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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鯽傳》第10章 玄天藏坤艮
  江鯽愕然,

  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對斷氣體質的苦苦偽裝,在高人眼中是如此一葉障目。即便這高人有心相助,自己還是禁不住的後怕。

  晚霞漫天,猩紅的火燒雲塗滿了山巔。江楊二人一同向張掌教拱手告別,手裡攥著一紙約書的江鯽望向茫茫天地,唯一的出路已經被修為深不可測的張井眠規定死。現在的他,唯有刻苦鑽研,在仙酒之氣耗盡前的一年時間內,晉升七等拾慧境界。

  在張井眠的解釋下,喝下凡常煉氣者求而不得的仙釀“醉翁意”的行為,對於江鯽的特殊體質,竟是如同飲鴆止渴般的愚蠢。仙酒之氣一旦耗盡戒斷,丹田的損消,便是斷氣之人已無法避免。

  成為斷氣,丹毀的雙重廢棄體質。論誰也不願看到。

  “玄元兄,你說,我的資質如何?”江鯽沉下心,整理沮色,問道。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還是好生修行為妙。”楊玄元不知內情,好言慰藉道。

  “傳說中的上古力士,昔日憑借肉身成聖。以一已之力,獨戰九淵燭龍的初登仙人,不就僅有五成的先天資質麽。”

  二人一番侃談,笑歸峰下仙所。

  建木三試中,所謂先天貯氣六成八指的應該是斷氣前自己丹田的上限,在人傑輩出的滁州豪族中,確是資質平平。

  在一年的時間內,利用醉翁仙人贈予的,不到九成六的仙酒之氣,全力衝刺七等拾慧境界。

  雖然斷氣有朝一日解除,但在那之後仙氣用盡,這個真正的資質,會是讓江鯽最頭痛的。但那也不過後話,對江鯽而言,還是解決眼下約戰要緊。

  日複一日,

  秋去冬來。

  “太守與客來飲於此。”

  “太守和一眾賓客來到檀泉亭中飲酒作樂,提芳攜嵐。人法自然,鳥獸與共;道法自然,雨順風調。一如上古之時,人偕同自然萬物和樂共存。”

  “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

  “太守打點全身竅穴,百倍放大丹田神會,輒飲‘醉翁意’,即能貫通百會、至陰。上通天靈,下疏地意。攢匯古稀之功底,方得縱逝之羽化契機。”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醉翁仙人的意志不寄寓在酒中,而是隱於山,泄於水。於是得仁者觀山之仁意,智者觀水之智意。化仁、智二意為樂意,樂意在心。而丹田愈堅,酒液愈究。”

  杏壇住持端坐講堂,一張全篇不過五百字,字字珠璣,惜墨如金的《醉翁真人仙遊帖》被他講解的如同巨作長文般洋灑灑極盡詳繁。恨不得逐字拆開來,一筆一劃地喂入眾聽者肚中。

  楊玄元坐在台下,早已是爛熟於心。若說倒背如流,都低估了此篇真言在眾琅琊修士心中的熟悉程度和崇高地位。

  琅琊一派的整個歷史,一直上溯至老琅琊頂道觀還未立基夯土的古老年代,都習究著以黃老之學為尊的修心功法,自然整個門派以崇尚清靜無為的不爭態度修行處世,是“山中一甲子,塵世過百年”的最佳例證。若非煉氣司的接管轄製,將其名列在中原天罡三十六座仙所之內。琅琊一派,幾近被世人遺忘的邊緣。

  楊玄元身雖不動但心已躁起,還未等到那咬文嚼字了整整一個時辰早課的杏壇住持一聲“下課”言罷,他就已經抬襟起身,向杏壇外走去。住持亦不在意,只是方覺口乾舌燥,遲遲端起小巧的紫砂茶壺啜飲熱茶。

  門外,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進入仙所修行已有不長不短四個月有余,江鯽始終持有鑿壁偷光,螢囊映雪的勁頭鑽研修行。沒有常課的日子,他在琅琊書齋裡一坐就是一天。整個一層的經書秘笈都已被他翻遍。

  楊玄元不懂,這個終日頂著破舊笠盔的男人為何要在以“無為清靜”為基調的琅琊仙所如此苦修,即便被同屆幾人稱作近乎“急功近利”也充耳不聞。

  奇怪的是,江鯽幾乎每月都要獨自登上翼然峰,接受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就連祭祖之日都忙於外務不曾出現的張掌教獨家指點。楊玄元對此諱莫如深,而琅琊眾修士無論境界高低,都對張掌教此番小灶不感興趣,隻當是在為仙所培養日後供職人才。

