一樣,沙發上只有幾件隨意放著的衣服,其它地方都稱得上整潔。
關於這點,梁辰煙已經下意識找到了借口,應該是他剛搬過來沒多久,還沒來得及把家裡整得很凌亂。
餐桌上有些瓶瓶罐罐,廚房裡廚具也一應俱全,印證了譚奇之前說的會做菜。
這點也和梁甫森不像,因為梁甫森幾乎不怎麽下廚房,他最愛吃家裡的飯菜,可是自己卻忙於工作,壓根沒有時間做菜,唯一的幾次下廚經歷都差點燒掉廚房。
梁甫森這種人會學做飯,並且把廚藝操練得出神入化嗎?
梁辰煙想,如果他的觀念發生了什麽翻天覆地的大變化,倒也不是不可能。
陽台上只有一些拖把掃把,晾了幾件衣服,什麽也看不出來。
梁辰煙像一個進了嫌疑人家裡的警探,四處查看,滿臉懷疑,最後往臥室裡去,但譚奇攔住了她。
“你這是要幹嘛?”他問,臉上已經明顯有些不高興。
就算是個關系再好的鄰居,大半夜在人家家裡四處查看也不會招人待見。
但梁辰煙不在乎,她也不怕什麽,為了這個已經讓自己抓心撓肺一整天的疑問,她不怕得罪什麽中國好鄰居,大不了不吃他做的菜了嘛。
“不幹嘛,我就隨便看看,做鄰居這麽久,你都去過我們家,我卻沒來過你家。凡事都講究個你來我往嘛。”
梁辰煙聳聳肩,一臉無辜的樣子,說得理直氣壯。
她之前對著譚奇客氣有禮貌,是因為把他當成了普通的長輩。但此刻她懷疑他是自己的父親,語氣便囂張了起來,就是曾經對著梁甫森那副無賴撒潑的樣子。
譚奇也不以為意,語氣柔和了一些,說:“今天已經挺晚了,要不改天再來?主要我這裡比較亂,我明天好好收拾收拾然後周末請你和媽媽一起過來吃飯怎麽樣?我炒幾個你最愛吃的菜。”
“不怎麽樣。我就要現在看。”
梁辰煙寸步不讓。譚奇有些無可奈何。
梁辰煙已經在心裡認定了這個人就是自己爸爸梁甫森,絲毫不管這種猜測有多麽離譜,說起話來也就像跟自己父親說話一樣恃寵而驕,毫不相讓。
她已經長到一米七了,也很結實,因為長期鍛煉,一身都是精瘦有力的肌肉。她強行要進去臥室看,譚奇那大約一米七五卻瘦弱的身段幾乎都攔不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進了屋。
譚奇的臥室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一張大床,但隻擺一個枕頭和一床被子。床頭櫃上只有一盞台燈和一個水杯。是一個單身漢居住的樣子。
次臥也有一張小床,但是沒有人住,床上就放了一些紙箱。
梁辰煙去推最小的那個房間的門,但鎖住了。
看了一圈下來,沒什麽特別的,也沒什麽能和梁甫森從前的生活習性聯系在一起的。
但梁辰煙老覺得不對勁,哪不對勁呢?
梁辰煙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第一次有些恨自己沒遺傳到父母的好腦子。
對了!他一個人,為什麽要租一個有三個臥室的房子!
這絕對有問題!說不定就是特意為了住在她們家對面。
梁辰煙忍不住問了出來:“譚叔叔,你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幹嘛?”
譚奇似乎有些緊張,但聽到梁辰煙問這個問題,哈哈大笑起來:“我現在是一個人,但我家人等過一陣子就搬過來。”
“啊,你還有家人啊?”
“哈哈哈,那不廢話嘛,誰沒有家人。”
“你家人都有誰啊?都在哪?”
“我太太,女兒,都在我老家。”
“老家利水市?”
“對呀,小煙你記性真好。”
原來是這樣,梁辰煙想,那也許可以解釋他為什麽對薑愈母女倆異常熱情了,也許是想到自己的老婆女兒也是這樣孤零零地沒有男性可以依靠,忍不住想要關心她們一下而已。
梁辰煙有一點點失落,繼續追問:“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有啊,我父母親都還在,爺爺也還在呢,都快一百歲了。我有三個兄弟姐妹,兩個在利水,一個在Y城。我太太老家也是利水的,她娘家親戚也都在那裡。”
梁辰煙對查戶口沒有很大興趣,這些跟梁甫森和薑愈的社會關系都不一樣。越聽越不像梁甫森。
但她沒那麽容易死心,問:“譚叔叔,你在哪裡工作,做什麽的?”
“我啊,在怡海路那裡的四院研究所工作。”
“研究所?搞科研?四院是S大附屬醫院?”梁辰煙警覺起來。
梁甫森就是S大畢業的,也是搞科研的。
看,深挖一下必有猛料,問題這不就出現了!
“對呀,你還挺清楚的嘛。”
“那當然了,我爸媽都是S大畢業的呢。”
“是嗎?不過我不是,我是利水理工畢業的。”
“博士?”
“哪裡有那麽厲害,就是本科畢業而已。”
“本科畢業也能搞科研?”梁辰煙父母都是博士,多少被耳濡目染過一些常識。
“哎呀,我哪裡算得上搞科研,我在研究所還是個助理研究員呢,我的同齡人職稱都比我高好幾級了,我也是在想要不要再讀個學歷,但你看,我現在讀是不是有點老了?所以我說,小煙,你們現在年輕,一切都來得及,你要……”
眼看著譚奇就要反客為主,對梁辰煙說教起來,她幾時製止了他:“哎呀譚叔叔,打住打住,我都懂都懂。”
譚奇只能停下來,梁辰煙企圖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些端倪來。
但譚奇的表情真的很怪,看不出喜怒哀樂,只能從語氣中聽出些熱情和溫和來。
“哦,說起來,你和我爸挺像的。”梁辰煙故意拋出了一個引人追問的話題。
譚奇果然追問:“啊?我和你爸像嗎?哪裡像?對了,小煙,這麽久沒見過你爸,他是出差了還是去外地工作了?”
