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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水滸》第10回 伏水獸白條躍清瀑 逢夔怪神算說洪荒
  話說花榮射殺那虎精,眾倀吵嚷,各要報仇。花榮冷笑,高聲喝道:“爾等葬身虎腹,被他吃了,又供他驅使。不思報仇,好不自羞!今這兩個妖魔都被我們兄弟除了,你們有知覺的就到酆都城去,找那閻羅王尋個掛號,另轉世為人,不然再在這裡鬼叫時,老爺們煩了,教你們連鬼也做不成,打發你們地獄世界裡去!”卻是此語一出,那些倀隨之默然,過一會,只聽得就中一個道:“多謝英雄除了這兩個惡魔,我們被他吃了,本性都迷了,再不知自家事情,卻是得英雄點化,才如夢方醒,多謝英雄救拔超脫我等!”群倀都朝樹上拜這三個,又朝那虎跳腳痛罵一陣,方向黑暗中散盡了。三個趕得這半夜,卻都筋疲力盡,又怕下地來再有變故,樹上胡亂睡了一夜,天明方下地來,看地下的死虎時,竟比一般大蟲大了一倍有余,楊雄、蔣敬兩個各自駭然,都誇讚花榮箭術膽氣,道:“莫說是李廣,便是養由基也比不得兄弟!”花榮遜謝了。

  三個就山裡走,行到個三岔路口,花榮道:“蔣敬哥哥,你投那邊去?我們要去尋訪那神醫,救石秀兄弟,卻不知你意下如何?”蔣敬道:“兄弟們性命要緊,我如何還圖這幾分利?便棄了這買賣,引兩位兄弟上逐天山去。我卻是才從那山上下來,知那神醫所在。這神醫好生古怪脾氣,等閑人不知他,用金銀去買他時,只是翻臉,趕逐人出去。只是無事時,卻去與山民窮人醫治,並不要一文錢,只要救人性命,倒好似藥師王菩薩轉世。”花榮、楊雄兩個驚道:“虧得哥哥說起,我們也原打算送他金子,請他去醫治石秀兄弟則個,若是那般做時,豈不誤了石秀兄弟性命?卻不知蔣家哥哥怎有福緣識得他?”蔣敬道:“我在山上收買草藥時,被路旁毒蛇咬了腳,看看待死,卻得他路過救治,逃得性命。因是毒性猛烈,有余毒未清,在他草廬中住了幾日,因此知他脾氣,若這回去時,隻可將好言語述說我們兄弟義氣來感他,卻不可將金銀錢財去誘他,反落得不好。”花榮道:“便是如此行事最好,隻不知哥哥如何能過前面這河,昨日我們兩個十分犯難。”蔣敬笑道:“這河上若無我們梁山兄弟時,原是難渡。卻是此時梁山兄弟來了這世界,都分散各處,這河上便也有我們自家兄弟擺渡,何必擔心?”

  花榮楊雄兩個大喜相問,蔣敬笑道:“便是船火兒張橫和浪裡白條張順兄弟,他們逞仗水性,在河上弄條船兒,往來接應客人,著實弄得錢財。”花榮道:“聞說張順兄弟早做了杭州湧波門外土地,封做將軍,他如何來了這裡?”蔣敬笑道:“便是當地城隍勒掯他不過,娶第六房小妾時要什麽喜錢好看錢,張順兄弟不肯,被城隍惱了,造個罪名派役卒去拿他,被張順兄弟殺了,一徑走到這世裡,卻和他哥子逢著,便在河上擺渡過日,霸了這河,不比他兄弟在潯陽江上差些。”花榮笑道:“如何這陽世陰間,這做官做吏的隻這般要錢,全不體恤下屬百姓則個,都似害了錢癆?原聽說這陰間最是公平廉明,不曾有絲毫徇私枉法,卻也如何做了這般?又逼得公明哥哥造起反來,倒又漸漸把兄弟們這般聚攏來。”蔣敬笑道:“佛家說四大皆空,無欲無求,如何唐三藏九死一生到得西天求真經時,佛祖還要勒掯他,說空了手後代子孫必然沒使用?可見鬼神萬物自古以來都是一般貪婪,這陰間偏能例外?不過是妝了高高騙人的幌子罷了。我前年在九江聽個老和尚說法,說一千年後方是末世,人心大壞,當官的個個都是虎狼,敲骨吸髓,荼毒百姓沒個死處,更壞了百十倍,普天下沒個王法。更有一般妖魔鬼怪出世,鼓惑人棄絕父母親族,互相殘害,只要信那些妖魔鬼怪,任它們驅使,人若生在那時,方是大煩惱世界。算起來此時的世道已是好的哩!”

