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及時雨魂歸地府截江鬼行凶忘川(上)
詞曰:
醉歌帝闕下,且暢酣,萬古情。豈逐臭黃塵,問灸朱門,鶩立宮城?君不見,王謝居,但斜陽廢池草青青。癡意惟有紫燕,年年來吊飄零。
男兒莫將奇節棄,白首為功名。要把杯臨江,舉盞喝月,豪興縱橫。更抽筆,淋漓龍墨,驅遣風雨雷霆聲。一洗萬裡江山,人間安愁蚊蠅!
——《木蘭花慢》
詩曰:
地決殺機龍蛇亂,遂起英雄草澤間。
義聚梁山百八數,氣雄《水滸》萬古寒。
未釁奸首真遺恨,長迷招安徒翼殘。
鳩酒余毒黃塵血,倩誰新篇作話傳?
話說宋時梁山泊好漢費了多少周折,做了多少事業,方聚得一百零八人,上應天罡地煞星象,下樹“替天行道”大旗,與天下人除奸懲惡,殺盡貪濫官吏,賑濟貧苦小民,豈不是番英雄事業?更兩敗童貫,三敗高俅,殺得宋官家君臣夢裡也怕,此時席卷而起,便是黃巢事業也不輸他。隻恨那呼保義及時雨宋公明雞腸鼠志,只是一心招安,雙手把梁山晁天王開創的基業送與趙官家,趙官家卻之不過,隻好收了,卻使個借刀殺人的毒計,教梁山眾人外征遼國,內平三寇,自己兄弟折其大半。那時宋公明得勝還朝,滿以為從此穩享榮華富貴,封妻蔭子,得朝廷酬功報答。朝廷果委他楚州安撫使、兵馬正總管的官職,總道是君恩雨露、澤惠功臣。誰知到位不足半年,朝廷差使賜他金壺禦酒,輕輕的將他一條性命送入黃泉,正是:
文種重位屬鏤死,范蠡棄祿扁舟生。
這宋公明尚是對趙官家忠心不盡,恐自家身死之後李逵造反,壞了自家名聲,便將李逵叫來一同藥死,又托夢與梁山泊軍師智多星吳用和小李廣花榮,教兩個一起來自家墳前懸樹吊死,算得上是對趙官家鞠躬盡瘁,忠貞之至了。那時節四條魂靈飄飄蕩蕩,先先後後奔夜台來,可憐:
英雄到頭同一夢,名標青史亦冥歸。
卻說宋江一靈不泯,在黃泉路上踽踽獨行,不由得感慨憤怒,雖是自覺一生做了偌大事業,執掌十萬兵權,領袖百八英傑,更替朝廷銷了多少烽煙,出了多少氣力,到頭來卻也隻如韓信十大功勞,脫不了未央宮裡弓弦藥酒,自己隻得了三杯鳩酒穿心裂肚,痛斷肝腸,豈不冤枉?更不知朝廷身後給自己撫恤個榮典也無,心中恰是一頭事起去,一頭事又來,卻又不由得念道:“我生時身前鞍後萬馬千軍,任我指揮呼喝,何等威風!想不到死後卻如此淒涼,竟無一人相伴,教人才識得這黃泉滋味了。那黑廝雖飲得藥酒多我數倍,只是這藥卻是性慢,黑廝更是粗蠢,知道他晚我幾日才死?要是他一同死了,有他一雙板斧如此勇猛,我這孤單單的在黃泉道上便不害怕,現如今前後皆無個鬼行,便是問路也無處問,只有這陰風慘慘,黑霧漫漫,恣不叫人心驚肉跳?聞道這陰間惡物最多,若是平地裡鑽出一個來時,卻怎生是好?”正是在這陰風慘霧中行一步怕一步,隻沒個躲處,正惶恐間,只聽得一聲叫,就陰霧間鑽出無數鬼來,個個窮形惡狀,形相惡毒,怎生見得:
折肢的擎著血手,沒頭的捧著頭顱,開胸的要獻肚腸,裂背的欲索肝膽,無眼的偏能認人,斷喉的恰能歌笑,一般的中槍帶箭,沒分得餐刀喂劍,恰是沙場橫死鬼,來尋陣上相亡人。
