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號星宛若一顆巨大的鐵球漂浮在新人類星系中,它的地表層被無數個光伏板覆蓋得密密麻麻,只有不斷穿梭來往於此的星際艦隊暗示著這顆星球還未完全失去生機。
人類文明經過無數次的變革,終於走向了星海深處,閃耀無比的主星最終成為了這個時代最適合人類生活的棲息地,其他的星球則有著各自的使命。
21號星還是幸運的,在整個新人類星系中,它離“戴蒙得”星的距離最近,可以最大效率的接受“戴蒙得”永不間斷的強光照,這讓它為了主星的能源補給星之一。除了地表產生的電磁風暴,它具備了新人類生存的必要元素。經過無數次的改造,人類在這裡轉入地下生活,地表隻留有一處通道,有著可以屏蔽電磁風暴塗層的星際艦艇會載著必要的補給由此進入地下城,再裝滿存儲好的能源回到主星。
路德署長看著窗外,滿意的笑了。就在幾天前他剛剛收到來自主星聯邦政府的表彰,21號星的傳統能源產出量達到了能源管理局的S級指標。他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戶看去,星艦的機械臂正有條不紊的撿取著封裝好的能量盒,液壓系統散發出來的熱量彌漫在巨大的停艦坪上,指揮人員,安保人員和雜工身著標準製服穿梭在蒸汽中,各司其職地忙碌著。
身旁的女副官恰逢時宜遞來了一杯咖啡,那是一張十分年輕、漂亮的面孔。細膩雪白的皮膚吹彈可破,脖頸修長挺直,自下頜處起,一道挺拔曲線劃出近乎完美的弧度,一路延伸向下,就算一身正式的製服也絲毫不能掩蓋住筆直修長的大腿線條。路德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濃鬱的香味彌漫在口中,他舒服的歎了口氣,一隻手已經抵住了女副官的臀部,慢慢伸入緊致貼合的製服上衣中,一陣莫名的快感讓他的喉結不停地聳動著。在21號星,他喜歡這樣無處不在的征服感,作為能源署署長,在這裡他是至高無上的象征,而當初在主星,他不過是能源管理局裡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能源管理局。”想到那個天才薈萃,高傲又壓抑的地方,以往的不甘和屈辱一下子又湧入心頭,路德放下咖啡杯,粗暴的撕開了女副官的上衣,看著副官子茫然無助且泫然欲泣的樣子,心中的負面情緒一掃而空。正當準備發泄一番的時候,牆面掛著的顯示屏上突然發出了“嘀嘀嘀”的警報聲。
“B區故障,需要檢修。”伴隨著報警聲還有一段綠色文字不停地閃爍著。路德厭煩的推開女副官,他無比討厭這種感覺,在21區沒有任何事情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脫離他的控制,甚至連機器也不行。掃興的揮了揮手示意女副官趕緊離開後,他迅速拿起電話撥通一個號碼,沉聲道:“蘇迪!B區!”沒等對面回應,便“砰”的一下重重將電話擱在辦公桌上。
電話那頭是一位年輕男子,一頭微卷的碎發下是一副堅毅的面孔,略顯單薄的上身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
面對重重的電話掛斷聲,他冷漠的眼神閃過了一絲精芒。
“蘇迪,我的玩具拚不成了嗎?”男子身邊坐著一個大塊頭,他的聲音和體型組合在一起有些滑稽,一米九幾的壯碩身材卻有著憨厚的,帶著些許黏糊的嗓音,一雙破舊的滑板鞋搭配著一身牛仔連體衣,剃著寸頭的腦袋上頂著一隻卡通鴨舌帽,這會兒正拿著一個機械玩具的組裝半成品,滿臉希冀的看著蘇迪問道。
“分別的時候越來越近了呢?”蘇迪心中暗暗歎道,眼神裡的鋒芒逐漸柔軟,隱約夾雜著一些莫名的情緒,語調卻依舊冰冷地對著眼前不開心的大塊頭道:“工作來了。回來吃燒鵝。”
“好啊!好啊!”大塊頭開心地拍著手,玩具拚不成的失望瞬間被燒鵝消滅的一乾二淨。
“一隻燒鵝兩隻腿,一隻給你,一隻給我;一隻燒鵝兩隻翅膀,一隻給你,一隻給我;其他的地方我要這麽分。。。”大塊頭猶如孩子一般正想象著如何對付一隻燒鵝,手裡一邊比劃嘴裡一邊嘟嚕著的時候,蘇迪已經駕駛吉普車行駛在通往停機坪的路上。
人工天幕的設置時間正是深夜,人造星光虛偽的鑲嵌在天幕上,毫無美感。
蘇迪握著方向盤,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如機器代碼一樣,敲在了他腦海深處。在浩瀚的宇宙中沒有什麽是永恆不變的,而在他的生命中,注定會有一些人,有一些羈絆要被舍去。
