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是一種依托於想象而存在的生物，透過敘述與觀察，人類可以相信千裡之外的某些事物，將自己的認知重組再發散，人類可以預測未來會展露的某種可能，一次又一次的技術進步，正是源於將過去的想象變為現實，再立於新的現實下，組合出新的未來。

　　但是進步從來都不是一番風順的，無法想象的人會扼死過於超前的迷思，自私自利的人也會踐踏威脅自身的未來，似乎勒住人類進步的總是自私和愚昧，又或是傲慢與嫉妒，只有很少的情況下，會出自於愛。

　　“無限期凍結新世代計劃?”剛剛走下班車的白礬怔怔的看著眼前實驗室外牆上閃動的紅色字體，一臉不解的將目光轉向一旁的蘇子，答應蘇子來再進行一次同步實驗時碰到這種事情，白礬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諾雅，這是怎麽回事?”蘇子按動手上的腕帶，臉上帶著的也是一股不可置信的表情，“實驗對象16號，您無權查詢與凍結相關的信息。”諾雅無情的聲音從腕帶裡傳來。

　　蘇子的眉頭皺了起來，“實驗對象?諾雅以前從來沒有這麽稱呼過我們，難不成我們的公民權被注銷了?”話音剛落，諾雅的聲音再次傳來:“實驗對象16號，與一旁的17號，你們已被勒令返回自己的現居住地，等待委員會下達處置決定，請立刻就近搭乘交通工具返回。”話音剛落，負責實驗室安保的自動警衛機器人已經逼了上來，跳動著電弧的警棍對準了兩人的臉:“立刻執行命令，否則後果自負。”

　　白礬感覺一股劇烈的怒氣從心底燃起，仿佛爆燃的大氣一樣迅速充滿了全身，他剛準備撿起自己放置了一段時間的神軀連接衝出實驗室把這兩個機器人攆成塵土時，一個從沒聽過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小白，不要衝動，冷靜下來，現在發生衝突對你沒有好處。”白礬心頭一驚，趕忙左右尋找是誰在對他說話，“不要找了，我不在你身邊，我就在實驗室裡。”“你難不成是，神軀?”白礬猛地看向實驗室的外牆，心中冒出一個離奇的猜想。

　　“確切的說，我就是你，是你的一部分，你也是我的一部分，你第一次從神軀醒來時，我也剛睜開眼睛。”隨著那個聲音響起，白礬的視神經再次連接上了神軀，巨大的構築倉映入了他的腦海，他看到神軀正被構築倉中的設備逐漸解體，變回原材料般的各色納米金屬原液。“等等，你快要沒了。”“沒關系，只是轉變一下形態騙一騙監控裝置罷了，隨時都能凝聚回原型。”神軀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狡黠，“一直你你的叫著也不方便，你喜歡讓別人叫你小白，那你就叫我大白吧，畢竟我個頭大一些，你先和蘇子一起坐車回學校，不要在這裡傻站著了。”

　　“好吧大白，實驗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白礬扯著蘇子的袖子坐上了回程的班車，“大概是昨晚的時候，諾雅發布了對實驗室的凍結命令，要求結束這裡的一切研究，已經完成的東西也要永久封存起來。”“可是我記得實驗室主任不是十二人委員會的成員麽?難道是他本人對研究不滿意?”“你說老爹?他昨晚去委員會開會不久以後凍結命令就發布了，到現在還沒見他回來過，大概就是你猜測的那樣吧。”

　　“也就是說，我們都被拋棄了嗎?”白礬感覺有點傷感，大白倒是挺樂觀，“休個長假罷了，反正什麽都不用乾也挺好的。”“你明明一直都在睡，你一直就沒動過！”白礬默默的在心裡抗議起來，“喂喂，是我們一直在睡，不要把責任全推給我。”“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相信，你真的和我是同一個人嗎?”白礬剛把問題問出口就後悔了，“你剛剛在想，要說點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證明這一點對吧。”白礬聽到大白發出了一聲戲謔的笑聲。

