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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恩仇錄》第二章-往事(二)
  這新進門的小妾,竟是當年鄱陽湖畔的漁家女葉紅菱。

  當日仇伯懿帶葉紅菱回明月山莊,本意確是準備收留她幾年,待葛天望回莆田少林複命後來相會。仇伯懿顧著江湖義氣,也未將葉紅菱當下人對待,而是讓自己的胞妹仇綰綰與她為伴,照顧有加。

  明月山莊人丁興旺,仇綰綰卻是她這一輩中唯一的女子,比仇伯懿小了十幾歲,突然有一個和自己年紀相若的女孩與自己為伴,正是興高采烈,求之不得。雖然她偶爾發點大小姐的脾氣,好在葉紅菱性格隱忍,著意忍讓,兩個女孩子相處得倒也和睦融洽。

  一日,仇綰綰興致所至,想要指點葉紅菱幾招家傳的武功,只是她自己功夫也只是平平,教得更是不知所謂,葉紅菱又全無根基,只能依樣葫蘆地學個大概。恰逢仇伯懿在一旁經過,一見之下忍不住哈哈大笑。仇綰綰被兄長一笑,生氣道:“有什麽好笑?爹當年就是這麽教我的。”

  仇伯懿故意板著臉道:“是,仇女俠武功卓絕,自古名師出高徒,教出來的徒弟一定也了不起。”

  仇綰綰聽他說話陰陽怪氣,更生氣了,說道:“你教得好,那你倒是來教教看。”

  仇伯懿本不想再理會,突然見葉紅菱笑盈盈地俏立在一旁,原本樸素的漁家女在過了幾個月養尊處優的日子後,已出落得風姿綽約。此刻她薄施脂粉,亭亭玉立,看得仇伯懿心中一動,上前說道:“這招風拂柳式講究以巧禦拙,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以製敵。”說著,抓住葉紅菱的手腕輕輕向前一送,隨即往後一帶。葉紅菱感覺一股力推向自己,本能地用力推拒,那股力卻猛然消失,自己仿佛推在了空處,緊跟著被一道力氣一扯,身體站立不穩,直接往前倒在了仇伯懿懷裡。仇伯懿一把扶住,說道:“葉姑娘小心。”

  葉紅菱慌忙退開,說道:“多謝莊主。”

  仇伯懿見她眉目如畫,神情羞怯,一時竟看地呆了。仇綰綰在一旁大聲道:“大哥你別欺負人。”隨即便拉著葉紅菱走了。獨留仇伯懿一人留在原地,回味著剛剛的溫香軟玉在懷,心中有了與往日不同的心思。

  自此,仇伯懿時常借機接近葉紅菱,不知不覺,經年有余。終於在一個午後,仇伯懿提出要納葉紅菱為妾。明月山莊作為武林一大世家,並不像一般武林門派一樣廣收門徒,為了人丁興旺,家族男子向來多納妾侍。他身為明月山莊莊主,想要納妾,自是無人反對,唯一要看的便是葉紅菱本人的意願。

  葉紅菱在明月山莊生活了一年多,每日裡錦衣玉食,又有家仆侍女伺候,以前清苦的漁家女不知不覺間把這安逸舒適的日子過得理所當然起來。聽到仇伯懿要納自己為妾,想到這樣的好日子可以一直這麽過下去,不免讓她心底蠢蠢欲動。但是想到自己和葛天望的三年之約,葉紅菱又猶豫不決,愁眉緊鎖。

  仇伯懿看出她的心思,便讓仇綰綰去巧言相勸。葉紅菱對葛天望之情,更多的是對其救命之恩的感激和對青年英雄的仰慕,於那男女之情卻是並不深重。當日她雖有以身相許之意,但時過境遷,此刻心思早已不複從前。聽得仇綰綰勸得幾句,她便頷首應允。她又怕旁人議論她攀龍附鳳,貪圖享樂,棄良約於不顧,就表示要等三年之期到後,若是葛天望未來赴約,才肯委身仇伯懿。仇伯懿雖然心急,倒也並不相逼,只是多派門人子弟在江湖上打聽葛天望的訊息,必要時阻其赴約。哪知江湖上鮮少有葛天望的風聲,初時還有人在廬山上聽聞他的蹤跡,後來更是一點消息也打探不到。對此,仇伯懿也不以為意。武林人物行走江湖,經歷磨難乃至殞命身死都是常有的事,葛天望初出茅廬,不到三年客死他鄉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堪堪等到三年期滿,過得月余,葛天望始終未能現身。仇伯懿便興匆匆地將葉紅菱納為侍妾。哪知就在納妾當晚,葛天望居然不請自來。仇伯懿想讓葉紅菱暫時回避,卻已經被他撞見。

