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船上沒有自然的晝夜概念,只能靠整體的光照系統明暗來表示時間,十七號艦天柱上的光源已經熄滅了,星光從巨大的透明幕牆照進來,與街燈互相點綴照亮了晚間的學校,白礬的又一個失眠夜到來,他躡手躡腳的從宿舍裡溜出來在校園裡閑逛,大部分學生都回到各自寬敞的家庭艙室休息了,偌大的宿舍裡其實沒有幾個住校生。
小提琴相關的資料在白礬的腦中逐漸湧現出來,他輕輕的舉起雙手,一手據琴,一手拿弓,假裝手裡就拿著白天的那支琴演奏起來,優美的琴聲在他的心中流淌,只是他不會把這種表現展示給其他人看,人類不是這樣神奇的生物,只要看過便能完美模仿學會一門技藝的能力已經完全不屬於人類的范疇,他不希望其他人會知道這件事情,即使是蘇子也一樣。
除了對操琴本身需要的肌肉記憶以外,對樂理的學習,樂感的養成都需要經年累月的練習和觀摩,每一次變奏,每一處停頓都積累著演奏者對曲子本身的理解與自己的體悟,而這些都被白礬活靈活現的繼承了下來,白礬知道自己所做的只是在精準的模仿,模仿每一塊肌肉的運動,模仿每一根骨骼的指向,這不是演奏,他知道這不是演奏。
但是他也渴望能夠真正完成一次演奏,像個真正的人類一樣。
就在這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聲音,那是某種與小提琴不一樣的樂器聲,清脆與渾厚交錯,節奏感十足,並且同樣優美,他循著樂聲摸進了教學樓,最終在頂層的音樂教室外站定了腳步,音樂課是選修課,雖然同樣是學校裡的熱門課程,但是因為和邱老師的歷史課時間衝突,白礬還從來沒有進過這座教室。
音樂教室裡擺放著許多白礬從未見過的樂器,裡邊有不少應該都是邱夏老師的手筆,白天剛剛在白礬眼前展示過的小提琴想必過不了多久也會加入這間教室吧。
教室的另一頭擺著一台巨大的造物,黑色的身軀上支起一片同樣巨大的蓋板,而樂聲正從蓋板中不斷傾斜出來,白礬順著樂聲的盡頭望去,一個頂著一頭淡金色頭髮的女孩正在忘情的彈奏著面前黑白色的琴鍵,琴鍵落下,音符響起,精確而美妙的感覺充斥著白礬的眼睛,他不敢發出聲音,只是把這幅畫面盡量多的刻在腦海裡,同時開始搜索自己龐大而臃腫的腦海裡與這件龐大樂器相符的內容。
“鋼琴。”一個溫婉的聲音與他腦海中的答案同時響起,白礬抬頭看去,那個彈琴的女孩子已經扭過頭來看起他來,“這是一種地球時代很流行的樂器,叫鋼琴。”女孩子停下了自己不斷彈奏的雙手站起身來依靠在鋼琴上問到:“你好像是三班的白礬同學?為什麽這麽晚了還會到學校來呢?”
直到這時白礬才看清了女孩的面貌,她長著一雙翠綠的眼睛,高鼻梁旁點綴著幾顆淡淡的雀斑,金發的一部分編成麻花盤在頭頂,剩下的淺淺披在肩上,長裙樣式的校服被她整理的乾淨而優雅,他沒見過這個女孩,但是看到她胸口的銘牌上寫著“二年1班阿雅”,大概是自己從沒見過的高年級同學吧。
“那個,那什麽,其實我就住在學校裡。”白礬面對阿雅這樣的女孩子有點手足無措,或者說除了蘇子以外他對任何女孩子都缺乏抵抗力。
“啊,是我在這裡練習的聲音驚擾到住校生們了嗎,非常抱歉。”阿雅低下頭,似乎很快給白礬的出現找到了合理的理由。“沒有沒有。”白礬趕忙擺手否認道:“我只是失眠了在學校裡閑逛而已,宿舍那邊肯定是聽不到的。”阿雅眨了眨眼睛,心思一轉,突然一本正經的念道:“學生守則規定,授課時間以外不準在校園裡隨意逗留。”
白礬嚇了一跳,吞吞吐吐道:“那,那我就是被抓了唄,要罰點什麽?”阿雅看著白礬窘迫的表情突然一笑:“我也被抓了,現在咱們就是共犯了,記得明天不要報告給老師。”白礬看著阿雅一臉詭計得逞的表情才反應過來,對方與自己一樣,都是學生守則的小小違規者。
兩人心照不宣的笑起來,白礬也趁機走進了音樂教室,近距離的端詳起那台名為鋼琴的樂器,在巨大的腔體裡整齊排列著許多長度不一的琴弦,每次按下琴鍵,對應的琴弦便會被一根擊錘命中響起樂聲,他腦海中與鋼琴相關的許多影像不斷在眼前浮現,一一展示著與鋼琴相關的一切。
