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疾馳的列車穿行出一段隧道後,倏地迸裂出無數條蜿蜒綿亙的車身,除了那條穩健北行的主體,其余的線條全都抹去了質量。
線條沿著天行的軌跡,逐漸升高,穿透雲層,直抵大氣,而後無聲無息墜入宇宙長河,在星空平面上微微泛起波瀾。
遠際的月光穿透航行的車窗,逍遙在林默影疏離冷欲的臉頰上。
“您好先生,請出示一下您的學生證。”一聲問候從車廂走廊裡傳來,將他的注意力從窗外的夜色牽引回被昏黃燈光籠罩的車廂。
“......您好先生,請出示一下您的學生證。”聲音再次傳來,他愣然片刻,微微側頭,往左上方看去,目光與對方那雙空洞且充盈著疲憊的眼神雜糅一體。
一位身著墨色乘務服裝的列車員佇立在座位旁,眉頭緊蹙,左手拿著一本邊緣卡嵌著水性筆的登記板,右手攥成一團,拇指和食指不安地摩挲著。
“先生?”
“哦好,稍等一會兒。”林默影彎下腰,手指在座椅下的暗影中摸索片刻,而後敏捷將皮包從座位下拽出。
拉開外側小夾層的鏈扣,掏出一本墨青色小冊子,端詳片刻,扭身將證件遞出。
列車員接過學生證,熟練翻開印有入學年份和照片的頁面,開始上下掃射,目光不時在他的臉與證件間遊移,企圖挖掘出什麽破綻。
林默影被這貪婪的目光鎖定著,身體不禁僵直起來,眼神閃躲,拽緊懷中的皮包。
窗外的紫黑色調的夜更加空洞起來,枯木隨風颯然搖曳,周遭的空氣被列車刺破,簌簌作響的氣流連同列車的轟鳴聲,吞噬著他僅剩的一羽安全感。
“您好先生,請在這欄備注裡寫上您的乘車區間,柳市到華城。”列車員扣下卡嵌在登記板上的筆,連同學生證一齊遞給林默影。
他接過筆和學生證,用左手穩穩按住攤開在小桌板上的證件,右手執筆在備注欄內寫上了“柳市-華城”字樣。
隨後迅速合上學生證,草草塞到皮包的小夾層裡,將筆遞還給身旁的列車員,環顧四周,似乎自己犯了什麽滔天大罪,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審判。
但周圍一片沉寂,車廂裡東拚西湊的乘客都俯仰於座位上,昏沉在睡夢中,此時,他的臉上吸附著車廂微弱的光線,一種深藏於心底的不安,如同冥霧中的孤舟,在他內心湧動的波濤上惴惴飄蕩著。
列車員接過筆,又熟練地將其卡嵌在登記板邊緣,隨後轉身向前走去,不久又停下步履,站在林默影前兩排的座位旁,開始了這項枯燥的檢查證件的工作。
華城這座城市,對於已經大三的林默影來說仍是個陌生與熟悉交織的地界,熟悉的是地,陌生的是人,喜歡沉浸在自己小世界裡的他,似乎難以融入這片熱情的大世界,給自己的定位,永遠都是清醒的“局外人”。
“離群索居。”他腦中突然閃現這四個字。
“離群索居...”他嘴裡默念著,靠著車窗,把目光投擲到窗外朦朧詭秘的夜色裡,他不明白是黑暗吞沒了他,還是他吞沒了黑暗。
林默影意識到,自己像是一面在荒漠裡孤立無援的鏡子,唯有通過反射外在荒蕪的景象以尋找自身的意義,而真正的自我則隱藏在無盡的反射之中。
“若我要窺探真正的自我,只能自我破碎,以無數的殘片去照見自己完整的殘缺...”
他透過車窗,凝視著這塊玻璃上映出的身影,一個幽靈般的影子,虛虛實實。
林默影仔細端詳著這光影交錯中的另一個自己,陷入了沉思,如果車窗上的影子也能看到他,那麽他們之間會是怎樣的一種關系呢?是不是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的真實面貌,揭露出所有的不堪,讓他無處遁形?
