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樹叢中的敵人暫時無法作妖的吳娟,這才來得及看清那道青色的身影。
赫然是一位身著青色道袍,花白頭髮的老道。
眼見對方是友非敵,吳娟心中猛然一松,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劇痛一起傳來,立刻委頓在地。
青衣老道也不去查探草叢中的動靜,聽見背後吳娟倒地的聲音,趕忙轉身關切的上前查看夫妻二人的情況。
只見陳俊男滿臉青黑,痛苦的緊閉雙目,顯然已經不省人事。
雖然吳娟第一時間清理掉背後的毒鏢,但從傷口溢出的黑色血液來看,毒性已然侵入體內,若不能及時有效治療,恐怕生死難料。
旁邊吳娟也一邊竭力遏製自己的傷勢,一邊艱難地扶起陳俊南的上半身,看著老公痛苦的樣子一臉悲切。
老道同情的看著傷勢嚴重的夫妻二人,趕緊蹲下身來,拿起陳俊南的左手,凝神把脈。
隻覺得脈象虛浮,居然已經是一副彌留之像,暗恨自己來得太晚,而且醫術太過淺薄。
“孩子,得趕緊想辦法送醫院去,或許有救。”
老道對著沉浸在悲傷之中的吳娟開口勸解道。
吳娟淚眼滂沱的抬頭看了一眼救下自己性命的老道,想要開口感謝,但是又想到自己老公生死難料,一時悲從心起,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只是胡亂在身上摸索著,想要趕緊打電話求救。
“我已經報過警了,也聯系了學校醫學院,很快就會趕來。”
不知道從哪跑出來的張誠帶著身後幾個身穿保安製服的精壯漢子小跑著來到吳娟身邊。
原來昨天晚上,張誠接到要從京城趕來探望自己的師祖的電話。
同樣十分想念師祖的張誠,今天一大早就跑去車站接來了自家師祖。
許久未見的二人在校園裡邊走邊聊,興致正濃,卻突然聽到偏僻處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夾雜著一些倭國喝罵。
心知情況不對的師祖讓張誠去通知保衛處,自己則孤身上前查看詳情,剛好撞見那倭國人瘋狂一刀。
情急之下,老道士毫不留手的雷霆一擊,救下了吳娟的同時也順手秒殺了那持刀的倭國凶徒。
原來,張誠就是老道士整天念叨的那個小徒孫。
張誠自幼身體虛弱,整日被各種奇怪的小病折磨的面黃肌瘦。
多方求助無果的父母,實在無法之下,隻得把孩子送進道觀,只求孩子能平安長大。
說來也奇怪,自家裡好吃好喝卻怪病連連的張誠,進了道觀,每日裡粗茶淡飯,少見葷腥,反而慢慢康健起來。
頗有家資的父母原本想著每月向道觀捐贈一些夥食費,卻被清心寡欲的師父們斷然拒絕。
父母無奈之下,隻得每月買些米面送進道觀,只要孩子健康就好。
隨著張誠的身體逐漸將養恢復,轉眼間也到了上學的年齡,已經拜入道觀的張誠也就順勢念了附近村子裡的小學。
隨著年齡漸長,上了高中以後不得不離開道觀求學,一有閑暇也是往道觀裡鑽。
就這樣無病無災的長到成年,順理成章的考上了中州大學,這才不得不長時間離開道觀。
但是每隔三五天還要跟師父師爺打上一通視頻,恍惚間仿佛比對父母還要親近。
眼下,張誠同樣焦急的幫忙扶著臉色紫黑的陳俊南,看著自家師爺緩慢地幫他揉搓著胸口。
早知道自己師爺修煉小成的張誠自然明白,師爺這是在悄悄的往陳俊南身體裡度送內力,以求護住他的心脈,不至於被這凶猛的毒性侵蝕。
可是這種場面,一般都是師爺毫無辦法的情況下才會使用的無奈之策。
只能堪堪吊住一口活氣,不至於生機斷絕罷了。
看來,這中年大叔,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正在幾人束手無策,卻又不敢輕易挪動陳俊南的時候,醫學院的眾人和校醫院的醫生,也一起趕到。
領頭的卻剛好是蕭言。
蕭言畢竟是在國外參與過大型流血事件搶險救援,雖然對此處慘狀頗感詫異,但也還算鎮靜。
顧不得現場一片狼藉,蕭言趕緊指揮已經有些呆愣的醫療人員展開救治,同時讓擔架做好準備,只等救護車一到立刻上車送往醫院。
只是忙碌中的蕭言瞥見旁邊丟在一旁的短刀和手裡劍,那明顯的倭式特征,讓蕭言愣了下神,但還是趕快投入緊張的救治之中。
那明顯無救的斷頭屍體自然沒人搭理,但是被刺穿了太陽穴脖子也詭異扭曲著的根本的屍體讓蕭言莫名的感到一絲熟悉。
只是根本那猙獰異常的面部,又被口鼻中溢出的血塊糊了一臉。
蕭言也一時沒能認出這位本來就沒見過幾面,不太熟悉的大師兄。
“這個也涼了,趕緊全力救治他倆。”
蕭言強忍著惡心試探下根本脈搏和呼吸,果斷放棄。
伸手一指背後還插著短刀的吳娟和不省人事的陳俊南,衝身邊的醫護人員發號施令。
但見一個老道士,面露疲憊依然不停的揉搓著陳俊南胸口,稍微有些不耐的開口道:
“老先生,心肺複蘇不是這麽做的,您先休息下,還是我們來吧!”
