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宇宙中生存的生物究竟應該滿足怎樣的條件?舊地球時代的人類總有許多異想天開的想法，甚至會歸因到某些形而上學的心理學課題去，認為要克服人類天生的社會組成缺陷，要能夠徹底互相理解才能更進一步的提升合作的效率。

　　但是再怎樣強大的社會分工依然無法讓人體在真空中生存，人類全身的細胞結構、器官功能都是為了在地球大氣環境中生活經歷千萬年的進化反覆迭代而來，要想在宇宙中生存，不克服這種巨大的環境變化是不可能的，即便建造再巨大的宇宙飛船，再誇張的深空巨構也無法改變人類個體在太空環境中的脆弱。

　　這也就是新世代計劃最初想要解決的問題。

　　當白礬第一次睜開自己的另一雙眼時，他感覺對周遭的一切都無比陌生，聲音不再是簡單的聲音，而是可以被觀測和記錄的波紋，陌生的天花板上投下了無數從未感知過的光芒，打在不同的表面上變成更多絢爛的射線，無數複雜的信息瘋狂的湧進腦海中，編織成巨量的數字海洋反覆轟擊著他的感官，他猛地捂住自己的額頭晃動起來，身下的構築倉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斷裂與破碎聲，沒過多久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當他從實驗室外的沙發上醒來時已經是夕陽西下，天柱上的橘色陽光投在白礬面前的長發巨人身上，反射出一片金燦燦的倒影，蘇子正坐在巨人面前抱著另一本小說出神的看著，注意到白礬的視線後抬眼問道:“小白，緩過來了嗎?”“還是有點暈。”白礬從沙發上爬起來看了看周圍，“我當時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光影怎麽還沒有消失，整個世界看起來都有點怪。”蘇子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你得學會在不需要用時關掉神軀上那些多余的傳感器，不然等你的視神經習慣了以後在人軀上就關不掉了。”

　　“順便一提，你的構築倉被那陣亂撞搞壞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設備，主任給你下了不準在實驗室裡再進行同步練習的禁令。”白礬又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些奇怪的光影趕走:“蘇子，你已經習慣這種感覺了嗎?這種腦子裡亂哄哄的感覺。”白色巨人搖了搖手指，跟蘇子的動作一模一樣:“你的思考速度和習慣都還是普通人的水平，相對於‘硬件性能’來說，屬於長時間裡都在低功率運行，突然開始升高到設計水平不習慣很正常，加上神軀身上的傳感器比人軀上要多得多，接受到的信息在你沒調用過的區域進行處理時自然就不舒服了。”

　　“你當初剛剛開始適應神軀時用了多久?”“一開始建立連接的時間很長，連接完成以後習慣它倒是沒用多久，至於你的連接速度嘛。”蘇子翻完了小說的最後一頁，給出了評價，“如果從昨天算起還算不錯。”說完又看了看白礬亂糟糟的頭髮說道:“如果一定要我給出一點經驗的話，我會把駕馭神軀比喻成跳芭蕾，首先你需要把每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到標準，然後把動作之間的銜接練到純熟，最後當你站上舞台時，身體會自然回應你的每一個想法。”

　　“我可從來沒有跳過舞啊姑奶奶。”白礬無奈的笑了笑，雙手不自然的在空氣中撥動了兩下，“也許，跟演奏樂器很像?”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出神的想到。

　　蘇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長長的馬尾在空氣中劃了個曲線，“其實你不用去習慣神軀也可以的，新世代計劃已經差不多接近尾聲了，我來負責各種測試與實驗就行。”她收起自己的小說，站上背後神軀伸下來的手指，“說到底，越是習慣神軀，越是會感覺自己不像人類了不是嗎?”

