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叮——
咚——
碰撞的清脆鳴響回蕩著穿透連綿的高聳陰影,接著擴散到空曠的天地間反覆折躍,直至力氣都徹底耗盡才不甘的消散。
但這動靜是頻繁的,一響還未結束,另一響或許就從某一處再度傳來,在這安靜到只能夠聽得見遠處大型機器傳來的轟鳴聲的環境下尤其突兀。
聽起來就像是在夜晚的家裡所聽見的老鼠製造出的動靜,只不過顯得更為沉重與清脆。
不過仔細聽去,似乎又並不只是一種聲音,而是夾雜著瑣碎的低語?
“破損的相當厲害啊...沒有一個零件能用,這是怎麽在用!難道這些紳士們都喜歡用唱片機打架嗎?別告訴我他們還真有一門課程叫做唱片機自衛格鬥術?”
“......“
“喔?這是一個模型嗎?一個精妙的,機械零件模型......聽說這是用來擺在書桌上當裝飾的,真浪費...這些可都是精製零件,雖然有些凹陷,但用電錘重新錘平的話一定用得上...”
“......“
“......嗬!真重!哈尼!過來幫我拽一...啊等等!這個標志是......93年的第一版...不,第二版發電機,老古董,但卻沒有什麽價值,零件都很落後了,效率也很低下,功耗呈反比,不過我想會有用也說不定...
呃,等等等等,重重重,哈尼!你還是得來幫我一下!情況不太妙,不!尤諾爾,你別動!這東西對你來說太重了,讓哈尼來幫我,你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們說好的,記得嗎?不然你可不容易再來到這兒了。”
低語很快變成了低喝,聲音的主人來自一座高大陰影的底部,壓在一邊鏡片有些破損的護目鏡下方的是金色與棕色的混雜發色。
藍色瞳孔,眉骨深邃,眼瞼以下的部分被布料遮擋著,身上穿著亞麻色的短衫,腰間挎著一個裝有小型工具的老舊皮革包,雙手戴著不成對又偏大的手套,年紀偏小,渾身就像是被塵質的染桶浸泡過一樣,連睫毛都沾染著些灰色。
他在專注於此刻所做的事時,會時而將手臂伸進某個空隙裡,將卡在其中的金屬製品抽出,再細細用刷子清理著表面或縫隙的灰塵,借助天穹投落的光線來觀察它。
時而在零碎坎坷的腳下尋找著足以支撐起他體重的落腳點,在反覆試力後才會邁出下一步,這個過程中甚至目光也不曾放過不同角度下掃過的每一處。
時而像現在,他又在這之中盯上了一個巨大的發電機,但是這玩意實在太大,僅憑他的力氣無法搬動,讓他只有尋求夥伴的幫助。
但眼下糟糕的是,因為想嘗試著將它從堆積如山的金屬中調轉方向好讓他看清楚關於它更多的信息,卻在這個過程中破壞了它原有的平衡。
這讓這足足有一個一米長寬的鐵疙瘩的重量逐漸開始落在了少年用來卡住它位置的腿上。
於是就陷入了一個相當不樂觀的情況,如果將腿抽出,讓發電機順著坡度滾落,自己則迅速向著安全的方向全力逃跑,但他不敢保證這發電機所承載的連鎖反應區域有多廣。
也許在他剛邁出第一步時腳下的落腳點就會跟隨著一並墜落,這樣的後果是他多半會被頭頂的墜落物砸個稀碎。
可如果不抽,那麽以自己目前身處的位置來看,距離地面至少有十幾米高,在同伴到達這裡之前,自己的腿就會撐不住了。
咚——
思考之際,發電機的另一邊滑落一部分,在撞到從“山峰”內部延伸出的幾段鋼筋後發出沉悶的聲響。
緊接著悶響的聲音是從不同方向同時傳來的急切。
“那是什麽聲音!艾維,艾維你還好嗎?”
“艾維!”
“哥哥!”
艾維極力忍受著腿部傳來的巨大壓力,腳底所站的位置邊緣已經逐漸開始向下彎曲。
他完全沒有了回應的心思,他將身體的重心向著內部靠去,用雙手緊緊扣在發電機的縫隙裡並用力,試圖緩解一下腿部的壓力而給他爭取更多的思考時間。
不行...太重了,要抓不住了......可要是讓腿受傷了就更沒機會脫身了...