老道士抬頭看了眼蕭言和他帶來的急救設備,感受著自己體內所剩無幾的氣機,也懶得出言解釋,止住還要張口辯解的徒孫。
起身讓開位置,到一邊打坐調息去了。
蕭言從淚眼婆娑的吳娟手中接過陳俊南,本來打算做心肺複蘇。
但見對方滿臉黑紫,明顯是身中劇毒之相,但心跳呼吸尚未完全停止,心中更加無語。
這老道士還真是什麽都不懂,中毒患者做心肺複蘇有什麽用嘛!
又趕緊招呼眾人合力將陳俊南抬上擔架,給他帶上氧氣面罩,簡單清理創口。
但是卻無從知曉患者所中何種毒素,一時也沒有什麽好辦法,只能寄希望於救護車趕快到來。
老道士調息之余,疲憊的抬眼看了下束手無策的蕭言,心中暗歎,只怕這中年漢子著實無幸了。
“蕭言!什麽情況?”
“吳阿姨?!怎了這是?”
正當在場眾人手忙腳亂的施救之時,兩聲驚疑的詢問分別從現場兩邊傳來。
一邊是楊鴻帶著周瑾散步至此,猛然看見吳娟熟悉的背影滿身是血的癱坐在地上,趕緊驚愕又關切的快步跑來詢問。
一邊是劉雄帶著兩個隨從,原本是要來找楊鴻商量靈米事宜,卻發現這邊圍著一幫白大褂,自己熟悉的蕭言也在其中,隱隱還有血腥味傳來,所以趕忙上前查看。
吳娟扭頭看到熟人面孔,心中想到若不是今日來找楊鴻商談生意,也不會遇此惡事。
但哀怨之情轉瞬即逝,隨即轉念一想,人家一個普通學生,對自己又有緩解病痛之恩,自己實在不該抱怨什麽。
而且,若是讓小夥自己落在這倭國高手手中,恐怕下場更加難料。
再說自己也是存著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暢快的大戰一場的念頭,本來習武半生不就是為了仗義出手麽?
何況此刻能夠誅除賊寇,也不枉自己夫妻半生豪邁之名。
只是可憐了自己傻兒子……
吳娟一時間心中思緒紛紛,緊緊抓著上前探尋的楊鴻的手,竟哽咽難言。
旁邊蕭言張誠也大略解釋著現場情況,原本報警之後偷偷溜走躲在不遠處的張姓領導二人組,這個時候也滿臉愧疚的回到現場,小聲解說著自己所見所聞。
楊鴻掃視全場,神經大條的他,倒是對無頭屍體和面目猙獰的根本沒什麽感覺。
只是聽著情緒稍緩的吳娟,斷斷續續的解釋著事情的經過,再看著擔架上生死不知的陳俊南,心中滋味難明。
一來,著實沒想到倭國人居然因為昨天的事就派如此高手來為難自己。
二來,同樣沒想到陳氏夫婦居然僅憑一面之緣就為自己擋下如此嚴重的生死大劫。
心中痛恨和感動交織在一起,讓一向沒心沒肺的楊鴻第一次感覺到難以言說的觸動。
不知道小青的丹藥對這傷勢是否有效。
楊鴻一邊盡力平複情緒,一邊努力思索著給二人遞送丹藥的時機。
還沒等他想明白,遠處拉著警報的救護車終於趕到了。
在場眾人七手八腳的幫忙把陳俊南台上救護車,連劉雄都幫忙推了一把。
至於其他亂七八糟的屍體,只能等著治安屬的工作人員來處理了。
倒是旁邊打坐的老道看似不經意的瞥了一眼站在救護車邊一臉關切的劉雄和嚷嚷著“我是家屬”往車上擠的楊鴻。
和呆在自己身邊的徒孫對視了一眼。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室友?”
一直沒顧上和楊鴻打個招呼的張誠點了點頭道:
“沒錯,一直都很不著調來著,也從沒見他修煉過內家秘術,前兩天突然就感覺不一樣了,不但氣質氣息明顯不同,就連那種周身通透的感覺,都跟您太像了!”