  葉紅菱面對著葛天望,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一時無言以對。

  仇伯懿自知理虧,向堂弟仇伯垣使個眼色。仇伯垣會意,上前挽住葛天望的手臂笑道:“葛兄弟來這邊坐,讓我代家兄陪你好好喝幾杯。”

  葛天望冷哼一聲,揮臂一甩。仇伯垣隻覺得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往後連退數步,撞在一張桌上,酒水菜肴打翻了一地。他自幼習練家傳武學,內外功夫已有八九成火候,仗著明月山莊的世家子弟身份,尋常武林人物都禮讓他三分,行走江湖鮮有吃虧的時候。眼看葛天望與自己年歲相若,隨手一揮竟將自己震退數步,雖然可以說是因自己全無防備之故,但畢竟一出手便輸了一招,當著眾多賓客,面子上哪裡掛得住,想要發作,又怕莊主責怪,抬眼一望,卻見仇伯懿眼色頗有鼓勵之意。他察言觀色,此時也看出了仇伯懿和葛天望與葉紅菱之間的尷尬情形,若是能將葛天望打發了,解了莊主的圍,自己日後在明月山莊勢必大受重用。想到此處,仇伯垣當即沉聲喝道:“好小子,原來是跑到明月山莊撒野來了。”話音未絕,右手使一招天狗吞月,一掌朝葛天望肩頭拍落。

  葛天望背對著仇伯垣,對拍向自己肩頭的一掌不閃不避,待仇伯垣欺到自己身後之時,起腳往後反踢。腿長臂短,仇伯垣眼看自己掌力未及傷敵,自己小腹上便要重重挨上一腳,若是踢得實了,不死也得重傷。他想要閃避,無奈自己去勢太猛,變招已然不及,情急之下提起右膝往葛天望踢來的足底一撞,借力向後倒翻一個筋鬥,剛一落地,隻覺右膝全無力道,身形一晃便要跪倒,幸好身旁一人伸手扶住,才免了向敵人跪拜之辱。仇伯垣扭頭一看,扶住自己的正是胞兄仇伯楠。

  仇伯楠與仇伯垣一母同胞,眼看自己兄弟臉色慘白,額頭冒汗,一招之間便受傷不輕,心中又驚又怒,爆喝一聲,也使一招天狗吞月,朝葛天望肩頭一掌拍去。葛天望依然不閃不避,反足一踢。仇伯楠的身手比仇伯垣可就高明多了,略一縱身,迎著葛天望踢來的足底一腳踏下,順勢直躥上丈許高,在葛天望頭頂一個翻身,頭下腳上,雙掌連拍,一招流星趕月,居高臨下朝對手頭頂襲來。葛天望見對方掌力縱橫,將自己身周盡數覆蓋,當下也不閃避,雙掌上舉,使一招天王托塔。掌力相擊之聲連響之後,仇伯楠已躍開丈許之外,葛天望依然站在原地,冷冷地盯著仇伯懿和葉紅菱二人。

  三人這麽一出手,眾賓客都圍了上來,明月山莊眾人更是手執兵刃,臉色不善。眾人見葛天望一出手就令仇伯垣仇伯楠兄弟一傷一退,今日若是任由他離去,日後江湖上哪還有明月山莊的一席之地。

  葛天望見眾人來勢洶洶地圍住自己,知道今日之事已不能善罷甘休,也不敢托大,抽出長劍,目視劍尖,朗聲道:“在下無意與明月山莊為敵,只是仇莊主的所作所為有負朋友之情,有違江湖義氣,若是仇莊主自認其虧,在下也絕不強人所難,自即日起,你我相忘於江湖便了。”

  仇伯懿尚自沉吟,明月山莊眾人早已鼓噪起來。他們人多勢眾,其中和莊主平輩的伯字輩便有十多人,這些人在江湖上都不是岌岌無名之輩,此時見一個無名小卒居然當眾直斥莊主之非,這等於是直接撕了明月山莊的臉面,哪裡還能忍得。不知哪一個按捺不住,搶先一刀朝葛天望砍了過去。有人帶頭出了手,其他人便接二連三地攻了上去。

