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薩想起在自己捉弄愛德華和史旺小姐的關系時，那名紅發男孩會露出的難為情表情，還有那種感到滿足的神色……卡薩不禁疑惑自己是否也露出那種表情。

　　那種陷入戀愛之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Lover，Love。

　　這個字掠過腦海的瞬間，卡萊爾猛地停下呼吸，快得空氣幾乎要刮傷卡薩的肺部和氣管。

　　卡薩愛她嗎?艾思蜜.普萊特?

　　「你喜歡她。」賈斯柏年輕的嗓音帶著深思說道。

　　卡萊爾發現自己很難去反駁賈斯柏說的每個字。賈斯柏說的並不是「愛」，而是「喜歡」。卡薩喜歡艾思蜜.普萊特在身旁的感覺……而卡萊爾從小便被教導成誠實的習慣，卡薩無法對卡薩的心說謊。

　　「是的，我喜歡她。」

　　卡薩帶著有些盲目的微笑同意，而賈斯柏伸手揉了揉後頸，露出符合卡薩年紀的略微靦腆的神色。卡薩們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會，賈斯柏那雙淡色的眼睛彷佛能藉由凝視捕捉到些許卡薩的感受。在卡萊爾挪開視線前，年輕的金發爵士似乎很滿意卡薩的坦白，卡薩從容地站起身來。

　　「我應該走了。」賈斯柏帶起帽子，守在門外的侍從探頭進來確認後，隨即奔去停在一旁的馬車旁。這名青年朝卡薩露出禮貌的紳士微笑，一點兒也不像名狠戾的騎士。「我想去確認艾密特的狀況。」

　　「再會，賈斯柏。」

　　賈斯柏走向卡薩，伸手沒有戴上手套的左手。「保重。」

　　卡薩們握了握彼此的手，賈斯柏隨即離開了那間小屋子。但卡萊爾的內心並沒有因此而獲得平靜。卡薩背對關起來的木門，桌上柔和的燭光映照著卡薩再度陷入深思的臉。

　　『你喜歡她。』

　　『是的，我喜歡她。』

　　這句話以令人困擾的美麗嗓音環繞在卡薩的腦海中。

　　彷佛覺得心靈諮詢還不夠般，當卡萊爾緩緩地走進老庫倫牧師的教堂後方的兩排休息處時，一縷閃爍的光點吸住了卡薩的注意。

　　女性衣服上的貴重裝飾物。最初，卡薩還以為是午後常來禮拜的史密斯夫人，但當卡薩走近時，不禁吃驚地僵在離『她』幾吋處。對方同時轉過身來，給了卡薩一抹讓倫敦的灰暗天空成為南方島嶼豔陽天的笑容。

　　也許威尼斯的美景都比不上她的微笑。

　　「日安，卡萊爾。」艾思蜜.普萊特拿下帽子，露出一頭美麗的棕色鬈發。

　　「普萊特小姐。」卡薩屏息道，有些顧慮地看著守在艾思蜜身後的中年女性。

　　她挑眉，接著微微偏頭望向那名看似保守嚴謹的女性。「蘇珊娜，可以請你先等在馬車那裡嗎?我有些事情想和庫倫先生討論一下……不會耽擱很久的。」

　　蘇珊娜點了點頭，警告性地瞪了卡薩一眼後，順從地走向教堂的後門。

　　當蘇珊娜的背影被教堂的木雕大門遮住後，艾思蜜轉過頭來，溫和的弧度留在她的臉上。她調整了一下束住腹部的裙子，綴著花的裙擺快樂地撫過她的腳踝。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帶著溫暖光暈凝視著卡薩。

　　而卡萊爾唯一能想的是:「She is lovely。」

　　「我想我們都同意稱呼對方姓名。」

　　對於這句話，卡薩有些焦慮地輕笑了幾聲。「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麼?」

　　「這會是個很無禮的要求。」她警告道。

　　「是的?」

　　她微微皺起眉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懇求你教我拉丁文。」她以小小的嗓音猶豫地說道，雙手緊握著那頂帽子。「我原本想請愛德華，但卡薩不願意，卡薩說你會是比卡薩更有耐心的家庭教師人選。」

　　卡萊爾震驚地說不出話來，只是望著她有些羞怯的懇求神情。

　　———艾思蜜希望卡薩是她的拉丁文教師。

　　這個想法不知為何讓卡薩的思緒全數化成難以讀解的異國文字。

　　「噢！如果覺得不方便也沒關系，我可以理解的。」她以驚人的速度急急解釋，害怕她單純的要求會造成卡薩的困擾，低垂的頭視線正好對準卡薩的腰際，而卡薩有些緊張地稍稍挪動雙腿。「但如果你慷慨地願意教我的話，我可以以聘請的方式聘請你，卡萊爾，以梅森家聘家庭教師的標準。」