原來早在楊鴻服下淬體丹的第二天,張誠就已經察覺到室友的不對勁。
老道這次下山,除了周遊散心,探望徒孫以外,也對徒孫口中提到的這個小夥頗為好奇。
“俗世之中有奇人啊!”
老道長歎一聲感慨著,修行百年慧眼如炬的老道士怎會看不出來。
這楊鴻小小年紀,居然到達了跟自己相近的境界,渾身筋脈同樣澄澈通明,只是肌肉筋骨未經鍛煉,難以發揮這個境界該有的實力罷了。
倒像是常年失修的下水道,突然被人整飭的煥然一新,但是水管還是脆弱的厲害,不過假以時日,慢慢修補,遲早也能達到滔滔如泉的境界。
只是到底缺少歲月的磨練,沒有自己這般境界圓融。
不只是楊鴻讓老道感到驚奇,那個負手而立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也是個絕對強於那夫婦二人的高手,雖不能與自己相提並論,但也絕非一般高手所能企及的,武學上至少也到了煉精化氣的門檻了。
甚至就連那幾個精壯的保安……
“你們學校保安的質量水平可以啊!”
老道士神色奇怪的衝張誠道。
“我也奇怪呢,都是生面孔啊!之前我還以為學校保安都是些老掉牙的大爺呢……”
“砰!”
老道士猛地敲了下出言不遜的徒孫的腦袋。
張誠這才反應過來,要說老掉牙,誰能有眼前自己這位看起來花白頭髮實則年過百歲的師祖更老呢?
自己這是當著和尚罵禿驢了。
老道本命連他自己都記得了,只有個道名,叫張至讓,是道門正一一脈的旁支,但是輩分高的嚇人。
年輕時是個不著調的浪蕩子,二十歲左右才被師父收服,拜入道門,因為從來爭強好勝被賜了張至讓的道名。
親眼見過師父過人本領的張至讓,按照師門傳承的功法潛心修行數十載,除了最初幾年突飛猛進,後來一直卡在煉精化氣的門檻不得存進。
按照典籍中記載,最多也就算是個普通人中的頂尖高手,佔個筋骨強健,招式靈活的便宜,等閑十幾人難以近身。
重傷的陳氏夫婦就是這種境界的巔峰。
不但張至讓是如此,同輩之中所有高手盡皆被卡在那個奇怪的瓶頸,難以邁出那一步。
按照傳承下來的記載來說,武學造詣分為四個層次,分別是練意化精、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
古時候似乎真有天才能夠修煉到最高層次,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世人所能到達的武學境界被一壓再壓。
到張至讓師父一代,縱使天縱之姿,也就頂多修煉到煉精化氣而已。
張至讓的師父就是苦於無法突破,最終枯死在最後一次閉關之中。
結果到了張至讓這一代,不管多麽天才的武者都最多達到煉意化精的巔峰,只能算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
隨著身體逐漸老朽,肌肉筋骨精氣逐漸流失,到中年以後,紛紛開始走下坡路,最終如同普通人一樣垂垂老去。
至多也就是多活幾年罷了。
進階無望的武者們全都悲憤的認為,是近代以來人類活動對環境的破壞,導致環境大變,以至於再也沒人能夠跨越拿到門檻了。
無數英傑就這樣消逝在時間的琢磨之下。
張至讓因為修道以來修身養性,按照師父的囑托少與人爭,只是守著自己小小的道觀安穩度日,身體上反倒沒什麽沉屙舊疾,雖然難敵歲月,逐漸老邁,但身體還算硬朗。
在一次次送走自己那些曾經驚才豔豔的同輩之後。
原本張至讓以為自己的結局會和他們一樣,最終老死在那座門檻之前。
卻在十幾年前再次嘗試突破時,赫然發現那原本仿佛鋼鐵一樣的瓶頸,居然像是一層窗戶紙一般被自己捅破了。
幾十年苦無寸進,一朝夕得窺真容。
激動不已心情,讓早就看淡了一切的張至讓,又喜又悲。
原本以為是自己幾十年如一日的堅持不懈,感動了上蒼,卻聽聞同一段時間裡,幾位同輩老友也紛紛突破,這才明白,天地環境似乎又有變動。
無限感慨的張至讓拖著自己百歲殘軀,更加勤奮的修行,終於在十余年後,順利到達了煉精化氣的巔峰,卻是再次遭遇了瓶頸。
明明修行沒有任何問題,卻總像是缺少了某種契機,再難寸進。
無奈之下,已經一百多歲的張至讓隻得下山遊歷,試圖在紅塵俗世之中尋找那能讓自己再進一步的一絲契機,卻是多年了無所得。
心中思念長久未見的徒孫,又聽聞徒孫口中的奇人異事,當機立斷到了中州,卻沒想到碰到了這檔子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