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這話，朱慈烺眼眸微動，隨後淡然一笑。

　　“李先生這是在威脅我嗎?”

　　兩人之間的對話可謂火藥味十足，但又沒有常見的歇斯底裡，說出去的每一句都是誅心之言，口吻卻都一個比一個平靜，氣氛看似輕松，卻是暗露殺機。

　　李岩上下打量，怎麽都不覺得這位皇太子，只有十五歲的樣子。

　　“若殿下真的有心殺我，在城外時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現在上了朝會，天下人皆知我李岩代表大順來與朝廷簽訂合約，若這個時候無故身死，我死是小，到時候天下人又該如何去看朝廷?”

　　“朝廷日後想對各地義軍再行招撫，可還有絲毫信譽可言?”

　　朱慈烺聽罷，哈哈大笑。

　　盯了李岩一會兒，朱慈烺望向窗外，說道:“李先生，時候不早了，咱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

　　“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不喜歡朝會那種場合，文縐縐的推來推去沒意思，那幫大臣議論來議論去，其實不如一道切實的命令行之有效。”

　　“所以，我們還是有話直說吧！”

　　說到這，朱慈烺頓了頓，然後起身在雅間中緩緩踱步。

　　許久之後，才繼續說道:“李先生，孤有一問。”

　　李岩搖了搖頭，自嘲一笑，聽到詢問，眼見朱慈烺一臉肅穆，他也連忙起身。

　　“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既然太子殿下直來直去，在下也不再兜兜轉轉了。”

　　“殿下有話，但講無妨！”

　　“只要不涉及我大順機密，在下皆願如實相告！”

　　“有李先生這句話，孤便放心了。”朱慈烺負手來到窗簷邊上，雙眸緊盯著緩緩落下的夕陽，說道:“李先生覺得，那李自成能得天下，取代我大明嗎?”

　　李岩聞言一愣，他沒有想到，朱慈烺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竟然想得遠比其父崇禎皇帝更深遠。

　　覺察到李岩久久未能回復，朱慈烺呵呵一笑，抬腳便走。

　　“既然李先生不肯說，那孤也不再強求。”

　　“殿下留步！”

　　李岩立時站起，神情有些局促，隨後歎了口氣。

　　“說實話嗎?”

　　“在下一開始與李闖王相見恨晚，確實相信他是拯救萬民於水火的雄主。”

　　“可是如今，唉，不提也罷...！”

　　朱慈烺冷冷一笑，話語中絲毫不掩飾對李自成的鄙夷之情。

　　“大順注定曇花一現，李先生身在大順，對現在大順外強中乾的情況，想必比孤更加了解。”

　　“我朝廷之所以未能剿滅大順，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關外之清虜，乃是危害我華夏民族之大敵！關內再鬧，那也是我漢人自家的事！”

　　“孤得到遼東夜不收探知的準確情報，虜酋多爾袞已在前日攻克寧遠，在山海關外集結八旗重兵，這次來的是傾國之師，足有十萬以上！”

　　“李先生知道，他們這是來幹什麽的嗎?”

　　李岩的確聽說過關外清虜節節勝利，遼東全境只剩下一個孤城寧遠的事情，可這些情報幾乎都基於原九邊那些投降大順的明軍之口。

　　就算是他，對清虜的認識也遠沒有那麽深刻。

　　聽到朱慈烺這一番真真假假，又故意誇大其詞的言論，李岩也是有些震驚了。

　　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朱慈烺看出了他的表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於是，繼續加大了火候。

　　“只要我大明能度過今日之危，憑借江南之富庶繁華，就算不能做到中興匡扶社稷，孤去勸諫父皇南遷，仿照宋製，偏安一隅也不是難事。”

　　“到時候我大明南遷，清軍入關了，抵擋他們的是誰?”

　　“我大明傾國精銳，鏖戰遼東數十年，依舊無法戰勝這幫清虜建奴，如今清虜佔有關外遼東全境，西虜林丹汗也早已死於青海，蒙古各部幾年前就遣使盛京，臣服於清虜。”

　　“朝鮮呢?”

　　李岩聽著這些全新的知識，整個人幾乎完全呆傻掉了。

　　他還沒有接受這一個又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卻聽朱慈烺冷冷一笑，忽然發問:“這些周邊情勢，想必你們的李闖王全都不知情吧?”

　　李岩啞口無言。

　　這些事情，莫說李自成，就算是整個大順，在意的也沒有幾個。

　　就連他都沒有想到，大明周邊的形勢居然如此險惡！

　　還沒等李岩回答，朱慈烺便用幾乎怒吼的聲音自問自答。

　　“孤告訴你吧！”

　　“朝鮮在多年以前，就不再是我大明的朝貢國，遵從清虜之命行事了！”

　　“我朝廷一旦南遷，你大順就要四面受敵！”

　　朱慈烺說完，平複了一下心情，轉頭凝視著李岩，過了半晌，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淡淡問道:“知道了這些，想必就算是李先生，也不敢打這個保票吧?”

　　“李先生現在還覺得，讓大順與大明定盟，是壞事嗎?”

　　“天下情勢，瞬息萬變啊！”李岩感歎了一句，忽然說道:“我大順不知道這些情況，對朝廷來說應該是件好事，殿下為什麽要告訴在下?”

　　朱慈烺歎了口氣，踱回位置前坐了下來。

　　“你以為孤想嗎?”

　　“這對朝廷不是好事， 可對整個天下卻是大好事。”

　　“李先生如果忠的是這個天下，那就應該勸一勸李自成，就算依舊堅持造反，但也不要再與朝廷為敵了，因為如果我大明倒了，真正痛快的是關外的建奴。”

　　“我大明再不濟，那也是漢人的朝廷！”

　　“一旦叫這幫關外的清虜進來，那可就是亡國滅種之禍了！”

　　李岩坐在椅子上，呆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算是把這些消息全都裝到肚子裡開始消化。

　　不得不說，朱慈烺的考慮的確有可能發生，而且這個可能性還不小。

　　李岩雖然不知道關外清虜到底是什麽實力，但他對大順的情況可是一清二楚。

　　在他看來，大順未必沒有滅明與清虜爭奪天下的實力。

　　但時機還沒到，大順起家太快，很多東西都沒消化掉。

　　李岩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了，現在與大明議和的確是最優解。

　　雖然給了大明喘息之機，可大順也可以讓大明繼續抵擋關外的清軍消耗實力，肅清內部其余的農民軍勢力，整合佔領的西北地區。

　　到時候全無後顧之憂，李岩還是相信，大順的百萬雄師滅明伐清不在話下！

　　至於朱慈烺剛才的靈魂拷問，到底忠於天下還是忠於大順，這更是讓李岩直接懷疑起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如果大順滅了大明，清虜再借機入關屠戮天下，李岩會以千古罪人把自己打入十八層地獄！

　　忽然間，他站起來，鄭重其事向朱慈烺鞠了一躬。

　　“李岩，謹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