宋江隻叫得聲苦,怎生行動,早被眾鬼一衝,裹在裡面,不能脫身。那些鬼挨挨擠擠,將宋江圍定,都叫嚷道:“對頭來也,對頭來也!”宋江更是心慌,忙求告道:“諸位可憐俺宋公明一生忠義,上不曾負天地朝廷,下不負爹娘兄弟,於眾兄弟身上義氣更沒負了半點兒,今被奸賊以毒酒害死,初來黃泉,無怨無仇,怎生與諸位做了對頭?卻是饒俺宋江一饒!”那些鬼聽了都齊聲嘩笑,聲如山崩地裂,只聽得幾人道:“宋江黑廝,你也道無怨無仇,沒有對頭,怎生我們在陽間與你各據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你卻怎得引兵來將我們來生生害了,不得半點血肉在身上?今日狹路相逢,怎饒得你過,定要將你撕做粉碎方休!”宋江叫聲苦,卻不見得發聲的鬼魂,不知何人與己這般仇恨?正沒摸頭腦處,群鬼波開浪裂,早分開兩廂,現出三具森森白骨來,只見白骨上各有趙官家的瘦金體字,卻是自己平日捧讀恩詔時見慣的,正寫著“河北田虎”“淮西王慶”“江南方臘”。此三人生前都興兵造反,背反朝廷,奪了朝廷多少州縣,後來被自家梁山兄弟一一破滅擒獲,獻與朝廷,吃了千刀萬剮,想不到今日卻在這黃泉路上撞著,恰不是苦也?不由得忙叫道:“諸位英雄豪傑,俺宋江好生敬仰,隻奈朝廷所命,不得退步,是以兵事相見,雖將諸位送到京師,處分皆是朝廷所定,須與俺宋江無乾,諸位不可錯認了對頭!”
那三具白骨咬牙道:“黑心宋三,誰曾錯認了你?這裡千魂萬鬼,俱是為你梁山眾賊所害的三家兵卒軍將,苦苦在這陰間等你,隻想食你之肉,喝你之血,早已是三千丈怒火撐裂了眸子。今日天意可憐,將你交來手上,豈再是你巧言可欺?少廢話,便受死罷!”只聽得眾鬼嘩然怒叫,各自向前,圍困宋江,正是:
為求封侯屠血海,今日相逢不可饒。
宋江正慌神間,卻忽然一陣狂風卷來,那風到處:休說飛沙走石,正能拔樹倒山,眾鬼怎能當得?都自奔逃藏躲,稍慢的都卷去半天裡。宋江看看狂風卷到身邊,正慌張間,卻見那風分出一股,如個小旋風相似,到宋江身邊轉一轉,卻向斜刺裡便走,便如個引路的相似。宋江道:“可怪!這風莫非天佑宋江吹的?正是感謝神明。”急跟著那小旋風便走,果然那風到處,前面狂風便息,隻分眾鬼遠遠在兩廂裡,追趕不得。宋江大喜,跟著那旋風只是急走,看看走一時,轉到個山凹裡,那旋風忽得不見。宋江方吃驚間,卻見個老者在那裡,生得如何形貌?如何打扮?但見:
蓬松鬢毛九冬雪,稀朗須發三秋霜。頭頂戴雲紗錦巾,身上披沉香鶴氅。足下踏麻經草履,腰上圍攢玉寶帶。手中拄九節藤杖,頸前掛百節道珠。端貌實清奇之相,道格真出雲之表。雖無龍駕仙鶴伴,亦是天上有道人。
宋江見此老人氣度,驚怔在那裡,不敢向前。那老者見他,將手招著道:“那陽世裡來的,你可近前來。”宋江戰兢兢向前跪了,拜道:“小人宋江,乃陽世裡新死者,謹拜過仙人。”那老者捋著須,看著笑道:“你卻是宋公明?好!好!”宋江驚道:“仙人如何知道宋江表字?莫非這世裡特來超度宋江不成?想方才危難亦是仙人所救,正是感激無地。”插燭般地便拜老者,老者笑道:“宋公明,你前世本命裡上應天星,領袖那梁山百八豪傑,平遼滅寇,做下許多事業,卻如何這世裡這般恭謹?也罷,正是我與你有段前緣,又受個奢遮人物相托,因此先到這世裡等你,有些要緊話要與你解說,望你謹記在心,這世裡莫再行事差了,誤了你天上正果。”宋江吃驚道:“敢問仙翁名號?那奢遮人物是誰?但有仙旨,宋江謹奉。”