  葛天望在第一個人朝自己襲來之時,身形一晃,腳下步法虛幻飄渺,手上劍招迅捷凌厲。他穿一襲白衣,在一眾衣著華麗的明月山莊子弟間穿花繞步,猶如一隻白蝶在花叢中翻飛亂舞。眾人都手執兵刃,激鬥半晌卻無半點金器交鳴之聲,有的只是斷指折臂,跣足眇目的慘呼哀嚎聲。明月山莊眾人未能傷到葛天望分毫,自己卻一個個受傷倒地。仇伯楠適才與葛天望對掌未能佔得上風,此時衝得猛了,一個躲閃不及,右眼被長劍刺瞎,鮮血被面。仇伯垣傷了膝蓋,未能上前助攻,眼看著一眾兄弟族人紛紛中劍,葛天望一襲白衣盡被自己族人鮮血染紅,臉上也濺滿鮮血,猶如鬼魅,心底發顫,膝蓋一軟,終於跪了下去。

  仇伯懿見葛天望武功超絕,自己族人竟無人能纓其鋒,頃刻間傷者遍地,雖無一人斃命,但響徹夜空的哀嚎聲更讓明月山莊聲名掃地。身為莊主,他再也不能作壁上觀,縱身上前,雙掌連揮,輕拍數掌,不是攻向葛天望,而是將一眾族人震開,隨即擋在葛天望身前說道:“葛老弟且住,你這使的也是南少林的功夫嗎?”他看出對方身手陰柔詭變,與剛猛正大的少林功夫大不相同。

  葛天望道:“在下於廬山之巔所悟的武功,可還入仇莊主法眼嗎?”

  仇伯懿聽他說自創武功,不禁心下起疑。葛天望熟練少林武功,即便自創新招,必定也脫胎於少林功夫,絕不會這般全無少林武功的脈絡可循。猶疑片刻,試探道:“這三年江湖上沒聽到過你的音訊,想必一直棲身廬山,莫非已讓你找到了《太白劍經》?”

  眾人聽到《太白劍經》的名字,頓時驚噫聲四起。那是武林中人人欲得之而後快的劍法秘笈。仇伯懿話一出口便暗自後悔,如此大事,實不該當眾宣之於口,但言出如水潑,想要收回也是不可得了。

  葛天望冷笑一聲,道:“仇莊主既然知道《太白劍經》,看來當年身赴廬山,也是有所為而去了。料想鄱陽五鬼那般么魔小醜,還請不動明月山莊莊主的大駕。”他對自己是否得到了《太白劍經》不置可否,反而直指仇伯懿當初別有用心。

  仇伯懿臉色一紅,似是被人揭破心事而羞赧,但臉上紅光卻不見退散,反而越來越盛,幾如戲台上的關公一般,隨即臉色瞬間轉白,好似被關公放走的曹操。他的臉色在瞬息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循環數次,如此情景在旁人眼裡也還罷了,明月山莊眾人看了,無不又驚又佩。原來仇伯懿所使的正是明月山莊不傳之秘的《日月訣》神功,臉上紅白之色轉換,正是將體內陰陽二氣匯聚,待真氣鼓蕩,臉色卻又回復如常,而雙掌掌心一含紅砂,一含白砂,出招之時一純陽至剛,一全陰絕柔,對手接住了剛猛的日訣,躲不過月訣的刁鑽,避開了陰柔的月訣,又擋不住日訣的凶猛。這是明月山莊的鎮山神功,歷來只有莊主一人練得。仇伯懿臉色變化之快,猶如變臉一般,幾乎看不出顏色褪變的過程,那是功力已到絕頂之象。他雖貴為明月山莊莊主,但和眾多武林人物一樣,垂涎《太白劍經》久矣,也正因明月山莊莊主的身份,使其無暇探尋《太白劍經》,而找尋如此武林至寶之事,又無法假手他人。此刻料定葛天望已得了《太白劍經》,仇伯懿誓要將其留下,也就徹底撕下面子,不留余力了。

  葛天望見了仇伯懿的架勢,心知其不是易予之輩,也不敢大意,長劍直立身前,倏地連刺三劍,分指仇伯懿面門、前胸、小腹,這招禮敬三寶正是少林劍法的精妙招數。他知道對方身為明月山莊莊主,必定自重身份,不會主動出手,是以率先搶攻,出手便是狠辣招式。

