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飛不知道說什麽,拿起一杯茶去敬他,李佳龍則端起滿滿的一杯酒,一口悶了。
“安傑兄弟,昨天還好好的,現在已經永遠離開了,人死如燈滅,萬念俱成灰。有時候想想,人這一輩子辛苦奔忙到底是為了什麽?每每想起這些,只有一個念頭,這破工作,真的不想幹了。”
“不想幹了,你舍得嗎?”何飛反問他。
李佳龍沒有正面回答,不想幹了,這樣的話說過無數遍,但其實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說放棄就放棄,隻得舉起酒杯,“哎,不說這個了,來,來,喝酒。”
何飛照舊抿了一口茶,李佳龍一個人連幹了三杯白酒。
“你孩子怎麽樣了?有好轉嗎?”何飛忍不住問他。
“還是那樣。”李佳龍看樣子不太願意聊這個話題。
“有沒有想過再生一個?”何飛小心翼翼地問。
李佳龍放下酒杯,抬頭望著窗外,過了好一會,才小聲地說,“算了,生小孩,就像開盲盒,不知道會面臨什麽情況,我已經沒有了再開盲盒的勇氣。”
傍晚時分,忙碌了大半天的工作人員終於將“張安傑”送了過來,頓時哭聲四起,好不淒涼。
何飛看著躺在棺木裡的“張安傑”,覺得很是陌生,臉浮腫了很多,樣子變化也很大。都說谷陽市殯儀館的遺體整形技術是最好的,但可能摔下來的時候毀損太嚴重了,技術再好,也不能完全複原去世前的樣子。恍惚之間,何飛覺得躺在棺木裡的人似乎不是張安傑了。
晚上何飛一直守在殯儀館。夜深了,來的人也少了,幾個親戚在廳裡擺起了麻將桌,吵鬧聲,嬉笑聲,不絕於耳。
凌晨兩點多,打麻將的親戚陸續散去,大廳裡除了“張安傑”,只剩下何飛和張丹丹。
何飛覺得困意襲來,靠在椅子上小眯了一會。
突然一陣低沉的驚呼聲,何飛瞬間清醒,張丹丹已經躲到了自己的懷裡,她渾身顫抖,驚恐不已。
何飛往外一看,一個黑色的影子扶著門框,孤獨地站立在那裡,定睛一看,卻是馮楠。
何飛輕輕推開張丹丹,她卻嚇得站不起來了,隻得扶著她到椅子上躺好。
“你怎麽來了?”何飛問。
馮楠沒有說話,徑直走到遺體旁邊,用手輕輕撫著“張安傑”的臉,低聲哽咽,痛不欲生。白天的時候,看不出她有多傷心,但是這個時候卻悲痛得難以自抑,癱倒在了張安傑的遺體前。
剛從驚恐之中緩過來的張丹丹上前將她扶了起來。
馮楠走了以後,何飛怎麽樣也睡不著了,腦袋裡不斷地浮現張安傑慘死的樣子。
這麽短的時間,張安傑就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具冷冰冰、面目全非的遺體。幾天前,還在與大家談笑風生,把酒言歡,現在一切全沒了。奮鬥了那麽多年,現在全都結束了,生而為人,真的太脆弱了。
真的不敢想象,墜落下來的時候,他的內心是多麽的痛苦。45樓,差不多150米,掉到地方要6秒多的時間。這時間本來很短暫,但對當時的他來說,又是多麽的漫長、多麽絕望的6秒鍾。
摔到地下,頃刻之間粉身碎骨,在那一刹那,又是多麽的難受和痛苦。
古人認為人死後變成了鬼,但對那些可惡之人,變鬼還不解恨,生怕還魂再來危害人間,常用魂飛魄散來形容。然而魂飛了,還有去處,魄散了,還有碎片,但現代科學告訴我們,死就是完全消失了,消失在宇宙中,消失在思維可以想到的任何地方, 不留任何痕跡。
生命中有太多這樣的事情了,離別、傷感,繼而痛惜、懷念。想多了,脆弱的內心有時候難以承受。熟人一個個離別而去,去別樣的地方過沒有自己的別樣的生活,幾位朋友還像張安傑一樣永遠去了天國,這輩子,下輩子,所有的後輩子都不會有見面的機會了。過去的記憶日漸模糊,終有完全模糊的那一天,從那一天起,是否過去一切將不複有任何意義?
多少人生命中有過“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的感慨,須不知,終有一天會“桃花不知何處去”,笑春風的更加不知道是何物,何人了?再遠一點,“春風也必將不知何處去”了。
古人雲:“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涕下”,為生命的易逝而傷感,殊不知天地亦不悠悠,淚水更是稀裡糊塗的白流了。
生命中所有的東西必將離去,然而真的不明白為什麽要走一遭。如果有意義,意義在哪裡?如果沒有意義,誰他媽的讓我們做這樣無意義的事,過這樣無意義的人生。
宇宙中是否所有的東西,包括宇宙本身,必將有一天不複存在。宇宙不複存在了,是怎樣的局面,時間是否也會消失,消失了時間後會是怎麽樣?
時間不存在了?好具諷刺意義的命題。難道一切就像這個命題一樣,如此荒謬,沒有任何意義。
想到這裡,何飛突然感覺心絞痛,他握緊拳頭,呻吟著呐喊了出來。何飛記得應該是從初中時候開始,就特別害怕死亡,時不時會抑製不住地想這個問題,想到深處又覺得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