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灑滿明村河(第四十九章)
明青蘿
大雄寶殿正中央供奉的自然是佛主,沒有誰能取代佛主的中心位置,也沒有誰能夠與佛主同肩並列,明村的規矩與世界的規則毫無二致。不同的是,大雄寶殿的右側靠牆供奉的是觀音菩薩,雖然擺放的位置有所不同,但大體還是體現了明村人祈求觀音菩薩送兒送女,子孫滿堂的美好願望,只是因為明村自古貧窮,明村人節儉持家,通達豁然罷了。左側靠牆供奉的卻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山賊,這就是明村人驚世駭俗的地方了,雖說放下屠刀立地便成佛,但總該供奉一尊放下屠刀之後的佛才更名正言順,但明村人卻承襲著據說是佛光寺建成時第一任主持的意思,只有這樣,才更能直指本心深處。
在佛主面前跪下,迦葉和尚咿咿呀呀念了許久的經文,算是替我向佛主請求寬恕,請求佛主為我免去災禍。當我跪得雙腳麻木,忍不住要站起來時,迦葉和尚才停下了嘴裡的咿咿呀呀,睜開慈祥憐愛的目光,用他把蒲扇般的大手,替佛主在我頭頂上摩挲了幾下,然後倒出長明燈裡的油脂,交給我奶奶,說是帶回去,一半用來在家裡也點一個長明燈,一半倒在洗澡水裡,給我洗澡。
在迦葉和尚的阿彌陀佛裡,我與奶奶一起離開了佛光寺,迎著東方初升的太陽,沐浴在無盡的霞光裡,像是迎接無所不能的佛主降下的無邊祥瑞,從此驅禍免遭,安康吉祥。一路佛光普照,一路奶奶嘮叨繞耳,我總算是明晰了明村的一寺一廟,明村的山賊成佛,明姑的前塵往事。
八百年前,明氏拱公從北方顛沛而來,被這群山環繞的明村河吸引,進而跳上了明村這艘山間小船,從此子孫就在此定居繁衍。拱公連續四代單傳,之後一直不溫不火,在朱氏的蔭蔽下,小心翼翼地耕耘著明村並不豐腴的土地。大概在拱公去世二百年後,朱氏開始了長達數百年的外遷,明氏則迎來了逐漸繁榮昌盛的漫長歲月。朱氏最具權勢的那一房外遷的第二年,明氏出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進士,一個震爍明村古今,卻又曇花一現的歷史過往。
明根,明村明氏先人最聰慧的典型代表,不過,留在子孫後輩口耳相傳的故事裡,卻是最老實,最固執的一介迂腐書生,知道他真名的後人其實並不多,數百年光陰間,大家都以老實明,或一根筋來稱呼他。明根得皇家恩典,在特別恩科大比中,年少得志,以二十歲的年紀高中進士,隨後衣錦還鄉,被授予明村鄰近不遠的盧縣縣令。在盧縣的兩年,興修水利,鼓勵商賈圩貿,大辦學堂,教化治下民眾,不過三年,便榮升一省督學,被委任為當年的鄉試主考官。哪知道,正因為他的一根筋,堅決阻止了一遲到考生入場,而且還把該考生藏在吃食籃裡的作弊材料給掏了出來,把自己給弄到了絕路。
讓不讓遲到一會兒的考生入場,其實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的事情,無奈明根眼睛雪亮,就是死盯著不肯閉上。這本也無所謂,不進讓進就不進唄,錯的是考生不是考官。問題是明根不該盯的盯得死死的,該盯的卻閉眼不看,順手就把那作弊材料交給了副手。這個副手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原本這個督學和主考官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無奈朝中大員看著這一根筋就是莫名的喜歡,動動嘴皮就把他給挪走了,把這個重要的位置給了明根。其實明根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還以為是皇天不負苦心人,聖上英明神武,要讓正直有才乾的人站滿朝堂之上。鄉試還沒開始呢,那個莫名喜歡明根的朝中大員偶感風寒,竟然不治身亡。跟朝中大員鬥了半輩子的敵手順理成章地成了國之棟梁,手輕輕一揮,就像是萬裡之外的那隻蝴蝶,翅膀輕輕一扇,就會在莫名的地方,莫名的人群中掀起一場狂風巨浪。
不幸的是,那個考生是新任國之棟梁夫人的娘家外甥,明根的那個副手是新任國之棟梁的得意門生。於是,作弊材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主動遲到變成了被動遲到,如果沒有明根的主動刁難,橫加汙蔑,考生怎麽會耽擱時辰進不了考場?