他貪婪捕捉著窗外這些無聲無息於視野中忽隱忽現的黑影,窗外的一切都被吞噬在混沌之中,此時,一個奇異的景象突然浮現,觀之令他心臟極速怦然。
茫茫遠際裡,竟懸浮著一輛與他現在所置身的列車一模一樣的車體,這輛通體透出靈異微光的列車,仿佛不受重力的束縛,盡力抓住黑夜的經脈,順著繁星的方向,一點一點攀騰著。
林默影目光牢牢捕捉著這輛向天空駛去的列車的行蹤。
就在這時,車廂裡兀然傳來列車售賣員的叫賣聲:“零食飲料礦泉水,請問有需要的嗎?”瞬間將他的注意力從窗外的景象扯回至車廂內。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位身穿乘務製服的男售賣員正推著售賣車向乘客推銷商品。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名售賣員,年紀看起來不大,身材卻健碩雄壯,置於狹窄的過道內,只能稍稍側著身子才能通過,售賣車在他的軀體下也顯得格外袖珍。
面容在緊遮的黑口罩下更顯立體,濃密的眉充斥著幾分野性,眉間桑田似燒著一團火,一雙明亮深邃的眼睛生得標志,眼皮開闔間似能勾魂攝魄。
林默影不禁被眼前這個男人的氣質所吸引,他抿了抿乾裂的唇瓣,意識到自己已許久滴水未進。
“先生,需要來一份我們的特色零食嗎?”正當他猶豫之際,男售賣員朝他推銷起來,林默影聞言,心跳瞬間加速,緊張頷首,不敢與之對視。
“嗯......給我來一瓶礦泉水吧。”他抬起頭,尷尬地笑了笑,目光從男售賣員的身上轉移到車的商品上,同時用右手指了指擺放在小車一隅的瓶裝水。
“這瓶多少錢?”
“6元,先生。”售賣員熟練抽出礦泉水,遞給對方,“現金還是手機支付?”
“手機支付吧...”林默影一手接過售賣員遞過來的水,一手舉起手機對準列車員早已準備好的付款碼。
這名男售賣員的聲音很標準,清潤秀氣的話語間,似禁錮著一隻野鹿,但這音色在健碩的身材的映襯下,倒顯得格外精致,可以說是聲音與長相不符的典型例子。
暗自思量時,他無意觸碰到了這名男售賣員的手,一股電流霎時從他的指尖鑽入,而後向全身擴散開來。
林默影不禁“嘶”地一聲,猛地抽搐,水瓶從兩隻手的縫隙滑落,順著推車與座位間的空隙掉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好意思先生,我來幫您。”說罷,男售賣員將小車往前推出大約半米後,稍稍將半側著的身子轉正,隨後輕輕“誒呦”一聲,順勢蹲下,手向掉在過道邊的礦泉水伸去。
林默影看著在身旁蹲著的售賣員,隻覺心裡的尷尬翻江倒海。
“先生,您的水。”男售賣員再次站起身,拿著水遞了過來,他接過水,佯裝鎮定說了聲“謝謝”隨後將手機屏幕上的付款提示頁面轉向售賣員:“付過去了。”
男售賣員微微頷首,林默影將水置於小桌板上後,男售賣員在他臉上掃蕩片刻,又推著小車繼續向車廂的其他乘客推銷商品。
但他總感覺哪裡不對勁,眼前的這個男人的行為舉止,如同窗外那倒垂於天際的列車的奇異景象一樣令人費解。
此時他的唇瓣早已乾裂,喉嚨似有火燒的痛感,連咽下唾沫都覺苦澀,他無暇顧及剛剛見聞的奇異景象,確認售賣員已遠離後,迅速拿起水仰頭猛灌。
飲水的同時,他稍感拿著水瓶的右手觸碰到某種粗糙質地的東西,張開手一看,一羽紙片貼在瓶身,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林默影拿起瓶子湊近一看,發現小紙片上寫了一段文字:“我是季哲飛,小心鏡影!”