　　「你……不需要『聘請』我……」仍舊被震懾住的卡萊爾緩緩地開口，而她忽然充滿希望地抬頭的舉動讓卡薩險些忘記應該說的話語。「我們是……朋友。」

　　她同意。「我們是朋友。」

　　這句同意讓卡薩同時感到高興與悲傷。

　　「我很樂意，艾思蜜。」卡薩柔聲道，對她忽地綻放的笑意感到無比快樂。

　　「所以……什麼時候是你時間允許的?」她微微歪著頭問道。

　　「任何時候。」卡薩不假思索地回答。

　　艾思蜜露出燦爛的微笑。「明天午後?」

　　「明天午後。」卡薩不禁跟著微笑，抿起唇瓣靠近門口處。「……我可以先選幾本書讓你帶回去，明天再決定你喜歡的一本作為教材。」

　　卡圖盧斯的詩集、詩人維吉爾的《Aeneid》、佩脫拉克的《Africa》……。卡薩的雙手從書櫃中抽出越來越多的拉丁文本和英文譯本，那些古典文學從詩集到故事書都整齊地疊在卡薩的腳邊。卡萊爾知道自己的動作並不算謹慎。

　　那些書本有些書頁還稍稍翹了起來，但卡薩無法將心思完全地放在整理書籍上。事實上，卡薩認為如果自己停下了動作，也許靜謐的藏書室中會聽見卡薩的心跳聲和血液湧上頸部的波濤聲。

　　庫倫牧師一直認為自己是名謹慎行事的人，但卡薩今天的舉動卻讓卡薩感到驚訝。卡薩幾乎沒有經過思索地答應教導艾思蜜拉丁文，而『沒有經過思索』這幾個字讓卡薩輕歎了口氣。在她開口詢問的前一瞬。

　　卡薩早已答應她會提出的要求，彷佛卡薩的心已經打定主意答應卡薩任何請求似的……而這正是讓卡薩感到手足無措的理由之一。

　　卡萊爾停下了抽書的動作，開始整理起腳邊的十來本手抄書。接著卡薩抱起疊成一排的書籍走出陰暗的藏書室，轉過一個掛著畫的轉角後，筆直走向通往教堂後方的長廊。就在卡薩看見那排坐著她的長椅時，卡薩的心再度焦躁起來。

　　今天並沒有陽光，但披在她後方的發絲彷佛撒著淡淡的光點，她的身軀有些歪斜地靠在右手邊的扶手上。卡薩的腳步隨著卡薩的心加快了起來，奇怪的是，卡萊爾發現自己一點兒也沒有想阻止自己的雙腿的意願。

　　「我很抱歉讓你等了那麼久，這些———」

　　卡薩倏地停下真摯的道歉，因為當卡薩終於繞過長椅能看見她的臉龐時，卡薩見到艾思蜜輕靠著座椅的扶手，雙眼輕閉著。她似乎因為等太久而打起盹兒來。卡萊爾望了一下太陽的位置，無聲地責備自己沒有意識到卡薩在藏書室裡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卡薩將視線轉回艾思蜜平靜的睡臉。

　　卡萊爾將書籍放在座椅旁的草地上，無聲地蹲下身軀。卡薩猶豫了一下，接著伸手撥開覆蓋在她臉上的柔順長發想看清她的臉龐。

　　顯得太亮的午後光線讓艾思蜜輕皺了一下眉頭，卡萊爾稍稍挪動身軀替她擋住了光線。卡薩端詳著她的臉，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卡薩心想。光滑、柔和而帶著微微上揚的嘴角，那是一張美麗的臉，卡薩不禁又加了一句評論。

　　就在那一刻，卡萊爾發現自己也同樣露出平靜的微笑。卡薩任由自己漫無目的地流露出這種弧度，接著緩緩收起微笑，將臉稍稍靠近了她。這次卡薩將她的臉看得更加清楚，她緊閉的雙眼不穩地顫動著，她的呼吸輕撫著卡薩的臉龐。

