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宛如浸入水中的油墨,暈染得飽受核汙染毒害的天空仿佛在淌血。
眼看就要三月末,仍是寒風刺骨。
歡樂將破爛的單薄麻衣裹緊仍無濟於事,凍得幾乎縮成一團,咯吱窩夾著掃帚和簸箕往李夫子的獨院去打掃衛生。
是學首劉明轉達的,特意囑咐一定要清掃院子裡的那棵幾百年的老樹。那棵樹是李夫子的寶貝疙瘩。
剛打掃完教室,還沒來得及吃李夫子上課前發的禮樂糕,就馬不停蹄地趕往獨院,不只是勤工儉學賺食宿費,更是為了報恩。
報準許入學的恩。
前些天,他隨大流在斷壁殘垣的廢棄城市撿垃圾,忽聽得有人以黃鍾大呂之聲念詩(今天才知道那是《正氣歌》)。
當時猛然大悟,方知人何以為人,激動之下,情緒和氣血共振,眉心凝出一豆燦爛奪目的光芒,驚得同伴大叫,引起念詩者的注意。
念詩者樂不可支,捋著又長又白又密的胡子一個勁兒地誇他孺子可教、前途無量……
他這才知道浩然正氣是運用儒家神術的根本源泉,還知道了浩然正氣至大至剛的人金剛不壞,在暗夜行路會渾身光芒萬丈,令群邪避讓。
念詩者自稱李夫子,說是辦了一家小書院,雖然只有一間教室一間宿舍,但已培養出幾個金剛境大圓滿的學生。
和藹可親地邀請他入學,還許諾學費減半,並可以勤工儉學抵消食宿費。
上個紀元是修真和科技結合的文明,戰爭不斷,最後趨於毀滅,造就了如今的廢土時代。
幾乎每個生靈都是在殘酷無情的萬物互殺大環境中自學成才,非親非故誰肯傳授他人生存的能力呢?
在資源貧瘠的偏遠小鎮,這樣一所小學校是奇跡般的存在,更是黑暗中的一絲光明。
同伴們稱羨不已,可他卻犯了愁:即便學費減半,也是掏空了家底。
在廢土時代一無所有,無異於魚被扔到岸上暴曬。
本不打算告訴父母,無奈同伴中有好事者。
父母得知後歡喜不已,傾其所有送歡樂來書院。
如今他能做到的是早日達到金剛境大圓滿,畢業,然後去獵殺妖怪賺錢,分擔父母的辛勞。
所以路上一直在朗誦《正氣歌》,可惜再也無法凝出。
和李夫子初遇的精彩表現仿佛只是曇花一現。
大概是和黃鍾大呂之聲有關。
他就試著用同樣的腔調,可如何怎麽變聲都無法模仿。
這讓他有點兒抓耳撓腮。
他不知道的是:學首劉明領著其他同學賊兮兮地跟在後面不遠處。他們臉上都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像是在憋著什麽壞。
按圖索驥,找到了李夫子的獨院。
隻一眼,歡樂臉色煞白,雙腿發軟。
遠遠望去,李夫子的獨院像是一條蜿蜒的巨蛇,在血色霞光的映襯下,渾身“鱗甲”正淌血,沒有大門,門內血霧彌漫,宛如張著血盆大口要擇人而噬。
在上個紀元,基因實驗催生出無數怪物,據說有靈智的怪物修煉成妖,把人類當成高級補品,尤其是有修煉能力的人。
不過,李夫子的院子裡怎麽會有妖怪呢?
那麽慈眉善目的老人,怎麽可能是馴養妖怪的壞人?
不對,倘若真的是妖怪,不等我靠近就撲過來了。
這一定是李夫子的教學工具,用來鍛煉學生的膽量。
凝出浩然正氣的必要條件是無所畏懼。
對,這一定是教學工具。
說不定李夫子在暗處觀察呢,一定要給他留下神勇的好印象。
歡樂抖擻精神,昂頭挺胸徑直走了進去。
甫一進去,刺鼻的血腥味熏得他幾乎嘔吐,黏稠得像是身陷沼澤動彈不得。
他剛進血霧,立時有種陷入沼澤的黏稠感,接著聽到一群孩子淒慘哀怨的哭聲。
哭聲從四面八方而來灌滿雙耳,衝擊大腦,讓他頭昏腦漲,像是喝醉了酒搖搖晃晃地倒下。
不知不覺間已四肢綿軟地躺著,背上仿佛壓著千斤巨石,冷颼颼的寒意從心底吹起,刹那間席卷全身,像是在置身於冰窖中,意識逐漸模糊。
學生宿舍。
“哼,剛入學就奪了禮樂糕那樣的修煉資源,這小子欠收拾。”體格如黑熊般的學生甕聲甕氣地笑道。
“聽說他是個天才,咱們就這麽毀了他,恐怕李夫子會找咱們麻煩。”瘦得如猴子的學生憂心忡忡地提醒。
劉明抬手朝他腦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冷笑,“在你沒來之前,我們就這樣收拾過幾個比他還天才的呢。放心,老李頭功利心很強,這小子沒用了,才不管他的死活。”
右臉頰有條蜈蚣形疤痕的學生調皮地補充:“對,對,所以孫發財、趙紅武他倆學成後再也沒有回來過。這世上,就是人心換人心,誰都不是傻子。”
“瘦猴”撓著後腦杓,神情緊張地問:“李夫子說浩然正氣是否強大全在心性,心性有多強,浩然正氣就會有多強。萬一我們沒能毀了他,反而磨煉了他的心性,讓他突飛猛進。那不是自找麻煩?”
劉明一臉不屑地擺手,“浩然正氣的強度更是和生命力息息相關。他體弱瘦小,生命力不強,凝出太多浩然正氣反而會要了他的命。過剛易折。”
哈哈哈……
天色已黑沉沉, 血霧晦暗,歡樂四肢無力地趴著,意識就像是狂風中的燭光隨時會被熄滅。
他開始往絕望的沼澤緩緩滑落,眼淚不由自主地潺潺流淌:
和學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又沒有可供搶奪的財物,為什麽要害我?!
李夫子為什麽會有這種害人的東西?
他們都能凝出浩然正氣啊,為什麽一個個都不像是好人呀?
可憐我的家人還以為命運有了轉機呢,可憐家裡已一無所有,他們該怎麽在這殘酷的世間生存啊?!
我絕對不能死!
我絕對不能死!!
我絕對不能死!!!
……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是氣所磅礴,凜冽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
《正氣歌》一字不落地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眉心凝出一豆耀眼的浩然正氣,撐開一小片清明,大腦隨之清醒少許,力氣也恢復少許。
強烈的求生欲支撐著他,縱使哭聲如滔天巨浪此起彼伏地拍來,這豆浩然正氣非但堅如磐石,還在一次次抗擊中不斷高漲。
他咬緊牙關,像是柔嫩的小草奮力頂開身上的石頭,緩慢但又毫不退縮地站了起來。
哭聲連綿不絕,浩然正氣已如透明的雨衣罩住全身,在濃稠的血霧中亮如燈柱。
與其同時,他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在飛速枯竭,就像是被扔到篝火裡的蠟燭,雖光明大放,但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