離停機坪已經越來越近,蘇迪坐在車裡已經可以看到垂直佇立的星艦那最下方的機艙,和周圍不斷升騰的蒸汽。作為21號星唯一的地表維修工,蘇迪一路通行順暢,除了智能生物特征識別,進行人工檢查的安保人員幾乎都沒有上前過問。在這裡,蘇迪擁有單獨的一間公寓,每天不必完成標準工時就可以獲得足夠的物資,這樣的待遇已經脫離了平民的標準,甚至超越了路德手下的低階軍官。不過在21號星上,沒有其他任何一個人會眼紅,也沒有任何人一個人想從事這份工作。
在路德被派到21號星之前,幾乎每一次的地表檢修工作都要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造價不菲的電磁風暴防護服並不是萬能的,地表詭異多變的天氣經常將檢修隊拖入死亡的深淵。讓聯邦政府最在意的是:即便付出代價,光伏板的故障有時還不能完全修複,從而拖慢了能源的產出計劃。不知道從哪一次檢修任務起,隊伍中總會有一名少年活下來,並成功的完成任務,直到後來路德上任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這名少年竟然可以獨自完成檢修,少年總是沉默寡言的穿上防護服登上通往地表的直升梯,又總是一言不發的在完成任務後獨自走回公寓。在路德無數次的調查和測試後,他終於放下心來,因為少年作為一個孤兒,簡單的如白紙一樣的生活經歷,讓他根本挑不出一絲的毛病。
一切還都在路德的掌握中。蘇迪也一如往常的換好電磁防護服站在了直升梯的入口。
直升梯本身並不大,一個幾平方的高強度合金正方形廂體,四個邊角處都裝有一個巨大的軸承連接著四條滾動絲杆,絲杆的一端固定在地下城的岩殼中,另外一端固定在地表,整個長度達到了十萬米,絲杆經過傳動齒輪和大型超高速電機聯結在一起。當電機高速轉動的時候,廂體便會快速的往地表上升。這個時代,類似這樣的傳統控制方式早已被迭代優化了無數次,加速的線性度,穩定度都被控制器調到了最合適的參數。所以當蘇迪站在直升梯內,並沒有任何失重或者超重的感受,這麽多年,作為也算有“特權”的平民,蘇迪向路德提過的唯一要求,就是在這個直升梯廂體的天花板上開一盞可以看到外面的窗戶。
地心通道中除了來往的星艦,也只有這一個渺小的廂體可以來去自由了。
這裡沒有人工天幕的遮擋,隨著地表越來越近,星空的璀璨慢慢的鋪開。軸承和絲杠高速轉動摩擦發出了巨大噪音,潤滑系統由於摩擦產生的巨大熱量將潤滑油瞬間蒸發,一股難聞的味道彌漫在整個廂體內,蘇迪絲毫不受影響的抬頭期待著即將出現的星空。
漸漸的,夜幕出現了,真實的夜不完全是黑色的。起初只是兩三星光點綴,到最後,群星閃耀!不規則的極光雲發出綠色和暗紅色的光影交匯在一起,綻放出宇宙給予的絢爛!
“嘎吱”一聲,直升梯到達終點,那是一個被固定在岩壁上的集裝箱大小的房子。向下看去是黑色深淵,向上看去是一排鑿進岩壁並延伸至地表處的鋼筋階梯。
蘇迪沒有停留,迅速的從房間櫃子裡翻出一個黑色背包背上,接著打開天花板上的窗戶翻了出去。如果這時有人在一旁看著,肯定會覺得不可思議,因為蘇迪站在房頂,準備徒手沿著這段“鋼筋梯”攀爬到地表處,沒有做任何的保護措施。
蘇迪一隻手搭上梯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手臂爆發出和略顯消瘦的身軀不相符的力量,將身子猛地向上提起,在攀爬的過程中,他手腳的落點,使用的力量以及手腳配合的協調性仿佛被計算好一樣,整個人的動作準確地被固定在一個穩定的頻率。攀爬的過程中,只要一個不慎,就會墮入看不見的地心深淵。蘇迪面無表情,無聲的地心通道中他瘦小的身影顯得那般的孤獨且渺小,在梯子的最後一級時,他輕喝一聲,兩隻手死死攥住住鋼筋,利用慣性和臂力產生的加速度將整個人甩了出去。電磁風暴產生的高能帶電粒子流撞擊在防護服上發生出呲呲的聲音,蘇迪在空中冷靜的拉開背包拉鏈,快速的取出一個繩索發射槍扣動了扳機,錨鉤快速的射出,準確的卡在了地表光伏板基座下的岩石縫隙中,幾乎沒有任何滯後,蘇迪按下了發射槍的回收鍵,整個人猛的被拉向光伏板的基座。當他剛落地的時候,一陣強風便吹了過來,猛烈的氣流衝擊在光伏板上發出了劇烈的響聲,幸好他落在了光伏板背後基座的位置,如果當時他還在空中的話,勢必會被強風影響,落地點一旦偏移的話,就有可能撞在光伏板上,也有可能被地表上的堅硬物刮到,電磁防護服本身材料是易損的,只需要一個小孔,高能帶電粒子流便會貫穿他的身體,即使這時代最堅硬的合金在粒子流面前也就是一張脆弱的紙板。