梁辰煙打量了一下譚奇的神色,還是一潭死水,便反問他:“譚叔叔你現在才好奇這個啊?一般不應該是第一次到我家沒看到男主人就該問一下嗎?”
譚奇又呵呵笑:“哎呀,我其實第一次就想問的,但是想著這是別人家的私事,我又不喜歡打聽這些。”
哼哼,滴水不漏。
梁辰煙說:“我爸死了。”
“啊!”譚奇張大的眼睛和嘴巴表示了他的驚訝:“對不起啊。”
“沒什麽,都過去了。”
梁辰煙走到大門口,譚奇已經跟過去扶住了大門,想等著她走出去就關門。
但梁辰煙又轉身過來對著他說:“譚叔叔,你腳踝上為什麽有一個奇怪的傷口?”
她死死地盯著譚奇的眼睛,一動不動。
這是她最後一個問題,也是她的殺手鐧。她想要從那裡面看出心慌和不安,想要對面的這個男人潰敗承認自己隱瞞了什麽事情。
空氣中浮動著看不見的硝煙,似乎兩個正在進行生死之戰的人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氣氛詭異而緊張。
譚奇又僵硬地笑起來:“這個啊……”他提起睡褲的褲腳,抬起腳來伸到梁辰煙前面,說:“前一陣子在單位不小心碰到一個實驗器材,割了一下,其實都快好了,你看。”
梁辰煙這才仔細看到了這個傷痕,竟然跟早上看到的不太一樣。
這樣看起來,這個疤痕其實沒有梁甫森腳上那個長,而且也沒有那麽彎,畢竟一般情況下的傷口還是會比較平直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個傷口看起來還沒有完全長好,確實如譚奇所說,是前一陣子才受傷的,還有些粉紅色,不像是陳年的舊傷痕。
梁辰煙覺得有點奇怪,早上自己其實也離得很近,明明那個傷口似乎不是這樣子的,但因為實在是太快了,隻瞥了一眼譚奇就扯走了褲腳。
她現在也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沒看清楚,只是因為思念父親過度而胡亂懷疑了。
現在譚奇大大方方給她看和解釋,一點兒也沒有慌亂,看起來還是自己疑神疑鬼,捕風捉影了。
梁辰煙實在沒有什麽話好說了,所有的懷疑都被譚奇堵得滴水不漏,他看起來還雲淡風輕,沒有什麽破綻。
如果這個人真是梁甫森,那梁辰煙真想給他頒一個奧斯卡小金人,他過去五年到底經歷了什麽,變得這麽能演?
但萬一這個人確實不是自己的老爸,那笑話就鬧大了。
來日方長,梁辰煙想。
雖然不甘心,也只能暫時無奈結束了自己的一番探究和查證,回家睡覺。
梁辰煙輾轉反側,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從前梁甫森還在的時候一家人相處的場景。
有時是周末一家人坐在一起鬥地主的情形,每次都是梁辰煙落敗,但她就是人菜癮大,還非得一直一直打下去,甚至攔著薑愈不讓她去做飯。
有時是他們和小胖一家出去吃飯的情景,兩家父母互相聊育兒經,兩個孩子聊各種酷帥的運動。
她還想起梁甫森和薑愈曾經打趣梁辰煙會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
“應該是學習好的吧?畢竟她學習那麽差。”梁甫森說。
“應該是帥的吧?畢竟她長得那麽……”薑愈不同意。
“我長得怎麽了?哪裡醜了?哪裡醜你們說!”梁辰煙總是要在這時候插進來,說她學習差她不得不承認,但說她醜她不樂意,好歹同學們不是這麽評價的。
“我可還沒說完呐。 ”薑愈說:“只是說你長得沒那麽……令人驚豔而已。”看得出她找這麽個不傷人心的詞還有點辛苦。
其實梁辰煙也沒有那麽醜,只不過薑愈總是實事求是得驚人,沒有辦法像其他家長一樣睜著眼睛說大話,長得一般就要說美若天仙,即使實話實說有點傷人。
“說我醜就是說你們自己醜,知道吧?還不都是你們的基因!”梁辰煙吼著。
薑愈:“唉,那確實也是。不過長相什麽的不重要,還是人品和學業重要一些。你學習差總是個事實吧,但我們兩個人學習就不能說差吧,頭腦也是我們的基因,我們可從來沒下過年級前三。”
梁辰煙便啞了嘴。
“哼,我以後要找一個又帥又學習好的男朋友給你們看看,看那種天之驕子怎麽拜倒在我的石……運動鞋前面。”
梁辰煙想說石榴裙下面,但那不符合自己的氣質,她又不愛穿裙子,想到自己一天到晚穿的都是運動鞋,便生生改了口。
父母總是開玩笑打壓她,但她也只是假裝生氣。
現在,如果那種明面冷嘲熱諷實際卻滿是溫情的時刻能回來,再怎麽打擊她都是樂意的。
梁辰煙以前從沒遇到過一個自己真正喜歡的男生,即使說過要找又帥學習又好的人,那不過是為了反駁父母對她的打壓而已。
她知道感情可遇不可求,尤其她們家現在這個愁雲籠罩的樣子,她根本沒想過自己什麽時候能碰上那種書上說的真命天子。
頭腦裡的思緒漸漸紛亂,梁辰煙也終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