  花榮歎道:“此世不分陽世陰間,老百姓都已苦到極處,若要再壞百十倍時,卻如何活法?罷罷罷,隻沒個想處,且救我們自家兄弟。蔣家哥哥,你可引我們去見張橫、張順兄弟,就那裡過河,上逐天山去。”蔣敬道:“隻可如此,我聽那老和尚說,那時轉世的虎豹豺狼,都是幾千年裡人殺絕的,怨氣衝天,就那一世裡出來轉世做官吏,荼毒殘害百姓。我們剛才殺了兩個虎精,只怕他那世裡也要轉世去哩。因此我想得這些,說與兩個兄弟知道。做個笑話說又如何?只是我們自家兄弟性命要緊。”

  這幾個一路說一路走,看看又行到大河邊,卻順著河走。行出三四十裡地,早看見那河繞一個大彎,水勢卻緩了,聚成個大灣蕩子,如一方十來裡大的明鏡相似,一片粼粼清波只是在風裡漾。那灣蕩盡頭,卻是一二千株大柳樹,遮天隱日,把十來間茅草屋包在裡面,門前卻是一片平坦坦的白沙,屋前水橋上系著三兩隻小船,幾片破魚網在地下曬著。三個看了都喝彩,楊雄笑道:“他兩個倒會享福,尋得這般去處,做得這河主人,享福比誰差些?我和石秀兄弟一般來這陰間,只會殺豬,起個五更,還要弄一手血腥,何等辛苦!”那兩個都笑,一徑走到不遠處,卻聽得許多聲音在那裡吵,二三十人相似,有待廝打光景。蔣敬道:“卻是奇怪!憑他們兩個水性武藝,卻是誰敢來撩撥他們,到這裡堵門吵鬧?”三個足下都緊,轉過一道沙堤,從蘆葦蕩裡胡亂踏條道過去,走到屋後不遠處,早見二三十條大漢簇在那裡,手裡都拿了飛魚鉤、柳葉槍、留客住,有幾個捉風使腳的,當頭亂叫,卻隔得屋遠遠的,沒一個敢近前去。三個便立住腳,看那邊時,見也有七八個魚丁,手裡把著些竹篙、魚鉤,只是人少,似也沒有主張的,隻抵著形勢,不叫他們屋前去,卻是勢單力薄,看看形勢危急。這三個正待向前時,只聽得雷一般聲喝,樹蔭中大步奔出個漢子來,上身赤著,手裡拿個破棋子背心,走得熱汗都流下來,喝道:“賊廝鳥們怎再敢來觸惱老爺!”後面又有兩三個閑漢跟著。那七八個魚丁都喜,叫道:“好也,主人家回來也!”一起上前擁著,到那些搗子前立住,這三個見那漢子怎生模樣:

  黃髯赤發,能行陸上真五道;長身健軀,慣橫水中做惡霸。黑臂肉突,水中分波擒蛟龍;怪睛眸凸,江裡伏底尋精怪。曾在小孤山下住,當年九派有聲名,綽號船火兒,人道是張橫。

  對面那些漢子見他來了,都鼓噪起來,張橫喝道:“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如何敢來這裡吵鬧?上次還留你們性命,這次老爺須都當狗般打殺了,落個清淨!”那夥漢子中早搶出三個人來,叫道:“你們這兩個狗男女,如何平白來強佔了這灣子,不許我們打魚,壞了我們衣食道路?上次被你們佔強,這次須再與你們決個死活!”張橫呵呵大笑,叫道:“姓烏的,上次你們兄弟三個水裡並不得我兄弟一個,片刻間便幾乎都淹殺了,是我兄弟手裡饒了你們性命,如三條死魚般拖了去,這回如何還敢大蟲嘴裡尋食拔毛?好沒個羞恥!”那三個大漢聽得臉上一般火辣辣地,有個道:“狗臉姓張的,你須不是你兄弟,可敢與老爺放對麽?”張橫呵呵大笑道:“有何不敢?你須這回沒多上兩條臂膀,就水裡陸上,你沒尋個走處?走了的不是男女!”那大漢虎吼一聲,挺把尖刀,徑直奔來並張橫。