  仇伯懿面對來招,身形一錯,左移半步,右掌擊出,攻向葛天望前胸,掌含風雷,隱隱有一股熱氣彌漫,未等掌力用老,又左移半步,右掌再次拍向對手前胸。葛天望見對方輕易避開自己劍擊,而其功力身法遠勝明月山莊其他人眾,知道無法速勝,長劍回轉,由攻轉守,腳下快速流轉,不讓仇伯懿搶到自己身側。哪知他腳步迅捷,仇伯懿卻比他更快。雖然只是簡單的橫移半步,拍出一掌,但也正是因為招數簡潔,出招也就變得更為迅速。終於在仇伯懿拍出第八掌的時候,已經繞到了葛天望背後,右掌運起日訣,朝他右肩拍了下去。葛天望連忙斜身閃避,堪堪躲過烈焰般的一掌,聽得明月山莊眾人轟然喝彩,隻覺得一股寒氣在背後陡然升起,暗道一身不好,左肩一痛,已被仇伯懿左掌月訣掌力所傷,肩頭衣衫也被震破。

  仇伯懿一擊得手,立即飄然而退,向後躍出兩丈開外。他雖然勝了一招,心下卻是惴惴。剛剛那一招眾星捧月看似平平無奇,卻是明月山莊的殺招之一,本是由數人同時出掌,攻向敵人的同一處要害,攻敵之面門便數掌皆攻面門,攻敵之前胸則數掌皆攻前胸,攻敵之小腹則無一掌落於旁處,所難者皆於發掌眾人需心意相通,攻擊一致。也正因數掌之來而落於一處,受襲之人往往不及躲避又無力抗禦,以致一敗塗地。仇伯懿見葛天望武功了得,是以一出手便是生平絕學,憑一人而使此招,身法之快,無以複加,落掌處又能隨心所欲,雖不似眾人合力般難以抵禦,卻也因掌法飄渺而不易閃避,只是以一人之力使眾人之招,饒是他日月訣內力已大成,此時也感內息不純,後繼乏力,是以得手後便遠遠退開,以防對方反擊。

  山莊眾人見莊主得手,更是震天價地喝彩:“莊主功力通神!”;“明月山莊天下無敵!”;“臭小子敢到明月山莊撒野,今日定要他好看。”……喧鬧叫嚷聲中,夾雜著一聲女子的驚呼。

  葛天望循著那聲音打眼望去,見葉紅菱臉色悲苦,雙目噙淚,心中暗道:畢竟你心裡還想著我的,今日總算沒有白來一趟。他中了一掌,雖不致命,受傷也著實不輕,半邊身子幾乎不能動彈,看著明月山莊眾人氣勢洶洶的樣子,料想自己難以幸免,對著葉紅菱微微一笑,以劍拄地,閉目待戮。

  仇伯懿踏前一步,低聲說道:“葛老弟,只要你把那劍經交出來,今日之事,就此罷了。”

  葛天望瞥一眼仇伯懿,冷笑道:“我若真尋得了《太白劍經》,你明月山莊焉能是我對手?”說罷,又微笑著看向葉紅菱。

  仇伯懿見對方打倒族人的身法招式毫無少林功夫的蹤跡可循,卻又未能抵住自己一招之擊,一時間難辨其所言真偽,正自猶疑不決,循著他眼光看到葉紅菱的神色,心中一動,說道:“葛老弟不必執拗,若是你將劍經交給我,今日之事我不但不追究,便是紅菱姑娘,也讓她隨你去便了。”

  葉紅菱聽他如此說,心中五味雜陳。她見兩人交手,一個是與她有三年之約江湖遊俠,另一個是照拂了她三年的一莊之主,正不知盼誰勝出,葛天望已然中掌受傷。葉紅菱見他肩頭衣衫碎裂,露出一道疤痕,正是當年為救自己,被鄱陽五鬼中的水鬼毒箭所傷而留,心中也似被箭一刺。此刻聽仇伯懿之言,是要拿自己向葛天望做交換,他雖納自己為妾,但在心裡,也不過是拿自己當一個物件,有他更想得到的物件時,隨時都可以把自己拿出來交換。想到這裡,葉紅菱壯起膽子,走到仇伯懿身前,顫聲說道:“多謝仇莊主三年多來照拂有加,小女子既與葛大哥有約在先,今日便當隨葛大哥而去。仇莊主的恩情今生無以為報,來世當結草銜環,以報萬一。”她棲身明月山莊數年,平日裡養尊處優,還與山莊子弟共同習文識字,此時措辭文雅明了,早不是當年鄱陽湖畔的漁家土女了。她話說得客氣,言下之意也是明白表示,自己是履與葛天望的三年之約,可不是隨仇伯懿之願,與人交換。

