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等成績的日子，天好像更亮了，哪怕是一向嚴厲的左建國也突然變得和藹了起來。成績出來的那天，左鴻穿上了新短袖，新短褲，還配上了一雙從市裡買回來的運動鞋，他坐在炕頭看著桌子上的時鍾一下一下邁到了能查成績的點上，左建國也急匆匆地推開了門，不顧形象的趴在了炕頭手指顫巍巍的播出了查分的號碼。聽著電話裡傳出來過了一中分數線十分的成績的聲音後，左鴻的父親一下子從炕頭上坐了起來，笑得有些發抖的對左鴻說:

　　“考上了，考上了。”

　　左鴻也從炕上跳了下來，一張臉此時也變得有些通紅，比起來父親激動的打電話，他更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的兄弟們。左鴻在次看見爺爺的時候，他坐在門口的核桃樹下，微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縫隙灑在爺爺有些乾癟的臉上帶起了一絲紅暈。不用說，他爹肯定早就通知了爺爺。他的周圍坐著一群人，兩根枯草一樣的手指頭之間夾著燃了半支的老旱煙，煙灰在手指前面搖搖欲墜，嘴裡在喋喋不休的講著什麽，說到激動處還用手抹了抹嘴巴。

　　“小鴻，快過來。”爺爺看見了他，揮著手招呼。

　　左鴻過去了，哪怕是站在那裡也足夠讓他驕傲了。左一聲右一聲的誇讚一遍一遍從他這些爺爺奶奶輩的人嘴裡說出來，聽起來那麽的讓人舒心，就像飄過來的一股微風輕輕的拍在臉上一樣，讓人有些舍不得。等到左鴻站在左飛家院子裡的時候已經是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了，堂叔左永剛正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臉上掛著一副討好的笑，這個笑容他在教導主任看見校長的時候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左鴻緩緩挪步到堂叔的背後，想要聽清手機裡的內容，左飛上不得一中二中，即使離著五中的分數線都差了一點。當聽清楚是在求人的時候，左飛有些慶幸，卻又有些得意，起碼自己的成績完全不用家裡人操心這些。

　　“小鴻來了，你爸笑得牙都快要掉到地上了，你小子爭氣。”左永剛放下了手機，轉過頭朝屋子裡喊了一聲，

　　左飛從屋子裡鑽了出來，平時笑嘻嘻的臉上也不免爬上了一絲緊張。直到從他爹嘴裡聽到可以去五中繼續上學的時候，皺著的眼睛才慢慢地舒展開了。

　　廣場上的大燈按時的被打開，籃球場被分成了兩個地方，音響立在籃球架旁邊在動情著演唱，場地中間的大媽來回扭動著身軀，擺著一個個不太標準的舞姿。在往旁邊的空地上隨意的擺放著幾個台球桌，穿著畫著龍的短袖的社會青年嘴裡叼著煙，手不停的往台球杆上擦粉。這個廣場最近幾年成了村子裡消遣的唯一方式，解決了煩心事的兩人哪怕天黑了也要過來坐坐，至於他們的父親，碰上了喜事自然要去麻將館裡搓兩把。

　　左飛眯著眼睛，四處望望，沒看見自己認識的人，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來兩根皺巴巴的煙，狠狠的吸上了一口才坐在了旁邊的長椅上。左鴻皺著眉，把他往遠處推了推，嫌棄的說:

　　“把你那玩意離我遠點，聞著難受。”

　　左飛又是狠狠的吸了一大口，從嘴裡傳出來幾聲咳嗽，笑著說:

　　“你不懂。”

　　左鴻沒好氣的看看他，叼著根煙，像極了一個地痞流氓的樣子，他才不願意懂呢。路遠繞在了左飛的背後，搶過了他嘴裡的煙塞在了自己嘴上。左鴻拉了拉路遠讓他坐在了自己的旁邊，悄咪咪的告訴他自己考上了一中，路遠卻對這件事並不意外，自顧自地抽著手裡的煙。左飛站在了他兩面前，手舞足蹈描述著自己差了一點點的分數，卻意外的還能進去五中。路遠抽完了煙，歎了一口氣，小聲的嘀咕:

　　“我還不知道去哪呢。”

　　日子周而複始，考上了好學校的熱乎勁也沒持續幾天，左鴻的爹又開始了他的教育模式。這天中午，剛從廁所出來的左鴻看見左建國抱著一個大箱子，看見他的時候像是泄了氣般把箱子放在了地上，擦了擦頭上的汗，朝著左鴻揮了揮手，喘著粗氣說:

　　“這是高中的書，暑假要把它看看，玩了這麽久，你也該收收心了。”

　　說完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示意他把書抱進去。左鴻不情願的撇了撇嘴，但卻不敢說什麽，隨意的在屁股後面抹了把手，還是把箱子抱進去了自己的屋子裡。

