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樓是華城大學標志性建築之一,主要為物理學院師生提供授課教室與特殊科研室,通體宛如即將出鞘飛天攬月的火箭。
林默影來到520室門口時,看到了門口旁鑲嵌著的信息欄,欄上標注有季哲飛的個人信息,以及一些枯燥乏味的科研通告。
他整理了一會兒衣物,隨後指關節並攏,輕輕敲擊三下門板,門後沉默片刻,隨後傳來季哲飛的聲音:“請進。”
猶豫片刻,他推開門,主動投身至未知的世界中,科研室寬敞整潔,與傳統實驗室不同,季哲飛這間科研室似乎沒置辦各種實驗器材,中央陳置一張烏紅色澤的辦公桌,桌面擺放著些許尚未整理歸檔的科研材料,以及一台電腦,桌旁的書架靜置各式各樣的書籍與資料。
而此刻,季哲飛正端坐於辦公桌前,面帶笑意,目光如炬注視著林默影,並沒有立即開口說話。
站在季哲飛面前,一種強烈的壓迫感瞬間擴散至全身,似乎自己的一切,此刻正毫無保留地被對方看穿,他開始自我懷疑,猜測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
僵持片刻,季哲飛率先打破沉默:“林先生,您來了。”
林默影點點頭:“是的,季哲...季博士。”
季哲飛嘴角微勾笑意,而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對方坐下。
他依言而坐,默默看著對方,季哲飛此刻並沒有急著解釋自己的意圖,而是不停打量著對面坐著的男人:“林先生,您不用客氣,不用叫我博士,繼續叫我季哲飛就好了。”
林默影聞言,不知作何回應,因為自己並非一個善於表達自我的人,更不知道如何應承僅有幾面之緣的季哲飛。
“您肯定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麽會同時擁有三種身份,對吧?”
林默影點點頭以示承認。
“林先生,您知道嗎,我們的感官是有很多局限性的。”對方突然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朝林默影移步而來。
“我們只能感知到很小范圍內的信息,但這個世界的范圍卻是無限大的,就像人們所說的......你所接觸過的地方,才是你真正的世界。”
季哲飛輕俯身軀,湊近對方的耳朵繼續說道:“所以林先生,您現在所感知到的世界,只是大世界的冰山一隅,就比如,您覺得我同時擁有三種身份,但其實......”
男人突然挺起身,俯視著對方:“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我並不是你所看到的這樣。”
林默影耳廓和臉頰微微泛起紅暈:“我...我不太明白。”
“這麽說吧,林先生,您現在所看到的,只是我想讓您看到的。”季哲飛半靠於桌簷,一隻手臂支撐著。
林默影愣然片刻,轉頭朝門口看去,而後又轉頭看向眼前這個故作玄虛的男人:“可是......”
他欲言又止,像是領會了某種真理,他想:對方應該是說自己的認知只是建立在極其有限的信息之上,所以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都只是片面的認識。
“我們本來就生活在一個不真實的世界裡,或者說真假參半的世界裡。”季哲飛正色道。
林默影聞言,暗自思忖: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假?他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到底依靠什麽而存在?
“林先生,我們的認知都會受到自己的經驗、知識以及信仰等因素的影響......”季哲飛突然用手指輕輕托起林默影的下巴,看著對方躲閃的眼神。
“所以,林先生,即使兩人同時觀察某一事物,也一定會有不同的理解,您覺得我說得對麽?”
林默影被男人突如其來的小舉動弄得有些尷尬,心臟於胸腔猛然跳動著,臉頰熱燙,眼神盡力躲閃著。
“看著我,林先生。”季哲飛捏住他的下巴,他不自主地仰著頭,悄然迎上對方的目光,他想要逃避,卻又莫名其妙地沉浸其中。
“你......害羞了?”
林默影被戳中心事,喉頭滾動,欲說還休,兩掌的指尖不斷摩挲著。
但對方並無就此罷休之意,而是攤開手掌,用手背輕輕在他溫熱的臉上撫慰著,嘴裡咕噥著:“我好像......很久沒有見過如此清潤冷欲的臉了......”
林默影任由對方稍感粗糙的手背於自己臉頰滑動著,似一尾木舟,悄然回旋於清冷寂靜的湖面。
“林先生,你知道麽?”對方的指尖順勢觸碰著他的唇瓣,“您現在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內在的溫熱被表面的冷氣所掩飾。”
“但我還是......看得出來。”撫慰片刻,對方終於停止行動,似乎看穿了他的內心世界,直抵深藏的真實情感。
林默影一陣心悸,他突然察覺自己竟然在這個男人面前變得如此脆弱。
“季哲飛,我……”他剛想說些什麽,啟唇之際又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回應對方的欣賞與靠近。
“不用急著回答我,林先生。”季哲飛微笑著,“您現在可以問我任何問題,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圍,我都盡量回答。”
林默影愣然,憶起自己之前有關“鏡影”的遭遇:“我想知道,你常提起的‘鏡影’到底是什麽?”