  張橫退開兩步,那大漢趕來,將刀去心窩裡就搠,被張橫就肋窩裡閃個過,伸手去腕上一扭一撥,那把刀直落下去。張橫探手挽住了那漢子頭髮,按翻在地,一隻腳踏住了,抽拳頭照背上便打,如發擂相似,打得那漢子殺豬般喊。烏家那兩個見自家兄弟吃虧,大怒趕過,一個拿著飛魚鉤,一個挺條鐵尖竹篙,奔上來拚命。張橫見他兩個來得凶,便撇了這漢子,先來照應這兩個。一個先將鐵竹篙掃過來,張橫托地跳個過,轉到背後,一腳先踢翻了。另個漢子見兩個弟兄都吃了虧,心裡便慌,欲走未走時,張橫卻先趕上,這漢子急拿飛魚鉤來搠,面門上早被張橫一拳搗個著,那漢子捂了臉叫痛時,被張橫一腳去腰上踢著,沙灘上滾上幾滾,掙扎不起。旁邊二三十個漢子見張橫指顧間打翻這三條大漢,都驚呆了,只有那些魚丁轟天價叫彩。花榮三個也看得真切,楊雄便道:“這張火兒倒做怪,我隻當他好水性,原來卻也使得好拳。”蔣敬笑道:“我和他隔得近,倒知他底細。他每日在潯陽江上使船劫人,有了錢便去吃酒賭錢打架。每每和揭陽鎮上穆家兄弟兩個比拳放對,練得一身潑皮打架本事。這三個廝鳥手腳又松,因此吃他逞強。若是比起自家武松、燕青兄弟,他如何敢在陸上行走?便是焦挺,也是受過多少有名的師父點撥,打架廝撲的積年,也輕易贏他。”那兩個都笑,花榮道;“不怕強,只怕嗆,李逵也是慣廝打的,當年在潯陽江上也險些吃張順兄弟淹殺,隻說他這一般本事水上使船裡算好得了,如何拿他比起那兩個來?豈不是‘駱駝趕著水老鴰——不管旱澇?’”三個都笑起來。

  張橫打翻了這三個,大踏步趕過來,那些漢子發聲喊,都待走時,後面早走出個漢子來,叫道:“兀那潑賊,如何敢欺負我三個徒弟?”張橫立住腳,看那漢子時,七尺來壯健身材,兩道墨掃眉,一張闊拳口,一身橫肉,斜披了褂子,露著黑毛胸膛,手裡把著一把大蒲扇,張橫喝道:“我道這三個廝鳥如何敢來驚鬧老爺?原來有你這驢頭給他壯膽,休要放屁,有種的一發上來廝打。”那漢子呵呵笑道:“我把你這不知死活的賊!敢來觸犯我!你可知這世界四江八川三十六條大河水上的,聽說俺分水獸樊倫的名字,都匾匾的伏,倒是你這不知死活的,敢來和俺叫板!”張橫心裡忿怒,叫道:“隻放些什麽屁?有種的便見個真章!”發拳便打入來。那分水獸樊倫呵呵大笑,將雙拳使個勢子,就來並張橫,怎見得這兩個廝打:

  這個飛拳拽腿如飛炮,那個進身退後似靈獒。這個青蛇吐信欲捕物,那個白猿摘果待獻桃。這個一字平拳殺機藏,那個七星貫勢有玄招。這個恨憤憤雙風貫耳勁,那個笑呵呵退步連環妙。

  正是:

  一雙黑漢比高下,刹時勝負須有倒。

  這兩個廝並有七八個勢子,張橫使得勢子急了,露出破綻來,被樊倫瞧個便,喝一聲,一腿掃個著,張橫跌翻在地上。樊倫心毒,跟上一腳就心窩裡飛踢,看看張橫避讓不得。就這時,忽得一聲弓弦響,樊倫吃驚,急一扭頭,一隻箭就耳根上擦個過。樊倫急退出十數步時,見早有兩個漢子搶將來,護住了張橫,都是雄糾糾的。又一個俊秀漢子從樹後閃出來,手裡提著弓,微微冷笑。樊倫見這幾個模樣,又驚又怯,叫道:“暗箭傷人,算什麽好漢?有種的過來拳腳見真章!”花榮冷笑道:“要暗算你時,你這廝早不知死了幾遭!休要強口,待俺射那水鳥與你看!”見蘆蕩裡兩個水老雕趕著個小雁兒出來,有三十來丈遠近,拉開那鵲畫弓,搭上雕翎箭,認得真切,一箭放去,那兩個水老雕並著打著旋兒落水裡去,卻是被這一隻箭穿過去的。樊倫見他這等手段,打心裡都顫,卻要說場面話來交代,強自道:“俺這趟來只要與那張順比水裡手段,聞道他叫浪裡白條,水裡伏得三晝夜,誇口說天下水性第一,可敢與俺比試麽?”楊雄兩個早扶起張橫來,張橫冷笑道:“你若是與我兄弟比水裡本事時,不是壽星公吃砒霜——隻嫌命長?他現不在這裡,你若是要比試時,三日後在那邊大瀑布邊水潭裡決個勝負,我們弟兄在那裡專等,不來的隻管現在先夾了那屁口!”樊倫聽得臉青,叫道:“好!好!”叫那些閑漢搗子扶了烏家三個,悻悻自去。