艾維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脖頸因用力而隆起了猙獰的青筋,本是用來遮掩住口鼻而不讓煙塵被吸入的簡易面罩現在成了讓他的呼吸更為急促的凶手。
與此同時,兩道身影趕到了艾維所在的位置不遠處。
“哈尼哥哥!盧娜姐姐!我哥哥快要掉下來了!你們快救救他啊!!我哥哥要死了!”
此前被艾維趕到安全的地面上的棕發綠瞳小少年尤諾爾只能求助於趕來的二人。
雖然明明他才是那個離得最近並且親眼看見了整個過程的人,可是這座“山峰”對他來說太高大了。
這也不怪哥哥艾維嚴厲的不允許他靠近,因為這之間大多數落腳點之間的距離甚至比他腿還長,更別說還伴隨著潛在的危險,比如,“山峰”會動起來。
這些所謂的山峰其實是由從“上面”掉落下來的機械廢品堆積而成的,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積累,逐漸落成了這樣一座座充滿銅鏽味兒的金屬山峰。
而這樣的山峰最為危險的一點就是...不夠穩定。
畢竟都是些破銅爛鐵組成的,只要踩上去就格外需要注意有坍塌的風險。
“艾維...!我,我這就上來幫你!”
艾維所處位置正對著最近的地面,頭髮常被人說像是拖把布的哈尼著手抓住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板片,但下一秒,一隻纖細但並不白嫩的手便迅速追上了他的耳朵。
“哎!疼疼疼!盧娜!艾維有危險,你幹什麽!”哈尼隻感覺到耳朵傳來的劇痛和開始倒退的視野,雙手不得已的逐漸松開了抓住的位置。
“哈...尼!我說你什麽時候才能記住,碰到問題要先冷靜思考!”
身後傳來嚴厲又壓抑的女聲,哈尼的位置不斷倒退,直到尤諾爾附近才停下,耳朵得以解放。
然後這臉上有些雀斑的姑娘才用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眼神轉而看向了尤諾爾,“還有你...尤諾爾,不要再讓我聽見從你嘴裡說出這樣不吉利的話,否則...哼哼!”
對上最後的那擁有暗示意味的眼神後,尤諾爾隻覺得渾身抖了抖,乖巧的回避了眼神,嗓門都小了許多,“我,我明白了,盧娜姐姐...”
“我說,盧娜...!艾維可是還被困在上面,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嗯哼了,你怎麽還能這麽悠閑的教訓人!”
而此時揉著耳朵的哈尼根本顧不上對盧娜的畏懼, 目光不停在盧娜與十幾米的高處之間徘徊,在那裡,艾維的狀況明顯更不好了,隨時都有撐不住而落下來的可能。
盧娜瞪了哈尼一眼,“所以您就手腳麻利的差點引發‘坍塌’而牽連到艾維了嗎?”
“我...”哈尼回想了一下,好像是這麽回事...當時艾維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他身上,甚至或許都沒注意到他的動向。
如果自己貿然在廢品山此時並不穩定的情況下爬上去,導致艾維被這額外的因素影響到了,多半就會造成更糟的情況。
當看見兩人的臉色都有所反省,盧娜才呼出一口氣,決定提前提醒一下艾維,也好讓這兩人放心一些。
要知道不管在什麽地方,有些特定的事情也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注意到,而在他們四人中,盧娜不得已的擔任著這個角色。
而盧娜憑借不同於這三人的遲鈍的個性能夠注意到的,那就是每個人的‘問題’,或者用盧娜自己的形容來說,就是犯蠢點!
犯蠢點就是每個人智商最低的時候,作為一個人,總有這麽一個點對吧?而他們之間擁有最讓人頭疼的“犯蠢點”的...可是上面這個。
但還不等盧娜開口,咚隆隆——!!
嘶——!
從第一聲開始,或沉重或銳利的聲響從他們斜上方不遠處傳來,緊接著,是幾乎讓人感到地面都在震動的、連續的如同打雷般的回響!
“艾維!!”
“哥哥!”
兩人驚恐的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