老者笑道:“心隨運轉,事隨命行,你雖此時存心甚正,隻恐時機到時,你身不由已,或是為名利所誤,便是今日立誓亦自無益,空增上天罪責。”宋江凜然道:“仙翁何出此言?想宋江雖身非豪傑,前世一生惟信奉‘大義’二字,但有許諾,便視如金玉,故以小吏之身,亦得四方英雄信服推許,謬掌權力,從無虛言背誓之事,如何這世裡反會不長進了?既是仙人不信宋江時,宋江今日便立下言語,若前世有甚違背大義之行,當遭橫死,身後被人唾罵,名字為千萬人所不齒。”老者搖頭笑道:“未必!未必!到頭這一日,難逃那一身,你既再來了此世,怎少得這世裡結果?閑話休論,你可知這世裡什麽所在?”宋江道:“正要請仙人指點,此世裡難道不是黃泉夜台,陰曹地府,難道更是一陽間人世不成?”
老者笑道:“便是陰曹世界,你以為此處是何等所在?何等神靈人物?”宋江道:“天人三界,陰曹主陰陽輪回,正萬物流轉,賞善罰惡,了因結果,但有罪惡者入地獄受苦,正直者聰明為神,庸懦無功過者依舊陽世為人,乃世界至緊要之所在也。若論神靈,則上有地藏王菩薩垂拱高坐,中有十殿諸王正直聰明為政,下有判官無常、牛頭馬面、孟婆祖孫之輩為官掌吏,故垂綱維紀,萬事有所。若論人物,則此界皆為鬼魂,焉有陽世人物?”老者笑道:“陰陽兩世不通,爾那世裡乃俗人,如何知這世裡變化?此世自別有乾坤,風情人物,相較陽世非但無異,且猶有過之,爾日後自知。”宋江驚道:“敢問仙翁,陰曹為陰氣黯積之所,鬼魂聚集所在,如何得生育血肉人物,行婚姻嫁聚之事?”老者笑道:“混沌開辟,鴻蒙初判,化為陰陽二氣,互相流轉,蕃育萬物,此陰陽二世得維系平衡之故也。然陽極一陰生,陰極亦一陽生也。這一紀已至末頭,陰世本土昏氣漸盡,自然清朗,有人物出也。只是此一洞天福地,上蒼數千年來不許陽世人物進入,非身帶天星罡氣或受其侵襲者不得破其禁限。爾今得來此地,為曾為天星故也,然亦非第一人也。”
宋江聞得驚喜,又疑道:“先於宋江者,卻是何人?莫非宋江梁山上眾兄弟不成?如此卻好也,想宋江於梁山並五台山上兩番盟誓,生生世世願為兄弟,想是上天垂憐,教宋江再得於此世與眾兄弟相聚會也。”老者笑道:“多也!多也!豈獨爾等兄弟,便是那三家亦有許多英雄豪傑,得爾兄弟罡氣侵襲,轉入此世,今各於一方建國稱號,與爾梁山兄弟人物爭龍鬥虎,眼見得此世將再翻為血海矣!”宋江驚道:“此世裡豈無官家,如何容得他幾家如此猖獗?況是上有地藏王菩薩與十殿閻君,俱是上位真神,怎無主張?”老者歎道:“爾如何知道?千余年前這地府遭一大難,有一妖猴自號齊天大聖孫悟空者,不服地府拘命,大鬧陰曹世界,十殿閻君與地藏王菩薩除秦廣王外,皆為此妖猴打傷。這妖猴罪惡滔天,將“萬劫輪回大柱”十二柱的十柱盡皆打折,若論此柱乃鴻鈞造物分天人三界時親立於冥世,若十二柱盡折了,陽陽二世皆自翻覆,人鬼顛倒,神人難保。為如此緊急,十殿閻君與地藏王菩薩以自身絕大法力善心,注入十柱,使十柱基礎複原,然諸神本受傷甚重,又行此舉,故皆法力耗盡,稟過天帝,各自閉關清修療傷千年。隻留轉輪王管陰陽輪回諸事,秦廣王主持酆都秘境事務。然秦廣王法力亦盡,隻以神人之身行陽間帝王之事,幾與凡人無異。那幾國佔據皆是邊荒遠土,官家有心無力,是以三家成事建國如此容易也。”宋江驚疑道:“既如此時,這裡圍困小可的諸鬼並那三具白骨又從何而來?”