居朝堂之高的肱骨要臣都得重新站隊洗牌,處江湖之遠的刀筆小吏自然要經受一場風吹雨打了。明根這次承受的可不是斜風細雨,而是腥風血雨。科場打壓上司眷屬,汙蔑他人舞弊查無證據,反而查出明根帶頭徇私舞弊,枉法照顧盧縣、盧鎮考生。這都哪跟哪啊,盧縣、盧鎮的這一屆考生就是爭氣,寫的文章就是比其他地方的考生高明得不是一丁兩點。再說,這試卷都是專門人員重現謄錄再密封後閱卷的,在沒有拆封之前,天知道高分低分是誰啊。
一根筋的明根頭腦裡一片漿糊,分不清東西南北,誰對誰錯,上書聖上爭辯了一番,奏章末尾還語帶譏諷,說這真是正直難為,好人難做。聖上的本意是免去一切官職,趕回明村老家去務農老死算了,懶得跟這一根筋拉扯。只是,朝堂大臣不肯罷休,說科場舞弊,這可是欺瞞天下,動搖民心國本,又說譏諷聖上好壞不分,這與欺君辱君何異?這樣一來,這罪孽就大了。最後,還是聖上隆恩浩蕩,賜了個發配充軍三千裡,押解至黔之南,在邊疆衛府兵營接受勞動改造。
此時的明根尚未婚配,本擬定在鄉試大考結束後返鄉完婚,誰知人沒進洞房先進了牢房。明根的未婚妻盧梅是盧鎮盧員外的千金,明眸皓齒,聰慧善良,知書達理,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在此後的數百年裡,她成為了我們明村人世世代代前塵往事的主角,是我們明村第一個被稱之為明姑的奇女子。時隔數百年之後,明村萬壽仙宮依舊矗立在村東頭的群山之巔,雲遮霧繞間,被我們明村人稱為明姑的女子一個又一個在時光流淌間香消玉殞,但恍惚間,千百個身影轉來轉去,始終卻只有明姑一人。
了不起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訓,在兒女滿堂的盧員外這裡沒有起到什麽作用。盧梅,這個最小的女兒,從小就風風火火像個假小子。靠做生意發家的盧員外,知道一雙健康的腳底板在那個肩挑手提時代的重要性,他家的女兒沒有一個遭受了裹腳布的摧殘,不僅如此,讓女兒也上私塾認字學文化,這在當時的盧鎮絕對是驚天地的離經叛道之舉。盧員外對外界的非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多了乾脆充耳不聞。在那個富貴人家女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陳舊年代,盧梅卻在盧鎮河畔歡快的跳躍,健康的成長,在私塾裡飽讀聖賢書,甚至還跟隨父親兄長到其他集貿市場去采購貨物,親身體驗了人世間的春來秋往,艱難險阻。
盧鎮河時而溫暖,時而冰涼的河水流淌不息,眨眼就翻滾過去了十六次輪回。盧家千金待字閨中,前來說媒的人自然是踏破了門檻。盧員外把父母之命的責任拋到了九霄雲外,媒妁之言也成了他耳邊可有可無的風言涼語,他希望這個最小的女兒能夠自己看上一個如意郎君。
盧員外的心意很快就得到了上天的眷顧。這一天,年輕的縣令大人突然來到盧鎮視察私塾教化,風風火火的渡過盧鎮河,棄船登岸就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孩童讀書聲。縣令大人尋聲過去,只見盧氏祠堂邊的一間屋子裡,十來個七八歲的小娃子正在搖頭晃腦的讀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讓縣令大人驚訝的不是這群孩童的乖巧伶俐,是站在講台,拿著一把戒尺的,竟然不是一臉威嚴的老學究,竟然是一個美貌如花的二八少女。
聞訊而來的裡長趕緊把盧梅趕出了私塾,又火急火燎的派人去集市上把私塾先生從小酒館裡給揪了回來。這天正是盧鎮三天一次的趕集日,老學究酒癮犯了,便把私塾的事交給了無所事事的盧梅。盧梅是老學究的得意弟子,他時常感歎,盧梅生錯了女兒身,要能去京城參加殿試,還不拿個進士及第甚至狀元郎回來。 所以,輪到盧鎮集日,老先生酒癮一發作,就把孩童丟給盧梅臨時照看一下,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哪裡料到會被新上任的縣令大人逮個正著。
這個縣令大人就是明根,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把老先生迷糊糊的頭腦燒得汗出如漿。不過明根顯然沒有要跟老先生過不去的意思,他簡單查問了一下孩子的讀書情況,就把注意力放在了代理先生身上。
當天下午,在盧鎮河畔,在盧員外家裡,盧員外就撫須含笑見證了一次才子會才女的佳話,明根與盧梅圍繞四書五經,圍繞琴棋書畫,圍繞千古絕對,展開了激烈交鋒。論戰了幾個時辰,誰也不服誰,但內心深處卻心心相惜,彼此認定了對方。
三個月後,媒婆的笑聲打破了盧員外家的寧靜,這一次,盧員外沒有把媒妁之言當成風言涼語,滿心歡喜地接過了明根送過來的納采定親禮數,雙方約定年底臘月成婚。
自古好事多磨,眼看這婚期快到了,明根的父親卻出了意外。兒子魚躍龍門了,但老爺子還是守著家裡的田地山林,不肯離開明村老家。在明村,明根家算是殷實人家,雖然請了長工短工,但老爺子一輩子熱愛土地,一年到頭都要自己親自下地去侍弄莊稼。對家裡的耕牛比對人還心疼,農忙時候要加米糠,割青草喂養。平時也要牽著老黃牛到處轉悠,小心翼翼為老黃牛拍打蒼蠅蚊蟲,刷洗皮毛。明村人都說,做人自然要做明老實,正直無私,光宗耀祖,就是做頭牛也要投胎到明老爺子家,每一分付出都能得到心疼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