　　“你喜歡那個叫阿雅的女生對吧。”“欣、欣、欣、欣賞的事情，怎麽能叫喜歡呢?”白礬無力的爭辯著，“是是是，你欣賞。”大白識趣的沒有繼續戳穿下去，白礬趕忙岔開話題:“為什麽你醒了以後隔了這麽久才聯系我。”“咱們兩個之間的思考頻段差距太大，隔著這麽遠大概是沒有那個帶寬讓我們互相共享意識，這樣用對話的方式溝通還是我剛剛摸索出來的法子，你第一次操作我的時候我腦子還迷糊著就沒搭腔。”

　　“你的意思是，假如我進入你的體內，我們就能一起思考了?”白礬剛出口，大白就發出一聲嫌棄的聲音:“不要用這麽惡心的說法，雖然你說的沒錯。”“那，合體?”“你就不能用點時髦的說法嗎?比如，駕駛。”“我開我自己聽起來不是更惡心嗎?”“好吧好吧，那就合體吧，只有我們合體在一起時，才能形成真正的自我。”“以現在的狀態來說，似乎短時間裡做不到。”“總有那一天的，不要著急，你還想繼續過你的學生生活吧，不是還約好了要在地球文化節上合奏嗎?”“大白，你給我的感覺越來越像個偷窺狂了。”

　　就在白礬在心裡和另一個自己吵嘴吵得火熱時，蘇子突然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驚慌:“小白，我感覺不到神軀了，你呢?”“呃，我也感覺不到了。”雖然還在我腦海裡跟我吵架，白礬心裡又補了一句，引來大白的又一陣譏諷，蘇子扶著額頭喃喃自語道:“沒有了神軀，我們究竟還有什麽存在價值呢?”“別這麽悲觀嘛，大小姐，說到底神軀也只是外物，我們自己不是還活得好好的。”

　　“怎麽可能是外物呢?那才是我啊。”蘇子的嗓音裡帶了點哭腔:“我明明應該是那麽強大，那麽全能的樣子，我可以克服引力自由的在星星間飛行，我可以將太陽的光芒凝聚在指間，可以永恆的生存在無垠的宇宙裡，如今卻只能被困在這小小的脆弱的人類軀殼裡，等待不知什麽時候會來臨的處置嗎?”白礬和大白都有點啞然，他們沒想到蘇子把神軀看的那麽重要。

　　“其實，做個小小的，脆弱的人類也沒什麽不好的不是嗎?”白礬想了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話，“你看，神軀再怎麽強大，我們都終歸是人類啊。”蘇子沒有理會白礬的安慰，一個人靜靜地蜷縮在海綿靠墊上抽噎起來。

　　“大白，你原來那麽厲害嗎?”白礬回想起剛才蘇子的話，在星星間飛行，將太陽的光芒凝聚在指間什麽的，聽起來好像都挺浪漫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哪些功能啊。”大白茫然的聲音從腦海中傳來，“喂，明明你是神軀，怎麽你會不知道呢?”“那我不是剛醒嗎，我本能能做到的就是控制組成自己的那些納米機器人，大概得按照圖紙讓他們組成不同的設備才能實現她說的那些事情?”“你要不組合出一個引力子約束陣列先試試?”白礬給大白出了個主意，引力子約束陣列是艦上產生人工重力用的基礎元件，也是十七號艦上最常見的設備之一。

　　話音剛落，大白就發出了一聲驚歎:“我飛起來了。”白礬剛想提醒他不要引起注意，大白已經先知先覺的回答道:“沒引起注意，你放心，我已經把陣列拆了。”“那就好，你可要扮演好被拆解的狀態。”雖然失去了光學傳感器，白礬依然能感覺到大白的存在，“我得在記憶庫裡好好翻騰一下，試試自己能組合出多少種設備來。”大白躍躍欲試的聲音傳來，隨後就沒有聯系了，白礬能理解，大白跟他一樣，面對新鮮事物總是會全身心投入進去。

　　經歷了白天的風波後，白礬無論如何都難以入睡，他順著熟悉的路線摸進了音樂教室，繼續進行著演奏部的登台曲目練習，音樂教室裡保存了其他成員的錄音，他只要努力讓自己的彈奏合上大家的節奏就算成功。