  張橫哪去管他,自和三個廝見了,又謝救護之恩。讓三個屋裡坐,叫漁丁們七手八腳擺布出一桌酒席來,無非是前村酒店裡釀的淡薄白酒,和些自家湖裡打的魚蝦,炒蒸爆烹弄出十來樣來,使張大桌子胡亂擺了,自坐了主位,請這三個大碗飲酒。這三個問張順時,張橫道:“他這幾日悶得慌,帶一船魚去城裡發賣,要在城裡耍樂兩日才回來,所以我與那賊廝鳥定三日後比試。你三個如何來到這裡?我隻當再見眾兄弟們不著。”花榮便把宋江於隱龍山重新聚義,自家幾個要去逐天山尋神醫諸般事項都說了,又問起樊倫如何來廝鬧,張橫冷笑道:“這彎泊子本是沒主的荒處,是我們兄弟兩個走到這裡,招些漁丁,搭造房屋魚船,開辟成這個局面,打得許多大魚。那烏家三個本是不成器的,在那邊湖子裡打魚,卻看了我們眼紅,聚了許多潑皮來奪。前番水上較量,被張順弄翻了他三條船,將他幾個幾乎浸死,方饒了他們。他幾個逃了性命,幾個月不敢來攪鬧。這次卻仗著這個姓樊的廝鳥,又起了惡心,等張順贏了那賊廝鳥時,定要都打殺了,方消得這次惡氣!”

  三個方知端地,花榮道:“眼見得這陰間也黑得沒個日頭,你們兄弟便贏了那樊倫,也過不得幾天安生日子,何不再隨我們上隱龍山去,大夥兒重新團聚,豈不快哉?”張橫聽了,呆了一呆,便道:“若這話說與我兄弟時,他與宋公明身上情分重,必定要去。我卻心上懶,為何?本來大夥一百零八個兄弟在梁山上做大王,見那些沒天良的都把來殺了,大碗吃酒,大塊切肉,過得何等快活?宋公明卻一力主張招安,弄這許多兄弟去吃官家朝廷裡那些賊禽獸恥辱,嘴裡放不出一個屁來,豈不憋殺?又去江南平什麽方臘,弄得眾兄弟十死六七,隻成全了他和盧員外兩個富貴,這招安卻是為得什麽?似我兄弟,陽世裡死在杭州湧波門外,無個全屍,豈不痛殺?今幸得這世裡,我們兄弟兩個在此自由自在,似神仙般日子,卻要再去聚什麽義?若聚義了將來再招安時,卻又如何說法?想起沒個了局,因此我懶得去。”這三個聽得面面相覷,花榮便道:“眼見得這次宋公明哥哥再不主張招安,曾於楊雄兄弟前折箭為誓,只要與酆都城官家做個對頭,為眾兄弟們尋條好路,立起我梁山大業,張大哥卻還有什麽放不下心的?況是眾兄弟曾在梁山上五台山上都發下誓言來,‘但願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斷阻,’張大哥難道忘了?我梁山兄弟若少得一個,那一百余人又如何能快樂?張大哥莫要冷了兄弟們的心!”張橫呆了一呆,方道:“既是宋公明不再主張招安時,我便去,若將來還走招安這條路時,我卻不依他,隻把來散夥!”花榮幾個都笑,楊雄道:“便是如此!無論陰間陽世官府,並不見得一個好人,我們如何再受他氣?只要自家做起事業,尋份快活,哪裡再去與他做豬狗?眼見得宋公明哥哥心志堅定了,隻把眾兄弟們聚集起來,再做份揭天掀地的事業!”幾個大笑,喝得大醉,張橫叫漁丁來,引三個尋下處歇了。