“鏡影?”他默念道,“鏡影是什麽?鏡子.......的影子嗎?”毫無頭緒。
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猛然轉身,目光於後座掃蕩良久,發現剛剛還在給後排推銷商品的那名男售賣員已銷聲匿跡。
林默影又轉頭望向窗外,發現那條懸掛天際的列車也沒了蹤影,僅剩茫茫無際的黑夜,以及映照在車窗上的身影。
“影子!難道是這窗上的影子?”他激動道,隨後仔細端詳起這玻璃上的光影。
林默影看著玻璃窗上的自己,五官清俊,眉毛隱隱約約,眼神空洞憔悴,嘴唇輪廓分明飽滿,除了稍顯暗沉朦朧,他並沒有發現影子有什麽異樣。
“不是影子嗎?奇怪......”他暗自思忖著,“應該是誰的惡作劇吧?”林默影拿起水瓶湊近再次端詳一番,以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紙片上的字跡遒勁有力,不像是小孩子的“傑作”。
“等等,季哲飛?”他的注意力終於落在了這個神秘的名字上,“季哲飛...是誰?難道是剛剛那名售賣員嗎?”
思緒未落間,一個熟悉清潤的聲音從他的前方傳來:“您好先生,請問您要來一份我們的特色零食嗎?”
林默影猛地抬起頭,只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佇立於自己座位的左前方,男售賣員此時已摘下口罩,俊朗立體的五官,配合著健康的古銅膚色,眉間桑田迤邐著絲絲慵懶的氣息,說實在的,他從未在現實中看到這麽富於氣質的相貌。
林默影見狀,心生疑竇:這名售賣員明明剛剛已經往自己後方車廂走去了,中間這段時間並沒有人經過自己的座位,為什麽他現在又出現在了自己的前方?
“你......是季哲飛嗎?”
售賣員聞言,目光在車廂內掃視一圈,隨後提高嗓音道:“您好先生,我想您認錯人了。”說罷,倏地側身俯下,靠近對方耳畔,氣聲道:“林先生,您真聰明,我就是季哲飛。”
林默影被男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措手不及,左耳頓時纏繞著對方幾篇溫熱的氣息,臉刷一下地熱燙起來。
男售賣員言罷,緩緩直起身子,從乘務服胸袋裡抽出一張紙條,置於桌板一隅,食指並攏中指輕輕按壓於紙條上,隨後順著桌板滑向林默影面前。
“先生,祝您用餐愉快!”男售賣員朝對方笑道,隨後推起售賣車,繼續順著過道向前走去了,林默影的目光跟隨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車廂連接處,沉默片刻,他才拿起自己桌前的這張紙片。
紙片留下一段文字:“林默影先生,您好,我是季哲飛,有相關數據顯示,您現在處於危險之中,但請您不必擔心,我的責任就是暗中保護您,以下是我的聯系方式。”
他順勢往下看,發現紙片邊緣位置寫著一串聯系方式,微愣片刻,他急忙打開手機,將紙條拍下備份,隨後點開相冊查看時,發現拍出來的照片裡空有一張白紙片,紙片上的字跡竟然全部消失了。
他趕忙拿出那張季哲飛留下的紙片反覆確認,卻發現那遒勁的字跡依然深深鐫在紙片上。
“真是太奇怪了......”他隨後趕忙在手機備注裡記下那串聯系方式,備注完畢後,又關閉屏幕,再打開手機檢查,反覆多次後,發現手機裡的這條備注並沒有消失。
“想不到這世界上竟然還有防偷拍的墨水。”
良久,列車轟鳴聲逐漸泄氣,隨著廣播提示音驟然響起,列車駛入華城站:“女士們,先生們,列車即將駛入華城站,請在華城站下車的旅客,提前準備好行李物品,做好下車準備,謝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原本深墮黑暗陷阱的景物逐漸顯現,月光不知何時又盈滿了這方天地,遠際的樹影與建築也清晰明朗起來,星星點點的燈光充斥著樓的輪廓。
林默影的內心,此時兀然泛起一陣寒意,似條毒蛇綿亙於脊椎上,而後纏繞、收緊,要將他窒息而死。
他意識到,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僅是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城市,還有季哲飛所帶給他的那條警告:“小心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