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又不姓何。”何飛也覺得挺奇怪。女人結婚後,娘家、婆家分得很清楚,不論什麽事情,都會想到娘家。
當她們說起“我家”的時候,往往是指娘家,所謂的扶弟魔,往往就是這樣產生的。
自己小時候,媽媽經常說起,“你們老何家怎麽怎麽樣”、“我們老李家怎麽怎麽樣”。
但是當了婆婆以後,好像一切全都改變了,自己與曹媛媛雖然還沒有結婚,但媽媽經常說起,“我們老何家”。
“怎麽了?我在老何家辛苦三十多年了,難道還不算何家的人?我哪點對不起何家了?”媽媽越說越激動。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對何家的貢獻居功至偉,沒有你,哪有我們的幸福生活。”
“這還差不多。”
“但是生小孩真的有那麽重要嗎?我們家又沒有皇位要繼承。”
“皇帝家,是家,老百姓的家,也是家。沒有後人,百年之後,連祭祀的人都沒有了。”
“不還有我嗎?”
“你能長生不老不?你百年之後,又由誰來祭祀呢?”
“人死如燈滅,有沒有人祭祀,真的那麽重要嗎?”
“這些話,留著跟你爸去說吧。”媽媽說完,帶了香燭,領著何飛來到了父親的墳頭。
今天不是清明,也不是什麽重要的節日,但是媽媽覺得兒子在生小孩的問題上,這麽頑固,還是要告訴一下地底下的丈夫。
她是一個傳統的婦女,出嫁從夫的思想已經刻在了她的骨子裡,這麽重要的事情,自己一定要稟告死去的丈夫,請他幫忙。
點燃香燭,媽媽畢恭畢敬地跪在父親的墳前,把何飛剛剛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親,說著說著眼淚都流了出來。
“老頭子,我的話,你兒子一點都不聽,你有什麽想法,就托夢告訴他吧。你如果不說,到時候,我去了那邊,你別怪我啊。我反正把這些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你了。”
聽到媽媽這麽說,何飛覺得有些心酸。這種傳統觀念,自己一直是比較鄙夷的,所以才輕易答應了曹媛媛,要成為丁克家庭。
現在想想,又覺得是不是有些自私,父母一輩子最大的心願,不是一句“落後觀念”就能輕易否定的。
“媽,你放心了,我會結婚,會生小孩的。”雖然心裡還沒有完全接受父母的觀點,但這個時候,必須說點好話,讓媽媽安心了。
“曹媛媛不讓我去撿廢品,我能接受,嫌棄我,我也無所謂。我住老家挺好的,熟人也多,田裡土裡也熟悉。但是不生小孩這個事情,絕對不行。”媽媽站了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土,斬釘截鐵地說道。
何飛點點頭,沒有說話。
“而且,我覺得你們相互之間有點生疏,話也不多。不像是情侶,倒像是普通的朋友。”
“媽,你什麽意思?難道想要我和曹媛媛分手?”
“分手也不是不可以。她不願意結婚,不願意生小孩,我尊重她的選擇,但不能老是這樣吊著你啊。如果分手了,在經濟上,你吃點虧沒有關系,畢竟你是大男人。她跟了你這麽些年,也沒有享過什麽福,也不容易。房子、車子什麽的,她想要,都給她,我們老何家,不能虧待她。”
午飯過後,媽媽帶著何飛走了幾個關系近一點的親戚。她逢人就講兒子是多麽的優秀,工作是多麽的出色,雖然說得有些誇張,但何飛也沒有打斷她。
何飛自己在事業上沒有什麽野心,但是親人的期待,卻成了他努力工作的重要動力。人這一輩子辛苦奔忙是為了什麽?不就是讓家人生活好一點,讓父母為自己驕傲嗎?
一路上,媽媽一直在跟何飛聊天,除了繼續勸他趕快結婚生小孩之外,說的全是村裡的家長裡短,誰家添了新丁,哪個老人去世了,只是那些名字和面孔,何飛已經覺得很是陌生了,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隔閡。
半夜躺在床上,何飛更覺得對媽媽很是內疚,輾轉反側很久睡不著,隻得起身拿起筆寫下了幾首詩:
《鄉下娘》
春
煙雨空濛半入雲,濁河新柳任隨風;
孤村野草敗垣處,白發盼歸又倚門;
遠方哀樂聲漸近,臨去是否團圓人;
屋前紅桃爭其豔,萬般似秋卻是春。
夏
日暮孤峰秀,小燕歸斜陽;
佝僂入農地,芬芳盡稻香;
竹密風乍起,卻以是兒郎;
摘得三瓜果,夢汝歸家嘗。
秋
冷雨孤身棲老屋,
蜷曲殘夢嫌夜長;
惟惱無端病痛起,
欲作家書卻言霜。
冬
暮雪落冷村,
寒暑又一年;
年長憶漸消,
猶記養兒甜。
第二天清晨,何飛一覺醒來,發現媽媽已經忙碌一早上了,她在田裡土地轉了一圈,采了很多蔬菜和水果,把車子塞得滿滿的,雖然何飛說自己很少做飯,但是媽媽還是不停地往車裡塞。
早飯過後,何飛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陪媽媽聊著天,她不願意回谷陽,自己也不好強求,隻得盡力多陪陪她。
村裡的程瘋子正好路過,看到何飛在,他停了下來,站在旁邊,聽著他們娘倆說話。
何飛從堂屋裡拿出一個小凳子遞給他,他卻不願意坐,繼續斜靠牆壁,傻傻地看著。
程瘋子平時有些瘋癲,有事沒事,嘴裡反覆念叨著一些別人不理解的言語,但從來不傷害人,相反,誰家裡有個紅白喜事的,他都會去幫忙,而且從來不要報酬,只要有口飯吃就可以了。
他從小就對何飛高看一眼,說他是讀書人,是文曲星下凡,以後一定能乾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來。
何飛也是後來才知道,他就是大家口中的守村人,似乎每個村子都有一個類似的人。
甚至有人說,他們是來人間進行苦修的,能夠為村子消災擋難,將所有的噩運擋在自己身上。
“兒子,你坐一下,我去村子裡,買幾個雞蛋回來,讓你帶回去。”見何飛沒有說話,媽媽起身了。
“不用了,真的,你不在家,我們一般不做飯。”
“不行,一定要帶的,空閑時候,還是要做做飯,天天在外面吃也不好。”媽媽說完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