　　白礬張了張嘴，本想說些什麽，載著蘇子的長發巨人緩緩站起時帶起的氣流刮的他下意識眯起了眼，等他睜開眼睛時，那巨人已經離開了地面，消失在實驗室的巨門中。

　　蘇子沒有出現在回宿舍的班車上，也許是為了幫忙處理白礬搞出來的問題，也許在實驗室裡繼續白礬從不知曉的測試，白礬頭一次覺得她有些陌生，明明朝夕相處的人突然有了另一層面容，這讓他也感覺些許不知所措，更不知所措的還是得知神軀的存在，操縱神軀時那種迷離的感覺，以及對自己該何去何從的茫然。

　　白礬頭一次感到不被人需要是怎樣的感受，這感受仿佛無處不在的視線，帶著審視而輕蔑的情緒滲透進他的毛孔，捏緊了他的心臟。

　　天柱上的燈已經完全熄了，星光再一次灑落在校園上空，白礬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凝滯的空氣讓他感到窒息，熟門熟路的溜出宿舍後才在夜風中大口大口的喘息起來，校園的修復工程已經結束了，大大小小的工程機器人也返回了各自的機庫，仿佛昨日校園裡的騷亂從未發生過一般。

　　白礬努力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開始回憶起阿雅彈鋼琴時的樣子，她手指的律動，手臂的感覺，臉上的表情一一在白礬的記憶庫裡成型，他按下琴鍵。

　　無聲的降E大調第二號夜曲在他的手中奏響，沒有樂器，沒有樂譜，也沒有聽眾，只是單純的模仿與再現，在記憶庫中流淌的音符裡尋找寧靜，這是白礬能想到最簡單的辦法。

　　在他沒注意到的地方，構築倉中巨大的神軀也無意識的舉起了雙手認真的彈奏起來，把剛剛裝回去的幾樣設備敲的粉碎，跌落在實驗室地板上，它沒有在意身旁跳躍的電火花和值班研究員的哀嚎，自顧自的繼續彈奏著，身上的聲波合成裝置也傳出了輕輕的哼唱聲，長發巨人從一旁的構築倉中坐起，仔細的觀察起同伴的動作，直到一曲結束後，神軀的雙手複歸沉積，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彈的不錯嘛，小白。”意想不到的聲音從白礬身後傳來，他扭頭看去，阿雅的金發在星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芒，仿佛一開始就站在那裡一樣，笑盈盈的看著白礬的臉色逐漸開始尷尬，“昨天學校裡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情，音樂教室都毀了，我也沒辦法去練琴，隻好在這附近閑逛，正好看見了你。”阿雅自顧自的說起自己的事情，隨後坐在了白礬身旁。

　　“沒想到你還有這手不借助樂器也能練習的技能，教教我唄。”阿雅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盯著白礬的手嘖嘖稱奇，“阿雅同學，我可以向你請教一件事情嘛?”白礬的眼神飄忽起來，試圖轉移話題，“我有一個朋友，我說的是他的事情啊。”他小心地強調起來。“他某天突然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在參加一場考試，但是其他人要麽已經考完交卷，要麽也馬上寫完試卷了，他到了這個時候還沒有動筆。”

　　阿雅的嘴角翹了起來，“那不是慘了，肯定要不及格咯。”“但是我這個朋友還有個同伴，他們是兩個人一起參加考試，而且已經把我朋友的那份卷子都寫完了，我那個朋友發現自己好像什麽都沒做就能通過考試，他正在為此苦惱著。”

　　“也就是說，你的朋友正處在不勞而獲的羞恥感之中對吧。”阿雅扶著自己的下巴好奇的看著白礬，“對，對對對，你形容的很正確。”白礬的手在空中畫了個圈，他繼續補充道:“我那個朋友感覺自己明明應該出一份力的，卻渾渾噩噩的混到了考試結束，最後還能拿到通過考試的證明，他明明也想努力答卷的，意識到的時間卻太晚了。”

　　“你指的是新世代計劃的考核吧，你終於連接上自己的神軀了嗎?”白礬聽到阿雅的話猛的蹦了起來，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阿雅，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質問阿雅，“不要這麽激動，說朋友的事就是在說自己的事情已經是人類文化中的經典元素了。”阿雅看著白礬的反應忍俊不禁，她擺了擺手示意白礬坐下繼續補充道:“你在對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計劃的贏家感到羞愧嗎?”