　　連續的窩在屋子裡讀書，左鴻的心裡像是被壓了幾塊大石頭，終於還是耐不住性子。過了幾天，在左建國在次出門的時候，左鴻伸長了脖子，聽著屋子裡在沒動靜，伸長了脖子往大門口看，像一個進了別家屋子的小偷，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李琴去了城裡打工，現在院子裡只有他們爺倆，透過窗戶看到院子裡沒人，他壓住自己跳動的心臟，默默的數了幾分鍾，輕輕的推開凳子，一步一步的挪到大門口，眼睛透過門縫確定門口也沒有的時候，膽子大了起來，推開門，三步並作兩步跑了出去。

　　左鴻又變的開心了起來，有了幾次經驗，膽子也越來越大了。趁著左建國沒回家之前，晚上他又會偷偷的溜進自己房間，裝作看了一下午書的樣子，在左建國回來的時候在鑽進被窩。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這次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高速路偶爾過來的車燈才能讓左飛和左鴻看清楚前面的路，到了左飛家的路口，兩人才看清前面站著左建國。

　　左建國和一群人在路口說著話，當左鴻看見他的時候，渾身都緊張了起來。他小心翼翼的站到了左建國的面前，天已經黑的看不清他爹臉上的表情了，但他想，現在左建國的臉一定比天上還黑。

　　“你去哪了，告訴我這是第幾次了?”

　　即使路過的車聲音很大，但左建國的話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傳到了左鴻的耳朵裡。左鴻突然感覺背後一陣發涼，緊了緊手心，要辯解的話卻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講不出來。車輛經過的聲音很大，但是周圍卻異常的安靜，左建國看著前面高出自己半個頭的兒子，唯唯諾諾的站在自己面前，又提高了聲音:

　　“我問你話呢，第幾次了。”

　　左鴻仿佛喪失了聽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在心裡盼望著他爹別在這麽多人面前打他，保留住為數不多的那點尊嚴。他盼望的並沒有到來，巴掌還是落在了左鴻的臉上。

　　左鴻感受著隆起來的半張臉，即使沒有抬頭也能感覺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此時他像是一個不要臉的小三，被人扒光了衣服接收著周圍的嘲笑，看著自己要保留的那點面子被左建國摔在地上一點一點地踩碎，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或許還有一點尊嚴。

　　當第三個巴掌落下來的時候，左鴻抬起來了自己的頭，看著前面還準備抬手的父親，他的眼裡充滿了恨意。左鴻第一次直視著他，顫抖著身子對著左建國喊了出來:

　　“來，你把我打死算了。”

　　聽到這句話的左建國堆積的怒氣又上了一層，卻又突然冷靜了下來，揪住了他的手指著前面說:

　　“現在給我往回滾。”

　　左鴻沒有動，在這麽多人面前挨打已經衝散了他的理智，他倔強的像一老樹，用反抗來慢慢撿起來他失去的面子。許是感受到自己的威嚴收到了挑戰，又或是看見了左鴻這一副不爭氣的樣子，對著左鴻的後面又是幾腳，拉住了左鴻的脖領子:

　　“我讓你往回滾，你聽不見嗎?”

　　“聽不見。”左鴻咬著牙，

　　左建國松開了手，彎下了腰，一把撕開了左鴻的口袋，等到他站起來的時候，口袋裡的鑰匙也到了他的手裡，他轉過身像是要走，卻又回過頭指著左鴻的鼻子說:

　　“滾，不回家愛滾哪滾哪去。老子養了十幾年，養了個啥。”

　　左鴻看著他暴怒的樣子，如果有得選的話，他才不希望有個這樣的爹，哪怕與左飛換一換，也會比現在好得多。

　　左鴻迷迷糊糊的走在公路上，迎面照過來的燈光像是灑在地上的鹽，又苦又澀。四周靜悄悄的，看不見一個人影，遠處偶爾有幾座孤零零的風頭立在那裡，他覺得像是在向他招手，哪怕現在鑽進去也是好的，他想走過去，卻又沒有這個膽量。左鴻不知道能去哪裡，這麽大的村子，現在自己和一隻流浪狗沒有差別。眼淚幹了又流出來，斷斷續續的，又想起了他爹，心裡一陣發寒:

　　“我可一點也不想讓你管我，到哪都是為我好，我情願沒有你這個爹。”

　　走了不知道多久，晚上的風大了起來，他緊了緊衣服，風吹在肚子上像一柄大錘，錘的肚子咕咕的叫。左鴻想起來了在城裡打工的母親，長大了以後在沒動過一根手指頭，為什麽走的不是他爹。想著想著眼淚像不要錢似的又流了下來。

　　左鴻要去市裡，在不願意呆在這個家裡了。晚上的村子安靜的可怕，風吹過地裡發出沙沙聲，遠處的黑暗像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野獸，隨時能把他吞掉。他始終沒堅持到走到城裡，不遠處有一個牛棚，旁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房子的角上掛著一盞發黃的燈，搖搖晃晃的照著。左鴻走不動了，鑽進了牛棚旁邊的柴草垛，挖出來一點躺了進去，躺進去就沒有那麽冷了。聽著旁邊呼呼的風聲，又委屈了起來，不敢在人面前流的眼淚這會兒一遍遍的往下掉。柴草垛旁邊胡亂的放著一大片的爛白菜葉，他想抓兩片丟盡嘴裡，卻又感覺實在咽不下去，想著遠在市裡的母親，想著想著就在屬於他的這個草垛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