  清晨起來,幾個胡亂吃些早飯,都去湖邊捉把椅子,柳蔭裡坐著說話。花榮道:“聞道酆都城與南蠻國交兵,征發軍馬糧草數十萬,各處弄得雞飛狗跳,民間騷然,如何你這裡反如此太平,不見得兵火模樣?”張橫道:“這裡只是個三不管地方,各管治隔得都遠,又盡是重重高山大河,毒蛇猛獸出沒的去處,那些收稅作惡的公差要保性命,哪裡敢來?因此吃我兄弟們在此快活,便那些廝鳥敢來攪惱時,老爺也把來殺了,沉到河裡,哪裡能來計較?”花榮笑道:“唐朝人見百姓被那些濫汙官吏逼得走投無路,痛苦不堪,因此寫詩歎說‘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哪裡知幾百年後,卻在此處有這地方被你們兄弟得了?倒好個桃花源般的去處!若是將來自家梁山兄弟得了天下,我倒要來此去處住下,早晚打漁射獵,過些逍遙快活日子。”幾個都笑起來,楊雄道:“花大郎,你倒好算計,到時莫忘了招呼我,我和石秀兄弟隨你來。”蔣敬道:“只是你莫再做殺豬的生意,倒弄這地方血腥了,不是說處。”楊雄道:“倒是你這奸商身上的銅臭味重些,我聞了便耐不得。”幾個互相取笑,張橫忽叫道:“好也!我兄弟回來了!”早跳起來。那幾個看時,見湖面上一隻小船箭也似的來,船上兩個水手搖著櫓,一條漢子立在那船頭上,頭上扎著一個穿心紅角兒,赤著上半身,露出一身雪練也似白肉,口裡唱著歌:

  “雪波白浪大江開,萬古英雄淘盡來。好漢只在波間住,不與官家做奴才。”

  張橫早叫道:“兄弟,你如何不在城裡快活?”張順笑道:“便是到了城門口,吃那些把門的賊硬向我要什麽助軍錢,三言兩語合口時,便變了面皮,要捉我去從軍,將這船兒和魚蝦盡沒收了。被我抽出刀來,剁翻了幾個。嚇得那乾賊屁滾尿流的去城裡叫喊,我卻和伴當劃了船就走,順流放下來,趕回家來吃酒。”張橫呵呵大笑,道:“也吃你這趟殺得快活,卻有自家兄弟在這裡,你快過來見。”張順道:“又是蔣家哥哥麽?他方去了如何又回來?”一面答應著,船離岸尚有三五十丈,張順跳下水,就水裡赴過來,那水浸不到他腰下,瞬間早到岸上,倒比船兒快得幾倍。這幾個都道:“不枉虧了叫他浪裡白條,那分水獸樊倫枉自胡吹大氣,如何有這等好水性?且看到時怎生羞辱這廝。”都起身相迎,張順驟見這幾個,先是呆了不敢信,卻又奔過來與幾個相擁,大喜見禮,這幾個也拜。張橫教漁丁再弄桌酒席,兄弟們快活飲酒。席上各人說起事務,張順聽得宋江又聚義隱龍山,聚得上萬軍馬、一二十個舊家兄弟時,大喜道:“似此說來,我們兄弟一發都去,明日我和哥哥擺船送你們過去,你們尋得那神醫回來,我和哥哥收拾了此間,都起身上隱龍山去。”花榮等大喜,因又說起昨日分水獸樊倫一夥來攪惱叫陣一事,張順聽了,只是冷笑,並不言語。花榮道:“我們三個一發待那日你比試贏了方去,一來可以助陣,二來免得擔心。”張橫、張順喜道:“如此更好。”因此上說定了。