“你也對鋼琴感興趣麽?白礬同學。”阿雅坐回剛才所在的位置輕輕拍了拍一旁:“我來教你。”“叫我小白就行,你的意思是,要我坐在你旁邊嗎?”白礬淹了口唾沫,有點害羞,“沒關系,鋼琴要兩個人彈才好聽。”阿雅看著白礬笑了笑,隨後隨意在琴鍵上彈奏起來,“先跟著我的節奏,隨便彈一些音符怎麽樣?”她彈的是某種簡單的音階組合,很適合新手。
白礬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皺皺巴巴的運動服,小心翼翼的坐在琴凳另一端,看著阿雅的雙手靈動的在琴鍵上舞動著,他小心地伸手點了兩下,不和諧的琴音夾在擺動的音階中分外刺耳,“沒關系,跟上我的節奏。”阿雅安慰道,隨即變奏成了一段簡單重複的曲子,白礬用眼角的余光看去,矮小的自己頭頂只能夠到阿雅的鼻尖,她嘴唇上的微微的汗毛滲出一絲汗意抖動著,混雜在她隨著彈奏活動的動作中微不可查。
白礬的臉有點燥熱,不光是因為自己還是個鋼琴門外漢,他又點了幾下琴鍵,這次勉強合上了阿雅的節奏,這讓阿雅有些開心,她朝著白礬眨了眨眼,示意他繼續,手上卻開始再一次變奏,這次彈奏的是白礬白天剛剛聽過的那段D大調卡農,白礬感覺心中一片空白,某種奇怪的感覺瘋狂在心中衝撞,為了驅散那種感覺他趕忙低下頭,把視線集中在阿雅的手上,剛才在腦中演奏小提琴的感覺再次湧現出來,肌肉的運動,骨骼的運動,一副精確的圖案在他心中編織而成後,他猛地跟上阿雅的演奏一口氣連彈了十幾下,琴聲精準的像是同一個人在合奏,阿雅驚訝的停下來感慨道:“你真的是今天第一次碰鋼琴嗎?”
“完蛋了。”白礬趕忙把手收了回來,心裡瘋狂的打著退堂鼓,“秘密被發現了,被剛認識的同學發現了。”他不敢對上阿雅的眼神,扭頭揶揄道:“其實我在邱老師那裡曾經學過一點點,就,一點點,只是從來沒有兩個人一起彈過。”“雖然不是用鋼琴。”白礬心中自我解釋道,阿雅輕輕側身撞了他一下:“行了大高手,知道你不是新手了,如果你單純憑借看就能學會我可沒什麽信心能教你了,畢竟我之前已經學了五年,既然你已經會彈鋼琴了,那不如來聽我彈彈今天晚上本來準備練習的曲子怎麽樣?”
“什麽曲子?”白礬站起來小心的看著阿雅的眼睛, 希望裡邊沒有懷疑的神色,阿雅只是自顧自的把琴鍵上方的樂譜翻了幾頁說:“這首,降E大調第2號夜曲。”她深呼吸了一下,隨即一口氣彈奏起來,靜謐而優雅的音符從她的指間流淌起來。
她彈的很輕很慢,就好像真正的夜晚披在她的肩頭,音符化作群星妝點她的發辮,一直到第一遍結束,白礬都還站在一旁忘記了呼吸,第二遍開始,阿雅略微加快了節奏,可惜很快就出現了小小的錯漏,就像原本用黑布假裝夜晚的氛圍時不小心透出了一絲陽光,但是白礬仍然聽的陶醉。
阿雅就這樣一直彈了下去,降E大調第2號夜曲是她此刻唯一希望完成的東西,而對白礬來說,聽阿雅彈琴也是他此刻唯一希望做的事情。
直到天光逐漸亮起,天柱上代表晨間的微光照亮了學校的屋頂,阿雅才停止了演奏,她拍了拍一旁閉目小憩的白礬:“那麽今天就到這咯,白礬同學。”白礬點了點頭,目送著阿雅離開音樂教室,正當他也準備起身時,阿雅的金發突然又出現在窗口:“記得不要報告給老師,共犯同學。”
“那下次什麽時候見,共犯同學?”白礬眼睛裡帶著一絲期盼的微光看向阿雅,“下次,就用這首夜曲作為信號,我會繼續練好它的。”阿雅的聲音伴著身影一同從窗口不見了,白礬的眼睛停留在鋼琴上,心中仍在回味這個美好的夜晚。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忠實的被校園監視系統記錄了下來,轉錄成文字,打印成報告,擺在了十二人委員會的會議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