  仇伯懿臉有慍色,說道:“你已與我行過禮,早就是我仇家的人,豈容你想走就走?”言罷伸手在葉紅菱肩頭一推,想把她推向一旁,哪知落手處空空如也,並不著力,卻是葉紅菱肩膀回縮,躲過了他的手掌。仇伯懿意外之下身體往前一傾,幾欲前撲,連忙運力回收,恰在此時,葉紅菱回肩一頂,雖然力弱,但趁著他回收之勢一撞,仇伯懿盡然立足不定,後撤了半步。以仇伯懿的武功,便是一百個葉紅菱也推不動他半步,他這半步實在是因自己收力回撤所致,但在旁人看來卻是被葉紅菱撞開,令他輸了半招。仇伯懿不禁老臉一紅,這一紅可不是又運起了日月訣的功夫,而是真真切切地一分羞慚,兩分惱怒之色。再想到葉紅菱這借力打力的法子正是自己此前親身所授,更覺氣惱,一時間老羞成怒,大喝一聲:“放肆!”隨手一掌拍出,正中葉紅菱胸口。他羞憤交加,出手之時使了真力,葉紅菱隻學的一招半式皮毛功夫,哪裡受得了他這千鈞一擊,一個纖弱的身子猶如沙袋一般向後直飛出去。

  葛天望見仇伯懿掌擊葉紅菱,他受傷後行動不便,又相隔了丈余遠,想要出手相救,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待葉紅菱被擊飛出去,他奮起余力跨上兩步,伸臂將她抱住,連聲叫道:“紅菱姑娘,紅菱……”

  葉紅菱人在半空已是口鼻噴血,落到葛天望懷著時更是臉色慘白,氣若遊絲,渙散的眼神看著葛天望,氣息奄奄地說道:“葛大哥,我……對不起你……”

  葛天望忍著眼中淚水說道:“是我來晚了。”看到葉紅菱伸手在空中像要握住什麽,正要伸出手去與她相握,忽覺懷中玉人一沉,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墜落,自己終於握了個空,眼中淚水也一同落了下來。

  仇伯懿一掌擊斃了葉紅菱,也是深感懊悔。一則再想要葛天望交出《太白劍經》怕是難上加難,二則他雖把侍妾看作玩物,但親手打碎心愛的玩物,畢竟還是令他遺憾傷感。他對著葛天望懷中的葉紅菱輕喚兩聲:“紅菱……紅菱姑娘……”又哪裡有人答應他了。

  葛天望平複心情,對仇伯懿冷冷地道:“多謝仇莊主三年來代為照顧紅菱,今日在下偕之與我同去,仇莊主該不會阻攔吧。”

  仇伯懿尚未答話,一旁的仇伯楠惡狠狠地搶先說道:“姓葛的,我明月山莊豈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話音未落,一劍朝葛天望刺去。他剛剛動手之時被對方刺瞎了一隻眼睛,憤恨已極,又看出葛天望受傷不輕,正是個現成便宜可撿,不等莊主示意便忍不住動了手。葛天望想將葉紅菱的屍身放開迎敵,但他受傷之後行動大不靈便,剛一抬起葉紅菱的屍身,仇伯楠的長劍已到,劍尖直從葉紅菱屍身刺入,勁勢不衰,更刺入葛天望胸口,竟將兩人身體串在了一起。

  這一下大出所有人意料,仇伯楠也是一呆,一呆之際隻覺得喉頭一痛,鮮血從自己脖頸處直噴而出,想要伸手按住傷口,手上已無力道,眼神不可置信地看著葛天望自葉紅菱屍身腋下刺過來的長劍,身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喉嚨裡喘出“嗬嗬”幾聲嗚咽,就此斃命。

  葛天望斬斷刺在身上的長劍,自行點了胸前幾處穴道,封住傷口血流,又強忍傷痛,抽出葉紅菱屍身上的斷劍。鮮血自劍上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的地上,慘白的月光一照,映著葉紅菱和仇伯楠的屍體,原本還喜慶熱鬧的明月山莊被一片愁雲慘霧籠罩。山莊眾人為葛天望氣勢所懾,無人再敢上前,紛紛舉目看下仇伯懿,等他示意處置。