  幾個在這莊上住了兩日,到得第三日清早,各人都結束了,帶了器械下船。張橫和張順早收拾起兩隻快船,每船上三五個漁丁打槳弄櫓,花榮楊雄在張順船上,蔣敬在張橫船上。燒末順溜紙,張順打起呼哨,叫水手起船,不多時劃出那泊子來,早入那大河裡面,見那河水如萬馬奔騰相似,一個個浪頭滾著打將來,將那船卷得如孤蓬敗葉,沒個使力處。兩側都是極險的山壁,山石瞿立,陰影裡就如無數大鬼張臂捕人,那船眼看直撞向壁上,花榮幾個都吃驚,心提到咽喉裡去。張橫、張順卻不慌,手裡仗條長篙,但有急險處略撐幾撐,那船便如魚兒擺尾,脫開激流,依然隨流向前。花榮等方放下心來,看他兩個口裡唱著山歌,自自在在的,沒大半個時辰,已放出三十來裡水程。張橫叫道:“好也,前面就是那瀑布,水流厲害,船兒都下不去,可就此停了船隻,大夥走將過去。”將兩隻船水勢緩處泊住了,幾個都跳下船,留幾個魚丁看船,其余的拿了器械,隨幾個往瀑布邊上來。早聽得水聲響亮,隱隱有悶雷之聲,到得近處,那雷聲更加響了,震得各人耳鼓裡只是跳。幾個放眼看去,早見那河水遠遠流出數十丈去,忽得憑空不見,激起十來丈高蒙蒙白煙來,飛起的水點隔著許遠,風一倒卷來,猶打得到人臉上,隱隱生疼。幾個看了吃驚,道:“這等地方如何比得水性?若是下水時,被激流衝下去,數百尺高處跌下,如何活命?”張橫笑道:“若不是這等去處,如何教那廝獻醜?我這兄弟不敢說別的,水裡的這些事從來沒第二個比得上,這廝既誇下海口時,就滅那廝一回,教那廝臉面沒個擱處。”花榮三個見他自家如此暇定,方放下一半心來,那半顆心兀自是懸著的。

  卻見那對岸也有三五十個人出來,幾個閑漢打兩面歪歪倒倒的旗子,弄幾聲有力無音的鑼鼓,胡亂擁簇著烏家三個和分水獸樊倫。眾人看了都笑,只聽得對岸喊道:“你這夥鳥人既有膽子來,可敢有一個過來說如何比試的麽?”張橫道:“這些賊廝鳥如何有膽子過來?待我下水過去,先教這些廝鳥吃一驚。”花榮幾個都驚,道:“如何使得?豈不是拿命作耍,須使不得。”張順笑道:“不須吃驚,我兄弟當初來這河上時,來回走了十數遭,這等激流,不知泅渡得多少,都慣了,且叫這些賊男女吃一驚,”幾個方依他言語,見張橫脫剝了,赤條條的,隻留得一條水緄兒,就投水裡去,水上帶出一條線來。幾個心又懸繃著,好似有千萬面鼓上上下下的敲響,眼睛直勾勾看著水面上,隻不見張橫露上頭來。正慌張間,見對面早冒出一個頭來,張橫從水裡扒出來,走那邊岸上去,教那三五十個漢子都吃一驚,分水獸樊倫也吃驚,肚裡尋思道:“這廝倒好水性,只怕不在我之下,他那個兄弟卻更如何了得?”心下先有三分怯了,便叫道:“你這廝倒好潑膽,敢來這邊?且說如何來比試?”張橫笑道:“我把你這狂妄的禽獸,如何不走,只要硬著脖子待死?這比試簡單,且放一樣物事從上水處下去,你和我兄弟都上一條船,同時下水,先得著那物事的為勝。”樊倫又吃一驚道:“你如何不是害人?若是這等激流時,衝到瀑布底下,不是說處。”張橫道:“我兄弟不怕?你倒先怕了?好沒膽色!你若是不敢比時,自夾了尾巴滾去,莫要再在這裡充鳥大。”樊倫見他談笑自若,心裡又怯二分,卻不肯認輸,道:“便是這樣也罷,只是若你放物事時,你須向著你兄弟作弊,我如何不吃虧?須是叫我的徒弟去放。”張橫冷笑道:“這也依你,任你賣千番乖,怎當得老爺一味強?就此說下,我和兄弟駕條船兒去上水處等你,你也可叫個徒弟跟著來。”樊倫沒奈何,強口應了,看張橫又一躍跳下水去,水面上徑自泅回去了,又吃一驚,心裡已有七分懼了。