季哲飛聞言,並無驚訝之色,看著對方的眼睛:“鏡影,是一種時光逆流,它並非一種實體,而是一種能量,一種超越時空的能量。”
“時光逆流?能量?”
“是的,它可以映射出人們內心深處的欲望,也可以揭示隱藏於表面之下的真相......必要的時候,還能協助某些特定的人遠離危險。”
“遠離危險?”他從未想過,“鏡影”的力量竟如此強大。
“林先生,‘鏡影’並非人人都能接觸到,感知到它需要一定的緣分與機遇。”
林默影聞言,暗自思忖著,緣分與機遇,這兩個詞似乎揭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
他回想自己的過往,想起那些曾經與他擦肩而過的人,那些曾經讓他心動卻又最終錯過的瞬間,那些也都是緣分使然嗎?
眼前的季哲飛,對他來說,似乎就是這樣一個緣分和機遇的交匯點,他們的相遇也許並不是偶然。
“但......”林默影心想著,“季哲飛剛剛不是也說過,我們本來就活在一個真假參半的世界裡嗎?在這樣的世界裡,又有多少緣分和機遇是可以信任的呢?”
所以季哲飛所說的“不真實的世界”到底意味著什麽?是指他們所處的現實社會充滿虛偽與欺詐,還是指人類的心靈深處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幻?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所謂的緣分和機遇也只能是虛幻的泡影,這個時空的人們又該如何觸及和把握它們?
“林先生?”季哲飛輕輕問道。
林默影回過神來,看到眼前的男人正注視著他:“呃......不好意思季博士,我......”
“林先生,叫我博士是不是有些生疏了呢?”
“那...季...季哲飛?”他不安道。
對方點點頭:“我明白您的顧慮,林先生。”
“還是回到我之前所說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真實的。”季哲飛而後掏出煙盒,撚出一支,叼在唇邊,右手“嘀嗒”擦燃香煙,深嘬一口。
“林先生,如果連我們自身的知性和感性都存在不確定性,那麽剛剛在您心中所進行的自我辯論,豈不是更加值得懷疑?”季哲飛補充道。
林默影愣然,詫異眼前這個男人怎麽能讀出他的心聲。
“對,就是這樣,懷疑即存在。”季哲飛看著對方詫異的眼神。
“我......”
“如果世界的真實性本身就是可疑的,那麽我們是否會有可能徹底顛覆對真實的理解,重新審視我們所認為的一切呢?就比如...您剛剛在懷疑我為什麽會讀出您的心聲,既然有所懷疑,便說明你所懷疑的就存在......”說罷,男人往身後的皮革辦公椅靠下。
正當林默影剛想開口說些什麽,身後的門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他猛然轉過頭,警惕橫生,察覺聲音沒有持續響起,而後歸於沉寂。
“我可以走了嗎?季哲飛。”他試探性地問道。
“去打開門看看吧,您猜猜會是誰呢,林先生?”
林默影的目光在科研室內掃蕩片刻,停駐於室內的另一扇小門上,但此刻他並未察覺出任何異樣。
他站起身,走到門前,猶豫片刻,而後推開門扉,就在門打開的瞬間,一個身影隨著門的開闔而失去平衡,“噗通”一聲倒在地上。
這突如其來的身影讓他受驚連連,他盡力穩住身形,以防自己也失去平衡而摔倒,而後定睛一看,倒在地上的人竟是童鑰文。
童鑰文此時稍顯狼狽, 一臉尷尬地趴在地上,他隨後伸出手扶起童鑰文:“小文,你怎麽會在這裡?嚇了我一跳。”
對方迅速爬起,不停用手拍打著身上的灰塵,看著他驚訝的表情,氣聲道:“你不是同意讓我有空來門口瞅瞅的嗎?”
“是是是,我是默認,但你這出場仗勢動靜也忒大一點了吧......”
此時童鑰文的目光順過他與門的空隙,投至於穩坐在辦公室的季哲飛身上,她兩眼一轉,而後急忙解釋道:
“哎呀,你們別誤會,我...我我只是經過這裡,然後沒站穩不小心摔倒了,我...我絕對沒有靠在門上偷聽,真的!”
林默影看著她焦急解釋的樣子,不禁噗嗤一笑,童鑰文又繼續拍拍身上的灰塵:“我真的只是正好路過,真的沒有偷聽......”
隨後林默影邊轉身邊笑著介紹道:“季哲飛,這是我的好朋友童鑰文......”
“啊!”一聲驚呼從林默影口中迸出,季哲飛不知何時已移步至他身後,讓剛剛轉身的他受到驚嚇。
季哲飛點點頭,而後向童鑰文伸出了手,以示歡迎:“您好,童小姐,我們見過的。”
“你好,季先生......”童小姐也禮節性地握了一下季哲飛的手。
兩人簡單地交流片刻,而後林默影看向季哲飛:“季哲飛先生,我們就不打擾您做實驗了,我和小文就先走了啊。”
男人點點頭:“好的,林先生,童小姐,歡迎常來!”言罷,雙方告了別,林默影兩人一齊離開了季哲飛的科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