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歷997年九月三日夜

　　一彎新月升空，似一張玉弓。而那支橫空出世的彗星，則似其射出的箭矢，不知將射往何方。

　　也許是虛無。

　　此時的佔星閣，想必已經忙到亂成一鍋粥。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已經推演出第一條預言的前半段，著手準備閣主交接儀式了。

　　老師會不會在找他，玄鏡想著。但他並不想參和其中，他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沒有踏出過他的綠竹苑半步了。

　　真到了預言中彗星來的那一刻，玄鏡反倒是意外的冷靜。他越發覺得小黎明才是真正的天才，推演天命只能徒增煩惱。若不是早幾個月就知道這一刻會發生，他現在應該也跟其他人一樣激動吧。

　　箭已離弦，而自己還沒想好第一步該怎麽走。玄鏡現在情緒十分低落，隻想逃避這一切。

　　高居天域神座之上的命運之神，又是否會後悔將命運的選擇權交於他呢?不過祂大概率不懂什麽叫做後悔，玄鏡思考著。

　　事情似乎已經陷入了死胡同，想要破局唯有借助外力。那借誰的力好呢?

　　小黎明?玄鏡也不知道為什麽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人會是小黎明，但讓一個六歲的小孩去背負這個使命也太不切實際了。這個想法被否決了。

　　師兄?以他師兄那循規蹈矩的性格，估計徹底沒救了，想要達成第二種結局，那可不是常規操作能搞定的。

　　老師?學生有問題就該去問老師，這似乎很合理。但問題是老師是誰?那可是佔星閣閣主，天道教派的首領，對天命的信仰最堅定之人。自己一個因為散播動搖信仰言論而被他警告過的家夥，該怎麽去向他證明第二份預言的真實性?怎麽證明自己不是在自導自演?

　　怎麽向他證明……這個降下天命不可違之神諭的神明，自己也想違抗天命?

　　怕不是得被當成異教徒當場抓起來。

　　難道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有什麽關鍵的東西跟異教有關?玄鏡突然來了靈感。精通天演之術，又缺乏對星神的信仰。除了他玄鏡之外，也就只有黎明了吧。

　　之前他覺得讓他去仙島封印海妖是讓他奪位的理由，但仔細想想預言並沒有真的指明那位封印海妖的閣主到底是誰，沒寫明就有變數。

　　“異教有某種東西非取不可，這就是你選擇我的原因嗎?”玄鏡輕聲詢問，但沒有回答。

　　只是這樣一來，他便是那顆用來鋪路的棄子。身為閣主卻跟異教做交易，一不留神就是兩邊的雙重追殺。況且那邊盛產瘋子，人瘋神更瘋。起碼星神行事還有規律可循，而瘋子發瘋不需要邏輯。

　　等等……小黎明?玄鏡突然警覺起來。自己曾多次重複推演均未有變化的預言，在黎明走後出現變數。這恐怕不是巧合，是祂布局的一環。如果玄鏡拒絕完成任務，那麽黎明就會被派去異教當臥底，接替他完成這份使命。

　　玄鏡突然發現自己真是太傻了，居然天真到覺得命運的決定權在自己手裡。那位神早就做好了選擇，這個世界只能通向第二種結局。

　　虧他糾結了那麽多天，結果他根本沒有選擇權，結局早已注定！

　　不過新的選擇題又出現了。讓小黎明去異教找答案還是自己去?這個問題玄鏡立馬給出了答案。

　　黎明那麽可愛，當然是讓黎明上啊！

　　他才六歲，異教對他的戒備肯定沒有自己大，自己當了閣主還可以罩著他。

　　就是內心多了一絲負罪感。可自己明明什麽都沒乾，壞事都是那位神安排的，結果搞得好像他才是那個壞人一樣，這也太狡猾了。

　　玄鏡覺得那位神怕是知道他肯定不會乖乖去異教，那就只能坑一下黎明了。但問題是祂偏偏要把他扯進來走個形式，將坑不坑黎明的選擇權交給他，這樣鍋就全甩玄鏡身上了。

　　誰做選擇誰背鍋，玄鏡表示學到了。比如他之前給黎明腦補的坑，不管選擇犧牲哪邊，這個鍋黎明都背定了。但是他可以選擇甩鍋啊！將選擇權交到他那位需要付出犧牲的親人手中不就解決了?

　　人家選擇犧牲那是人家大義，人家拒絕犧牲那也是人家的權力。只是這樣一來事情的走向就不可控了，所以需要上個保險栓，讓他不管怎樣都會選擇自我犧牲。

　　給予需要犧牲之人看似自由實則別無選擇的選擇權，讓其心甘情願奔赴死亡，這簡直比道德綁架更絕。

　　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玄鏡感到一陣後怕，現在還有個捉摸不定的神正盯著自己呢，指不定哪天就心甘情願的被祂獻祭了。

　　於是在他的腦補下，一個陰險狡詐還善於玩弄人心的命運之神形象出現了。接著他便開始計劃怎麽跟他那腦補中的神鬥智鬥勇。

　　隨即他又開始沮喪。他要怎麽跟神鬥?這位神掌管的還是命運。自己拿什麽跟祂鬥?還不如讓他自裁在這裡算了。

　　......

　　等等，自裁好像還真可以?這樣第一條預言的後半段就無法實現了呢。

　　突然又有了乾勁，但冷靜下來又覺得沒必要。

　　一死了之又如何?不過是回歸原本的命運罷了，對祂來說根本沒影響，跳過他這個步驟直接去禍害黎明就行了，反正黎明才是那位關鍵臥底。

　　繼續苟活呢?祂完全可以再把後半段預言補充上去。這樣一來，拒絕去殺人奪位， 自己就違抗了天命，違反了天道教教義，老師跟師兄身為天道教首領肯定不會放過自己。而主動去殺人奪位呢?那自己也要被釘死在恥辱柱上，他們同樣也會跟自己決裂。

　　等等……

　　直覺告訴他，不妙。

　　倘若祂補上後半段預言，自己違抗天命之後完全可以立馬公開加入異教去尋找線索，這樣自己就不是閣主了，畢竟總不能讓一個異教徒去當這個神教首領吧?而祂補充後的預言裡卻寫明他會當上閣主，這將打破所有人天命不可違的認知，是個巨大的漏洞。祂不可能犯這種錯誤，一定有個大坑在後面等著他。

　　又是閣主又是異教還是棄子，什麽樣的任務非得是能調動三神教之一天道教全部資源的人，跟異教合作才能完成的?如果自己選擇自裁，祂又會交給黎明怎樣的任務?

　　他覺得自己又開始天真了，第二個問題的選擇權也不在自己手上。黎明只是祂的備選方案，啟用備選方案的前提是他掛掉。因為只有自己活著，並接受祂安排的命運才是最劃算的。

　　沒想到自己成了給黎明腦補的故事中，那位注定被犧牲的親人，而黎明則是那枚保證他一定會選擇自我犧牲的保險栓。

　　玄鏡心態快崩了。

　　若老老實實完成祂安排的任務，還能保下黎明。倘若自己敢反抗，則兩人都是棄子。

　　如果神能理解人性，那祂又是何等的殘忍。

　　天命不可違，卻然仍降下預言讓人知天命。倘若天命通往的結局是萬劫不複，那麽連終局到來之前的所有希望也要被泯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