老者道:“爾不聞冤孽纏結?爾那世裡最是豪強,征討四方,殺人百萬,冤死於沙場戰伐者不計其數,是以冤氣衝天,跟定爾左右。今爾既死,來此陰世,正是陰陽交界荒地,它自然顯現,糾結幻化成此等鬼物,以報冤仇,卻非是那三家人物本身也。雖然如此,亦可傷害於爾,若非我仙風救你時,已將你本性元神纏滅,今這些鬼物趕來矣!”卻是話音方落,早聽得喊聲大起,卻是眾鬼物果然趕來,宋江慌張,急拜老者,道:“萬望仙翁再救宋江拔出苦海!”老人笑道:“上天自有定數,何需我來出手?這裡自有天殺星救你,此人極是凶頑,我不欲見他,卻是傳話已畢,我去也!”言罷,化一陣清風早自不見,宋江大驚,急拜道:“請仙翁留下名號,宋江但這世裡有成時,當塑真身,香火供養拜謝!”只聽得空中遙遙傳音道:“吾乃西方太白金星是也,受九天玄女娘娘法旨,特來此處候汝,點化於汝,萬莫自誤!”宋江聽得, 只是望空禮拜。
卻早又喊聲大起,眾鬼物趕到四面圍來,看看將到宋江身前。宋江正慌張時,忽然眾鬼一陣大亂,紛紛走避,卻見一條黑大漢揮著兩把板斧,撞進圍中,喝道:“哪個敢傷俺宋江哥哥,先吃俺鐵牛一斧!”宋江急看去,不是那梁山上最能殺人放火的黑旋風更是哪個?忙盡力高叫道:“鐵牛兄弟,宋江在這裡,可救你哥哥一救!”只聽得那黑大漢大聲咆哮,板斧揮處,飛起陣陣血雨,刹那時衝到宋江身旁,叫道:“哥哥走得黃泉路急,卻叫俺鐵牛尋得好苦!不是俺心急追來時,哥哥卻不險吃這些賊殺才害了?且隨俺鐵牛殺出去!”只聽那三具白骨大聲呼喝,眾鬼物複又圍聚,各執槍刀,盡力殺來,複又將二人攢在中心。李逵雖是勇猛,將三家陰魂軍兵砍翻無數,爭奈眾寡不敵,況又舍身護著宋江,不多時已是渾身浴血,看看情勢危殆。宋江長歎道:“罷,罷!當年我一力攛掇眾兄弟們受了朝廷招安,隻為一個好結果,不想反累得眾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又結下黃泉路上這般對頭,都是俺宋江一人之錯!鐵牛兄弟,你休顧俺,自己殺將出去罷!”李逵大叫道:“哥哥如何這樣講話!俺鐵牛生死都隨著哥哥,便是死,也須吃俺鐵牛殺得快活!”當下如瘋虎一般,揮起板斧,只是排頭砍去,眾鬼兵怎遮擋得住?宋江跟在後面,不多時竟將重圍透開,宋江身上早也受四五處傷,驚恐之間哪裡覺得?只是拔步向荒涼處便走,李逵執著雙斧,跟在後面,眾鬼雖是吃他殺得怕了,卻只是思想著報仇,呐喊隨後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