  樊倫領個徒弟就來上遊,走出三四十丈,見條小船箭也似過來,船上兩個好漢,正是張橫、張順兩個,吹著呼哨。張橫見這兩個在岸邊探頭探腦,將船撐近來,離著一丈遠近。樊倫結束了,托地向船上就跳,卻是張橫欲耍他,見他跳來,將竹篙往岸邊石上一點,那船早移出三丈遠近去。樊倫猝不及防,墮進水裡去,急展手腳從水裡冒出頭來時,張橫又將船撐近來,叫道:“啊也,剛才水急了當不得,你莫怪莫怪!”樊倫心裡惱怒,卻也說不得,忍著氣扒上船來,張橫方過去接了他那個徒弟,竹篙一撐,小船早離岸邊,到中流水心處,卻聽張橫喝道:“天無二日,人無二主,兩方爭強,拚命賭賽,任憑死傷,不恨不怪!”將陌紙燒化了,把米撒進水裡去,方將身上那破棋子布背心脫下來,道:“你兩個誰先將這棋布背心取回來,就算勝者,贏的就霸了這河水面,輸的從此不許在這河上行走。如有違者,神明共誅!”見兩個都無異議,將那背心與了樊倫徒弟,樊倫徒弟見師父眼色,將背心略一團,往師父近處河面上便拋。樊倫倒翻個筋鬥,翻下水面去,將身子略擺一擺,早到那布團近前,伸手便去抓。卻聽得水花響,那布團早被人伸手抓了去。樊倫急看時,卻是張順,樊倫吃一驚,喝道:“不是我,便是你!”雙手略晃一晃,取出明晃晃一對分水峨眉刺來,往張順肋下就扎。張順略略冷笑,早沉將水底裡去,卻見樊倫緊緊追來,心道:“這廝誇口,卻也有些本事。就耍耍他,教他吃些苦頭。”只在水底下走,樊倫在水下卻也開得眼,有三丈遠近,只是追來,連刺得幾刺,都吃張順閃過了。樊倫心裡忿悶時,忽得身子一震,不知那裡水流來,將樊倫卷將進去,樊倫急掙扎時,哪裡得脫?原來水下卻有暗流,樊倫不知,卷將進去,怎脫這番劫難?那暗流最急,早將樊倫帶出二三十丈遠近,樊倫心慌,幾番竭力掙扎,脫不出去,連吃了幾口水。眼前忽一亮,樊倫方得露出頭來,卻又魂飛魄散,如何?早被暗流卷到瀑布邊上,直衝將下去,眼見得這回比試如何結果?正是:

  兩雄水中各逞才,不曾翻江亦倒海。

  飛流直下三千尺,卻送水獸下崖來。

  張順在邊上,心裡暗笑。原來張順在這水裡走過十數遭,知這暗流,因此引樊倫追來,不費半點手腳,輕輕松松便贏了這賭賽。張順水中冒出頭來,只聽得兩邊岸上驚呼喝采之聲不絕。張順踩著水直到張橫船上,見樊倫那個徒弟只是驚得發抖,喝道:“說好只是比試水性,你這鳥師父如何暗藏凶器害人?我連命都取了他的,再教你們這些廝鳥個個都死!”那徒弟只是下拜,張橫將船直赴到那夥閑漢前,叫道:“那水獸已做了水鬼,你們這夥男女若再來攪鬧時,就把來例樣!”那些男女都跪下去,插蔥般拜,樊倫那三個徒弟叩頭道:“是我們師父有眼無珠,冒犯虎威,罪合萬死!只是求好漢念一點情份,搭救我師父一救,感恩不盡!”張橫喝道:“他自該死!卻救什麽?說好生死各安天命,須無反悔!”那些搗子苦苦叩頭哀求,張橫見他們如此,心中道:“如說不救時,須被他們說我們兄弟心腸冷,好沒齒牙!罷!罷!”與張順道:“兄弟你說如何?”張順道:“這個當得什麽?我下去救他來!”張橫道:“這等大瀑布,怎生下去得?不要勉強!”張順道:“我自小心罷了。”就上岸去,早到瀑布邊上,相了一相,踴身一躍,跳進那瀑布裡去,兩岸眾漢子都不由得失聲驚呼,正是:

  青山萬古白練飛,今日英雄始界破。

  那瀑布總有四十來丈高,眾人扒著山石向下看時,隻不見張順露出頭來。張橫也看,心裡更比別人添一千倍焦急,看了多時,隻不見張順半點蹤影,心裡煩惱,叫道:“苦也,這回我兄弟休了!”捶著胸只是叫苦,梁山幾個好漢也驚疑,急過來勸,哪裡勸得住張橫淚流?卻是花榮叫道:“好也!張順兄弟出水來也!”眾好漢大喜,一齊來看時,見那碧波潭中張順翻浪掠波,早出水面來,手裡還挾著一個,不是樊倫是誰?眾好漢大喜,繞路下潭子邊去接應,總有一個時辰,方覓路到得潭邊。見樊倫伏在一塊大山石上,兩眼翻白,掙扎不起,卻是被瀑布衝下來,當不得那水力,昏了直沉到那潭底去,被張順潛水尋著,救將出來,又替他控出腹中積水,逃得性命。那些閑漢大喜,一齊跪拜張順不迭,張順笑道:“這個當得什麽?你們帶了他自去,以後莫要再來討是非!”烏家三個答應不迭,見樊倫兀自掙扎不起,說不得話,便抬了他,狼狽自去。