　　“其實我震驚的是你居然也知道神軀的事。”白礬自顧自的遠離了阿雅一段距離坐下，“感覺好像我是最後一個知道它存在的人，明明那是我身體的一部分。”阿雅搖了搖手指，“不對，小白，神軀不是你的一部分，你是神軀的一部分才對，你弄錯了上下關系。”她指著遠處的穹頂牆壁說:“神軀本質上和我們腳下的移民艦一樣，也是一艘可以在太空中遨遊的艦艇，而你則是它的管理中樞，就和十七號移民艦的艦載電腦‘諾雅’一樣。”

　　“在開始新時代計劃的時候，十二人委員會所寄予的希望是讓未來的人類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宇宙中遨遊而不必借助任何工具或載具，因此在開發之初，不管是神軀、神機還是獸神機，都是以可以太空航行為目標的。”阿雅看著天上的星光娓娓道來，“宇宙是如此廣闊，想要探索它便勢必要擺脫人體的脆弱，因此人類選擇成為全新的生命形態，這也就是新世代計劃的目的，如今神軀架構站到了最後，也就代表未來的人類都將以神軀為載體來遨遊宇宙。”

　　“所以，你其實早就知道我不是人類了嗎?我只是個模仿人類製造出來，用來檢驗計劃成敗的，造物。”白礬有些失落，他不願在他人面前暴露出這份自卑，“那要取決於你如何定義人類。”阿雅眨了眨眼，伸出手問到:“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按照嚴格的基因層面標準來說，所有十七號艦乃至22世紀以後的所有人類都已經不算標準人類了，你會怎麽想?”“你指的是2113年開始的全球超級疫苗接種麽?”白礬有些錯愕。

　　“沒錯，通過逆轉錄病毒為載體制作的110式超級疫苗在那一年徹底消滅了全人類的一千多種先天性遺傳病基因，也改變了全人類的基因組，因此也有許多學者將那一年稱為新人類元年， 但是並沒有任何人真的會以此為理由將自己開除人類的范疇。”阿雅指著白礬的嘴巴說:“你現在交流所用的是舊地球時代20%人口都在使用的語言，你使用的成語與典故與舊地球時代生活在那裡的人們所用的沒什麽不同，你腦子裡所包含的知識來自千百年來人類的積累，你的處事邏輯，思考方式都和其他人類沒有任何不同。”

　　“你就是一個真正的人，你不是什麽模仿人類的造物。”阿雅的目光柔和下來，她起身牽起白礬的手安慰道:“你會上學，會與他人交流，會學彈鋼琴，會陶醉在音樂中，會為古人創造的藝術讚歎，以後你還會用音樂感染他人，會在星星間遨遊，會見證宇宙的許多奧秘。”“我——”白礬的眼睛裡多了許多光芒，他猛地站起身來激動地說:“我想彈鋼琴。”“嗯哼，去彈吧。”“我想彈給所有人聽。”“沒問題。”“我想聽到他們能夠稱讚我的演奏。”“他們會的。”

　　“和我一起彈吧，阿雅同學。”“我會和你一起的。”“我們就彈那首——”“降E大調第二號夜曲，對嗎。”“沒錯，到時候我們一起上台。”“那就一起上台。”

　　“我從出生以來從來沒有這麽期待過明天的到來。”白礬手舞足蹈的蹦了起來，他突然意識到阿雅還在一旁，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收起了雙手，為了掩飾尷尬，他大步往宿舍跑去，邊跑邊喊道:“下次還是在音樂教室見哦阿雅同學。”

　　阿雅看著白礬的背影，臉上露出了淺笑，隨後無聲無息間消失在夜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