　　在小號響了三聲時，阿雅出現在教室外的走廊上，饒有興趣的看著白礬的練習，白礬想到白天大白的話，臉上開始漸漸泛紅，待他一遍練習結束後，阿雅走進教室好奇的看著他面前的數字鍵盤問到:“你要加入演奏部的曲目了嗎，剛才的曲子好像聽過很多次。”白礬扭捏的看了看阿雅低頭答到:“是啊，畢竟加入了演奏部，不過你放心，我還是會練習跟你連彈的曲子的，到時候肯定會一起上台。”

　　“對了，演奏部的大夥都說沒在學校裡見過你，他們查了學生名冊裡也沒有，你應該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白礬小心地問到，“為什麽你穿著我們學校的校服呢?”阿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長裙，她撚起裙邊轉了個圈:“好看嗎?”“好看。”“所以就是因為好看才會穿呀。”阿雅眨了眨眼，“假如我能順利的長大，讀書，體驗青春的話，現在的我就是這個樣子。”

　　“順利的長大?可是你現在不是就在我面前嗎?阿雅?”“是啊，我就在你面前，這是被你觀測到的現實。”阿雅伸出一隻手輕輕碰了碰音樂教室的牆壁，那隻手輕而易舉的穿透了高分子材料構築的牆壁，但是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自己穿透的只是一層虛影:“事實上我並不存在於你所處的現實，我只是一個在人類無法感知的維度夾縫裡彷徨的影子，一個無人所知的孤兒。”

　　“阿雅，你……”無數驚悚恐怖類作品在白礬的記憶裡湧現，就在他猜測阿雅究竟是什麽來路時，阿雅已經在音樂教室盡頭的鋼琴前坐了下來，開始慢慢彈奏一首白礬還沒練習過的曲子，“你一定很疑惑我剛才在說什麽吧，畢竟涉及到我誕生的實驗與我的性質一樣，因為它的特殊性而被艦上的所有人所忽略了，來自於二十年前，新世代計劃最初的幾個實驗計劃裡有一樣因為無法檢驗實驗是否完成而被放棄的方案，當時實驗室的人將那個方案稱為‘量子幽靈’，我認為是最適合描述我的名字。”

　　“量子幽靈?”白礬有些茫然，“難道是說你現在就像過去文學作品裡描述的幽靈一樣?普通人根本看不見你?”阿雅點了點頭，繼續彈奏著:“最初的幾年，我根本想不起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無論向誰搭話都無人理會，那時我幾乎要消散成一團無意識的基本粒子了，後來我在實驗室裡見證了各種實驗後看到了你們的誕生，聽到了實驗室裡各種會議時的議題才理解了自己存在的意義，我就是他們希望創造的新形態人類之一， 只不過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

　　白礬想象著阿雅的生活，心中湧起一片酸澀，“也就是說，即使我們一起上台去彈奏鋼琴，在大家眼裡也只是我一個人在獨奏嗎?我該怎麽才能幫到你?”阿雅看了看白礬，釋然的笑了笑:“你不要有這麽重的情感負擔，我已經習慣無法被人所感知的生活了，倒不如說得益於這樣的特點我才能在這艘船上穿行無阻，還見證過許多重大場面，多到你無法想象哦。”

　　“可是，我……”阿雅輕輕將手指放在白礬的唇邊問到:“你能感覺到我的手指嗎?”“能，但是，輕的仿佛不存在一般。”“這是我能與現實唯一有所接觸的地方，手指末端的一段平面，聽起來很可悲，但是它卻能實現許多之前我不能想象的事情，比如，彈鋼琴。”阿雅輕撫著琴鍵，“演奏音樂，讓我能借由聲音被他人所感知，如果是借由輸入設備寫下文字，我也能與他人溝通，只是我已經習慣了孤獨一人，也不願因為無非被觀測的性質造成船上人的困擾，但是你能看到我，能欣賞我的音樂，能理解我的孤獨，這是我之前從來無法想象的好事，我已經非常滿足了。”

　　“所以我剛剛說了，不要對我有這麽重的感情負擔。”阿雅輕快的彈奏著，臉上的表情也異常輕松，“好吧，我不會再堅持要做些什麽了。”白礬坐在阿雅身旁，雙手很快在琴鍵上跟上了阿雅的節奏，“但是，我們的連彈，我一定會完成它的。”他篤定的看著身旁的女孩，“那，曲目依然是那首?”“降E大調第二號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