蘇迪半蹲在地上,用光伏板作為掩體,緩慢的向B區前進著。一路上,電磁暴產生的高能聚堆物質毫無規則的釋放著巨大能量,光伏板可以吸收這些能量,可一旦落在地表,釋放的能量就能輕易的炸碎岩石。就像在玩排雷遊戲一樣,蘇迪總是能準確的計算出“雷”的位置,並完美的避開。
對於蘇迪來說,這一切仿佛都可以輕松應對,除了背包裡有限的水和食物,其他的因素似乎並不能影響他的活動范圍。
B區離地心通道不算很遠,根據能源署統計後得到的最大檢修區域,B區處在最遠的C區和最近的A區中間,蘇迪僅僅花了一個小時就到達了B區故障點。
一塊光伏板因為強風的原因,基座發生了位移,導致高能聚堆物質沒有全部被吸收,位移傳感器檢測到坐標點的細微變化發出了報警信號。蘇迪沒有拿出微型扭矩扳手和激光坐標儀去校正位置,而是掏出了一隻鐵盒子將它固定在了基座支架上,盒子的外面裸露著一根電纜,緊接著他攥著電纜閉上了眼睛。
往事翻湧,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有了自主意識,但在記憶中根本搜索不到有關的時間節點和線索碎片,他隻記得來到這個世界上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大傻,那時候的大傻只能每天在垃圾收集站做著苦力,一塊碎餅乾或者一片乾麵包是每天的全部所得。在這個艱難又冷酷的時代,沒有人會去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兒,大傻在垃圾堆撿到了他,用著那些少得可憐的垃圾食物養活了他。而當他逐漸長大,腦海中總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向他推送著各種各樣的信息,整個新人類星系的宏大由淺入深的在他眼前展開。那股神秘的力量似乎也在長大,在接到路德電話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這股力量的渴望,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覺得他們是一體的,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他總能模糊的聽到那股力量在訴說著他的秘密和宿命。他接受了這個聲音的呼喚。
新人類星系也終於在這一天迎來了巨變的征兆。
此刻,蘇迪清晰的感受著風的走向,電磁輻射的強弱,粒子流的擾動,
“就是現在。”那股力量似乎在催促著。
蘇迪猛然睜開眼睛,將鐵盒的電纜插入了手心,布滿在空中的粒子流並不是無處不在的,蘇迪的手穩定的掏出了一卷早已準備好的電磁防護膠帶,迅速地纏住了被電纜扎破的地方,就在下一秒,一股不可見的粒子流便撞上了膠帶處。蘇迪如同機器一樣毫無情感的自言自語道:“開始吧!”
話音剛落, 整個21號星竟發生了微微的顫動,人造星空失去了光芒,所有的照明設備瞬間熄滅,電力設備全部癱瘓,地下城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和死寂中。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正坐在辦公室悠閑喝著咖啡的路德張大了嘴巴,一臉不可思議的面對著驟降的黑暗。
地下城在一陣無所適從的沉默後發生了巨大騷動。
“快,鑽到桌子下去。”平民驚恐著。
“啊,我的手!我的腿被機器卷進去了!啊!”停機坪上,是一片混亂的叫嚷。
“路德大人!路德大人!”能源署裡年輕的女副官們在尖叫著。
路德的手在不由自主劇烈顫抖著,他從抽屜裡摸索出手電,往星艦的方向衝去!辦公室的巨大落地窗被他撞的粉碎,手電微弱的光在黑夜裡拉出了一道殘影。現在唯一有能源供給的地方就是星艦,只有在那裡才能和主星的能源管理局聯系上,他並沒有完全失去冷靜,一個瞬間,他就做出了最佳的決定。
物質,能量,信息是構成自然的基本要素。在21號星所有能量莫名消失的一瞬,這些能量正被某種物質引導著,急速的聚集在了地心內核處,然後用一種可控的速度和秩序流入了蘇迪面前的鐵盒中,那股力量正在通過那根扎進他手心的電纜,饑渴的分解並吸收著能量。
蘇迪全身閃著銀光,整個人變成透明,失去意識漂浮在了空中。他的大腦中心處有一塊芯片,此刻伸出了無數個張牙舞爪的機械觸角,它們正興奮的看著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