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繁星到醫院的時候正值中午,四月的南方已是春暖花開,可是醫院病房卻冷得出奇,劉繁星的手臂仿佛浸泡在冰水中,而雙腳更像是卡在了冰窟窿裡。
這裡是帝都,這兩個在三清山賣麵包的人是如何來到帝都又來到李菲病房的?
身體的疼痛感緩慢加劇,她試著移動手臂,發現十分困難,很快她的呼吸也變得艱難。
“你們不是正常人對不對?”劉繁星開門見山,她有一種時日不多的恐懼。
“我和師叔都正常的很,你也正常,這裡只有李菲不正常,他快死了,要不是師叔趕過來,他現在已經死了。”青豆子悶悶不樂,明擺著在抱怨劉繁星。
“我還正常?”劉繁星冷笑,“我現在呼吸都費勁,雙手雙腳都動不了,全身爬滿了紫斑,昨天晚上你告訴我你的麵包沒有毒,這個月上紅豆到底是怎麽回事?”
“月上紅豆用的是人的眼淚,情人的眼淚,這些天大家吃的都是李菲的眼淚。”
劉繁星恍然,“你的意思是,店裡那些人說的都是真的?月上紅豆裡的紅豆是眼淚熬出來的?”
“師叔第一次見你就說過,是眼淚。”
這麵包店老板真是好手段,說的是真話,但是比假話還不可信。
但是現在劉繁星不得不相信了,李菲也真的快死了。
她這才知道那個客人口中哭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至情至性的男人就是她的男朋友李菲。
可是她不明白,李菲明明不要她了,要和她分手,她也明明已經有了新的愛人。
“人的眼淚怎麽吃啊,你們這兩個開黑店的人。”劉繁星說到這眼淚嘩啦啦流了下來,冰涼冰涼的。
此刻,她似乎明白過來,記憶的盡頭似乎有相似的冰涼的感覺。
那種即將死亡的恐懼。
“我,我——”
吳憂沉得住氣,他給李菲穩住了心脈,但是現在還是不能松懈。
李菲的求生欲望太微弱。
人世間就是這樣,有些人活著卻沒有生的欲望,有些人死了卻沒有死的覺悟,還在塵世間喋喋不休,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像個活人一樣招搖過市。
而吳憂和青豆子能夠同時看到這些人在一個世界裡你來我往,糾纏不休。
吳憂不討厭他們,很多人一生最精彩的時刻就在邊界縈回之間,在忘憂河畔來來回回。
有時候這段路可以來回幾個月,比如劉繁星,她沒創下近幾年來的最高記錄,但也不錯了,死了四十九天,折磨了男朋友四十九天,最後男朋友又用自己的命換給她四十九天。
要問值不值得?他也想把李菲一拳揍醒問問值不值得,但是他不會,吳憂不做賠本買賣,今日這買賣已經夠賠本的了。
回去還得享受下頭等艙待遇,要不然,白白來帝都一次。
山高水遠的,神仙也愛坐飛機。
在高空俯瞰大地和在飛機上俯瞰大地是倆碼事。
人間的科技樹還是很有趣,雖然不夠快但是服務好,當然機票錢得讓劉繁星給。
她這些年死活存下的那些錢坐頭等艙綽綽有余,要是都花在坐飛機上估計能從年初一坐到大年三十。
這丫頭真是把自己逼死了還把男朋友逼上了絕路。
青豆子沒吳憂的道行,管不住嘴。
“你這女人眼神真差,還沒看出我是誰嗎?”
“你是誰?難道你是?”
“呸,看來這月上紅豆幫你多爭取了一些時間,但也沒能給你增長視力,你這視而不見的毛病就連死亡都治不好你。”
“什麽叫視而不見的毛病?你直接說睜眼瞎得了,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了,你就是昨天晚上那個女人。”
“沒錯,我就是昨晚那個女人,那個被你看作小三的女人,為了那場戲我都快把我的骨頭折騰散架了。”
“李菲現在在病床上——等一下,那昨天晚上的是?”
“昨晚上的是我還是我,男人是我女人也是我,你第一次來店裡吃了一個月上紅豆回到酒店,然後看到的李菲和一個女人,其實都是我,然後你第二次回到麵包店,我也跟著回來了,那時候如果你能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李菲興許還有救,但是現在已經第七天了,他哭到第四十九天的時候本來已經要死了,孟婆都已經盼著看看這個人間情種的模樣,想拉著他打一圈黃泉麻將了,可惜硬生生被師叔攔了下來,說他還不能死,說他要是死在你前面,那這眼淚就白流了,大家都吃了月上紅豆了,吃人嘴短,怎麽說也要私底下網開一面,走個後門,不能讓他死了。 ”
“你們——生死天定,還能走後門的?”知道自己死了以後劉繁星也坦然了,又想到吃了兩個李菲的眼淚做成的麵包,又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她現在倒不難受自己死亡的事實,難受的是她仍然很困擾。
“當然不能,所以師叔去找了那小龍王,問他要來了光酒,這個酒可以拖延一個時辰,就是兩小時。”
“不,他不能死,我還沒有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他對你怎麽了?”吳憂終於開口,“你怎麽不想想你對他做了什麽?你沒日沒夜的加班,回到家也不和他說話,也不關心他,甚至還抱怨他工作不夠努力,你每天腦子裡就是賺錢和省錢,他給你買生日禮物你罵他浪費錢,他想要給你買一支口紅,你叫他把錢省下來鋪衛生間的瓷磚,你們的對話就是你幻想中的帝都的房子,其他還有什麽?所以你連自己猝死都不記得,每天還是加班,上班,加班,賺錢省錢,回到家就是工作,離開家還是工作,整整四十九天,李菲知道你死了,但是你不知道,你纏著他,天天在家裡工作,天天數著買房子的錢,你把死前四十九天的時光重新過了一遍,但每天都一樣,除了那天李菲跟你說,他要分手,他覺得你太無趣了,他要搬離你們的住處。”
“我——我特麽是個自虐狂吧,我死了還要工作?”
劉繁星明白了,自己這些天早就死了,只不過她一直以為自己還活著還每天上班,她一直以為李菲出軌,所以記恨他,然而——
“等等,他為什麽要你們假扮情人來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