  花榮等大喜,各誇張順水性,各人複覓路回崖上來,教水手撐了船,回那泊子裡來。且擺布一桌齊整酒席,與張順賀喜,席間楊雄道:“昔日裡只是說張順兄弟水裡功夫了得,究竟不得其實,今日一比,方見著真正,那樊倫的水性也算好得了,卻怎及得張順兄弟十一?不愧叫做浪裡白條也!”蔣敬道:“當初張順兄弟水中伏鐵牛,方是一場好鬥,今日這廝死樣活氣,沒一絲氣概,便是溺死了也罷!”眾人都大笑,誇說當日情景,張順道:“李逵兄弟真是快性,我倒想念他,甚時上得隱龍山去,倒要和他醉上一場。那日他只是要尋鮮魚,欺負漁家,壞了眾魚牙子的衣食飯碗,因此上和他小耍一場。”花榮道:“眼見得這回張順兄弟大勝,為我梁山兄弟增光添采,各人心裡都喜悅。只是我們幾個卻還要上逐天山上去,請那神醫則個,不可再有耽擱。你們兄弟可就收拾東西,待我們請得神醫來,一同上隱龍山去。”張橫、張順應了,第二日擺兩隻船,送花榮三個過河,自家回去收拾東西預備不提。

  卻說花榮三個行路,只在那大山裡轉,見了些狼蟲虎豹,長蟲毒蛇,心急行路,但不來傷犯時,都不去理它們,因此走得路程急。這日看看又翻過一座山去,蔣敬手搭涼棚,望了一望,叫道:“好也,前裡便是那神醫住的大山了,他那山生得奇,上生有千萬樹異樣紅花,遠望如霞蒸雲蔚,極是壯觀,但凡猛獸毒蛇,都不敢近那紅花,因此那神醫住得清閑快樂,只有一個童子看家。”花榮兩個看時,果見遠處一片紅雲籠了那山,如火燒著相似,各各稱奇不已,催動腳步趕下山來。正行間,花榮忽得大驚,叫道:“兩個兄弟,速速上樹,有惡獸來也!”楊雄、蔣敬不解,見花榮惶恐,卻哪裡敢怠慢,尋株合抱大樹,各人扒上去時,早有一陣狂風衝到,吹得飛沙走石,樹木斷折。幾個抱住樹,心裡只是吃驚,接著便聽有大聲如悶雷,滾滾而來,正是:

  凶煞遠古隱上荒, 今日相逢無路藏。

  幾個急看,見千百頭狼蟲虎豹疾衝過來,勢如風雨,蔣敬叫道:“啊也!”心裡吃驚,見那些狼蟲虎豹衝到樹下,卻都止住了,將樹團團圍住。三個都驚呆了,見那些狼蟲虎豹都坐下,朝著樹上哀號不已,狀若求人哀憫,三個都驚訝,不知端地。正在此時,只聽得一聲怒吼,如焦雷相似,震得那山都動,那些狼蟲虎豹聞得叫聲,都渾身顫抖,俯於地上,再也不敢有半分動彈。三個正驚間,早見一頭怪獸過來,高約三丈,通體青色,面目猙獰,頸子奇長,一跳一跳過來,落地時其動靜如雷,看看跳得近了。三個都目瞪口呆,楊雄驚道:“好個怪獸!卻是一隻腿子的!”花榮猛醒,道:“我解得了,這怪獸名叫夔,乃是遠古異獸,極是凶惡,陽世早已絕跡,不想此間有,卻被我們晦氣遇上。”蔣敬道:“正是,昔蚩尤作兵伐黃帝。大戰於涿鹿之地,蚩尤縱百獸,黃帝患之,乃使神南射大澤之夔龍,取其骨為擂,百獸皆駭,乃勝蚩尤。那夔龍便是這怪獸了,又孔子曰:‘木石之怪夔、罔兩,水之怪龍、罔象,’都是一般的怪物。其發聲如雷,萬獸聞聲皆駭,俯於地上,任其所食,最是凶惡不過。”楊雄聽得筋骨都軟了,道:“這等怪獸,如何教我們遇上?不如快些走,莫教它吃到肚裡。”花榮急道:“不可,這時走也走不得,隻好靜以待變,看他怎地。”卻見那夔欺近樹邊來,各人驚懼。正是:

  才喜天河平波過,又驚遠古凶煞來。

  要知這三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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