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又是一日,周幽王帶領大臣出遊巡獵,天剛迎黑,隨行的宮人就在天子行轅外面點滿了照明用的燈火,同行的樂師拿出樂器開始吹奏雅樂,赤足的舞女穿著和中原舞女完全不同的服飾,在草地上翩躚而舞,一時間整個營地燈火輝煌,一片安寧祥和。
周幽王和大臣們圍坐在篝火邊上,一邊欣賞雅樂典舞,一邊等著今天獵到的獵物在火上烤熟。
周幽王拍手感歎:“這些秦嬴進貢的舞女果然並非凡品呀,雖是和著雅樂而舞,但是舉手投足間,總有股中原舞女少有的力量感,讓人聯想到荒涼的沙場,金戈鐵馬殺伐之息。”
“大概,因為秦地緊緊貼著犬戎的地界,秦人一直在與犬戎戰鬥,戰爭百年來未曾停息,秦人的骨子裡早就浸滿了沙場的蒼涼吧。”相國虢石父說。
“我記得當初秦人祖先秦非子是為周室養馬有功,被封到秦地的。如今百年過去,秦人也在荒涼的西北站穩腳跟了呀。”周幽王端起酒爵,豪飲一口。說實在話,申相國死後這幾個月,是他人生中最棒的幾個月,他從來沒有想過活在這個世界上,竟是如此快活的一件事。
“陛下!陛下!”一個士大夫捧著一份竹簡,跌跌撞撞地向周幽王跑過來,臨近的時候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摔得汙泥滿身。士大夫還不敢停下腳步,連滾帶爬地衝到周幽王身邊,雙膝跪下,奉上竹簡。
“晦氣,趕那麽急,趕著投胎麽?”周幽王摔掉酒杯,悶悶不樂,難得的好心情就這麽被毀了。
“陛下,大事不好了,逃往申國的姬宜臼,他稱王了,自號為周平王,深得西方諸侯的支持,現在西方諸侯隻認周平王,不認陛下周幽王了。”士大夫說。
周幽王心裡一驚,奪過竹簡粗略地掃過一眼,方才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好像安排過,要起兵攻伐申國。
周幽王把竹簡往邊上一丟,轉向虢石父:“虢相國,數個月以前,寡人安排你會盟諸侯,共伐逆申的事情,你做得怎麽樣了?”
虢石父也是一驚,冷汗直冒,連忙跪地叩首:“臣,忘了……”
自從當上大周相國,他也整日沉迷享樂,政事能荒廢的都荒廢了,自然也包括起兵討伐申國之事。
其實一開始他也派人聯絡過四方諸侯,諸侯們的態度多為隻想觀望而不願出兵,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推辭。久而久之,他也懶得派人繼續遊說,每天渾渾噩噩地過著,只要周幽王不問下來,該怎地怎地吧。
偶爾他會在半夜酒醒十分,想到尚有要是未做,急得心裡發焦,但是一想到申國那邊還沒什麽動作,也就寬下心來,繼續睡去。
虢石父也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現,申侯擁立自己的外孫姬宜臼為周平王,這是明目張膽的反叛,周幽王還沒死呢,他怎麽敢的?
周幽王一腳把虢石父踹翻在地,有那麽一瞬間,周幽王竟然開始懷念起申相國。周幽王趕忙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已經當夠傀儡了,現在他要做自己的主人!
虢石父趕忙爬起來,重新跪好,一個頭磕在地上說:“陛下息怒,臣有一個方法,可以快速喚來諸侯的軍隊。”
“什麽方法?”周幽王好聲沒好氣地問。
“有王畿之地到邊鎮要塞,沿途遍設烽火台,特別是在附近的驪山一帶,修有二十多座烽火台。”虢石父說:“這些烽火台,原本是為了抵抗犬戎進襲,向附近諸侯報告天子有難,需立刻起兵救駕的。只要點燃這些烽火台,便可立即召集諸侯士兵,現在天子固然無難,可只要能召集到諸侯士兵,違背祖製點燃烽火,也未為不可。”
“那還不快去。”周幽王呵斥道:“今晚王宴,你就不要參加了,給寡人連夜去辦。”
“臣遵命。”
周幽王氣呼呼地重新坐下,面前賣力熱舞的秦地舞女已經提不起他的興致,他眼角的余光瞥到正在行轅邊上坐著的褒姒。周幽王招了招手,呼喚褒姒來他懷中坐著。
褒姒遲疑了一會,還是過來,面無表情地在周幽王身邊坐下,側身靠進了周幽王懷裡。
“寡人做錯了嗎?”周幽王問。
褒姒搖搖頭:“臣妾不知道,褒姒只是陛下的忠臣。”
“那你為什麽不笑呢?”周幽王又問:“不順從寡人的臣子死的死逃的逃,就連心腹大患申相國也死了,你也成了母儀天下的王后,伯服也成了將來要繼承大統的太子。想要的都有了,你為什麽不笑呢?”
褒姒還是搖搖頭:“臣妾不知道,臣妾,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麽?”
“諸侯的軍隊,終究是靠不住的吧,為什麽,周室不建設自己的軍隊呢?”褒姒問。
“沒錢沒糧呀。”周幽王歎了口氣說:“以前我只知道周室衰弱,只有掌權了之後才知道周室原來是真的衰弱了,兵征不上來,此話不假。”
“可是倚仗諸侯的軍隊,讓諸侯成為下一個申侯怎麽辦?”褒姒問。
“寡人可以聯合其他諸侯的軍隊去打他們呀。”周幽王說:“寡人盤算過了,鄭桓公那老小子一定會給寡人面子,宋國不可能不出兵,戴國和陳國當年受了周室莫大恩惠,也必定會出兵,晉國家大業大,寡人借他點兵怎麽了……”
褒姒不說話,安靜地聽著。
“只要打完這場仗,重振周室之威,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周幽王摟著褒姒,他覺得自從申相國去世,自己變了很多,只有和褒姒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是原來那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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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燒了一個多月,前來救駕的,也只有鄭桓公和鄭國的軍隊,其他諸侯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推脫,有說沒看到的,有說籌措軍餉至少需要一年的,有說母親大病不方便遠征的。
甚至有乾脆把使臣軟禁,連答覆都不給的。
氣得周幽王破口大罵,罵那些諸侯不懂禮製,揚言早晚要去收拾他們。
沒辦法,周幽王只能帶著有限的軍隊開拔。
而申國那邊,則早早地聯合了一切可以聯合的勢力,包括繒國,包括西邊的犬戎。
周幽王的聯軍撞上了申國的聯軍,孱弱的周室王師完全不是申國聯軍的對手,不出意料地潰敗,鄭國軍隊也獨木難支,完全無法應付數倍於己方的對手,僅一戰就幾乎喪失了全部主力。
周幽王一路逃回了鎬京,申國的聯軍也一路追殺至鎬京城下。衰弱的周室根本組織不起像樣的防禦,鎬京被攻破,周幽王、鄭桓公、姬伯服被殺,褒姒被俘虜。
至此,西周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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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直到生命前的最後一刻,褒姒也沒有笑過。
她想不明白,究竟是誰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