  仇伯懿隻感進退兩難,按理當立即誅殺葛天望為仇伯楠報仇,以安族人之心,可他認定了能從葛天望處取得《太白劍經》,又怎願一殺了之。何況他乃莆田少林俗家弟子,他日南少林若上門興師問罪,也是極難應付。躊躇片刻,仇伯懿還是決意著落在葛天望身上探尋《太白劍經》的下落,說道:“葛……葛大俠,今日之事,實非我願,但事已至此,也是無可奈何。紅菱姑娘已然逝去,我楠弟卻也命喪你手。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結,若再行爭鬥,無非多傷人命,逝者終難活轉,於生者也無好處。你我就此恩斷義絕,他日江湖再見,也無交情可言。你這便去吧。”

  葛天望聽他放自己走,頗感意外,見他言之鑿鑿,神色無異,山莊眾人雖然臉色不忿,但也無人敢違拗莊主之言。他受傷雖然不輕,好在並不致命,當即運一口氣,抱起葉紅菱的屍身,蹣跚著走出了明月山莊的大門。

  葛天望離去不久,明月山莊中一個鶴發龍鍾的老婦在丫鬟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出來,正是仇伯懿的祖母來了。適才前廳打鬥,族人將其護在後院,此刻出來見到仇伯楠的屍體,不禁老淚縱橫,哭道:“伯楠,我的好孫兒,是哪個殺千刀的害了你?”

  仇伯懿上前安慰,被老婦揪住衣襟罵道:“都怪你人心不足,小妾娶了一個又一個,終於惹出事來,害了你堂弟。”說著手中龍頭拐杖連連杵地,篤篤有聲。

  仇伯懿貴為一莊之主,被祖母當眾訓斥,大是尷尬,又無可奈何,只能諾諾連聲。老婦接著道:“去把你那幫小妾都遣散了,以後明月山莊,任誰都不許納妾!”她年事已高,在山莊中便如老祖宗一般,莊主都要讓著她,年輕時也因丈夫納妾,受了不少氣,此時正好借題發揮,定了不準納妾的規矩。

  葛天望離了明月山,葬了葉紅菱,雇船從水路迤邐向東而行,不日重入鄱陽湖,待得再到廬山腳下當年那片蘆葦蕩,傷已痊愈,回想過往近日諸事種種,不禁感慨萬千。當即棄船上岸,上山結草為廬,收徒開宗,創廬山一派,傳至今日,歷經三代數十年,不想第三代掌門關玉虎卻為人所害。而明月山莊也因立了不準納妾的規矩,傳到仇萬壑這一代,山莊規模已大不如前,僅有他與兄弟仇萬谷兩人主持。到仇景煜時,仇景煜成了這一輩中唯一的男丁。

  仇景煜聽父親講述了數十年前的往事,沒想到明月山莊和廬山派的先人之間居然有這般糾葛,好奇道:“爹爹,這《太白劍經》是跟李太白有什麽關系嗎?”

  仇萬壑道:“不錯。相傳《太白劍經》是李白手書,號稱古來劍法之最。”

  仇景煜道:“李白也會武功?”

  仇萬壑道:“李白擅使劍想來不假,傳聞其劍法師從唐朝劍聖裴旻。更自稱:十五好劍術,遍乾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只怕他劍法造詣猶在詩詞之上。”

  仇景煜想到李白詩文高絕,而其劍術更勝一籌,不禁悠然神往,怔了一怔,說道:“曾祖爺爺後來找到《太白劍經》了嗎?”

  仇萬壑搖搖頭道:“沒有。那《太白劍經》之說由來已久,古老相傳是在廬山之中,卻從未有人得見其物,是否真的存之於世,也未可知。你曾祖他老人家窮其一生孜孜以求,可惜始終未能如願,最終鬱鬱而終,臨終之際傳命於你祖父繼續探尋劍經下落,後來這個重任又落到了我身上。今日你隨我上得廬山,也需留意探聽劍經訊息,但要謹記此事需暗中進行,切不可興師動眾。”

  仇景煜答應一聲,說道:“爹爹,我猜當年葛大俠也一定沒有得到《太白劍經》。”

  仇萬壑道:“哦?何以見得?”

  仇景煜道:“若他得了《太白劍經》,今日廬山派怎會如此不濟,連掌門人都讓人殺了。”話音未落,山路彎處拐出兩名青年劍客,手按劍柄,面露怒容,厲聲呵斥道:“哪裡來的狂徒,膽敢侮慢我廬山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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