  楊玄元回憶起那日獨自面見張井眠的景象,這位高深莫測的大掌教對他絲毫不吝讚美之詞。聲稱他若願意,只要修為達標,琅琊仙所隨時都會給他留下一個不低於住持的職位空缺。

  楊玄元在江湖上,被稱作是滁州第一大家族——楊家,未來家主的不二之選。而今又測出資質非凡,前途更是不可限量。他深知自己雖未苦修到像同門江鯽那般變態的程度,但還是憑借努力與資質緊緊追趕,和江鯽一同競爭著修行境界上的同屆第一。

  可能是算到此子日後絕不會羈戀滁州琅琊這一處小破水塘,張井眠對楊玄元僅是讚譽、關注,而少有親自扶持。

  循著白茫茫雪地上一串不深不淺的腳印,楊玄元遠眺向足跡延伸所至的翼然峰頂。它那不似人間般的高遠清寒,一如古人詞中不知今夕何年的天上宮闕。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覆蓋在萬物之上,仙所中的一池碧綠——晦明湖,業已結上一尺厚的堅冰,湖心島建有一座亭台,亭台旁佇立著一塊巨石,對比之下使得這湖心亭顯得十分的小巧玲瓏。

  “這巨石若是放倒了,整個湖面都要上漲十尺。幾乎能再填出一塊湖心島了吧。”仙所內管理園林花木的道士曾如此言說過。

  大雪在四人高,六人合抱寬的巨石上壓了緊實厚重的一層。那石塊本就危危作傾倒狀,石底下加的很多夯土柴薪,在霜雪重壓下顯現出苦苦支撐的態勢。

  漫天的寒英玉屑下,整個天地之中,時間的流逝仿佛幾近停滯。

  楊玄元甩下身上棉袍,步履暴起。

  琅琊一派傳習的凌波步輕功步法,三步並作兩步,雙腳以踝關節為軸心,翻轉騰挪。

  晦明湖冰面百丈的距離,在不到十個呼吸間被逾越,踏雪不留痕。

  楊玄元輕舒腰身,用肉體抵住巨石將傾的一側,伸展雙膂,呈倒拔之勢環繞石壁。

  一陣較力。

  巨石被重新豎起,底部深壓進大地,破碎土石自動夯固堆圍在巨石根部, 徹底地斷絕了再次傾倒的可能。

  在這個寒意凜冽的冬日,幾口吐息下來濁氣如同濃霧彌散開來。楊玄元氣喘籲籲,緩緩跌坐在湖心亭中央,調整鼻息,收拾元神。

  這一日,楊玄元在大雪漫天的湖心亭中正式突破八等凡功,來到七等拾慧境界。

  是為琅琊仙所百年來最快完成凡功到拾慧轉變的煉氣者。

  這一幕恰好被三兩師兄弟目擊,於是便有文縐縐的修書住持對其美譽之:“玄冬抱石”。一時傳為佳話。

  “玄冬抱石”之後,江鯽攀登翼然峰越來越頻繁了。

  殘雪還未消融,忍饑挨凍了一整個冬天的鳥雀三五成群地在膳房外啄食備齋道士好心撒下的粟米。楊玄元再也放不下心中疑慮,他發現江鯽已有十日未在眾人面前出現了。

  春寒料峭下,他毅然登上了翼然峰。

  回想起從自己晉升拾慧後,江鯽欣喜恭賀,但旋即再次埋頭苦修。

  楊玄元深知,江鯽離七等修為只差了一口氣,這口氣不是修行火候文猛與否能決定的。

  在一片昏暗的開暝宮裡,楊玄元不敢冒大不韙高聲喧嘩。壓製著聲音下,一句句詢問在偌大的奢華道場中回響,然而無人應答。

  楊玄元恭敬地目視著,緩步來到琅琊一派道人所供奉的醉翁仙人的巨大畫像卷軸下,只見一角古老的無法判斷年代形製的鎦金饕餮紋香爐臥藏於櫃屜之下。

  楊玄元謹慎地將這香爐正正立於香案之上,湊近燭台細細一看,煞白的香灰厚積在爐鼎之中,竟神似一張扭曲掙扎的故人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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