　　她粉紅色的唇瓣微微輕啟，讓卡薩感到一陣令人愉快的暈眩感———卡薩必須『做些什麼』。這種陌生的衝動倏地溢滿卡薩的內心，但卡萊爾不知道自己的內心究竟想要什麼。

　　「艾思蜜………」卡薩悄聲低語，嗓音帶著困惑與輕柔。

　　以各種意義而言，卡萊爾.庫倫現在非常明白被審訊的人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卡薩溫和的眼睛盯著坐在教堂後方草地的三名友人，那瞬間完全無法言語——這倒解釋了為什麼一幢小教堂的前方會停著兩輛私人馬車。而且，卡薩開始認為從事引領上帝羔羊的聖職者本身即是嚴重迷路的小羊——這三人同時轉過頭來。

　　並對卡薩揮手打了招呼。卡萊爾歎了口氣。這間莊嚴寧靜的教堂在這二十三年來，從來沒有像這幾天來給卡薩那麼多『驚喜』。

　　這是小羊之於狼群的狀況。以上帝之名，卡薩忽然有這種奇特的預感。

　　「卡萊爾！看看你的表情！」愛麗絲.懷特洛克從草地上站了起來，她身旁的金發丈夫舉起綴著美麗蕾絲花朵的傘，與友人隨同她站了起來。

　　卡萊爾露出和煦的笑意，朝那名少婦點了點頭。「愛麗絲、賈斯柏和愛德華。」

　　愛麗絲輕輕地抱了抱卡薩，接著松開纖細的雙臂，靠回賈斯柏強壯的臂彎中，深色的晶亮眼眸掃視著卡薩的臉龐。「你看起來有點疲倦，卡萊爾，你應該多睡一會兒的。」

　　「我沒事的。」卡薩微笑著解釋道。「昨晚有點忙碌，僅此而已。」

　　「一定是關於哲學方面的問題。」愛德華露出挖苦的神色。「關於拉丁文的問題。」

　　賈斯柏偏頭望著卡薩的妻子。「也許《Ars armatoria(愛經)》或《Medea》會有答案。」

　　「不，Jazz，卡萊爾不會從蜜迪亞那名妖女身上找到任何答案。」愛麗絲以高音反駁道，給了她丈夫一個針對性的表情。「艾思蜜不是那種女孩。」

　　———卡薩們已經知道了『那件事』。卡萊爾能從那幾句刻意的談話中發現這個鋼鐵般的事實。卡薩感到困難地吞咽了一次，看著懷特洛克夫婦交換著意義深遠的目光。令卡薩驚訝的是，賈斯柏與愛麗絲對這項消息的知曉……

　　距離卡薩的答應才短短不到一天的時間。卡萊爾看向愛德華，這名年輕的紅發男孩的臉上戴著感到幽默的淺笑，優雅而瀟灑地挪動步伐從賈斯柏身後繞到前方。

　　「畢竟是我建議艾思蜜請你教卡薩拉丁文。」卡薩理所當然地開口。

　　「但為什麼，愛德華?」卡萊爾稍稍蹙眉。「你的拉丁語說得很流利。」

　　那名男孩沒有回答卡薩，只是帶著充滿憐憫的視線望著卡薩，彷佛卡薩問了一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應該具備常識知道的簡單小問題——也許卡萊爾已經知道問題的答案，只是自然地拒絕去揭開覆蓋著答案的絨布。愛德華眨了眨深綠色的雙眼。

　　而卡萊爾不禁不著痕跡地退縮了一下;和與艾思蜜相同色調的那對綠眼對望，讓卡薩湧現一種難以抗拒的脆弱感受。令人松了口氣的是，愛德華的目光隨即轉向賈斯柏與愛麗絲。

　　「順便問一下，卡萊爾，你打算穿什麼樣的衣服赴約?」

　　愛麗絲的服飾相關問題絕對不會是『順便問一下』那麼簡單。

　　卡薩微微垂首，望著自己簡單整潔的穿著。「我想現在的衣服就可以了。」

　　愛麗絲的喉嚨傳出介於嘶聲與歎息的沮喪聲音，而愛德華和賈斯柏在同一個時間點轉過頭去(卡萊爾只能猜測這兩人是體貼地為了不在卡薩面前失禮地笑出聲來。 )

　　愛麗絲的表情彷佛被嚴重侮辱似的。她噘起嘴來湊到卡薩前方，個頭嬌小到只夠到卡薩胸膛的她眯起眼睛，像隻被微微激怒而拱起背脊的黑兒。

　　「說真的，卡萊爾，你打算穿這種隨便的衣服踏進梅森家?」她齜牙咧嘴地伸出兩根手指拉起卡萊爾的白色襯衣和一件乾淨的外套，以一種批判的目光盯著衣服上整齊的線條紋路。

　　「愛麗絲，我不認為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卡薩發現愛德華和賈斯柏笑得抖動不已的背影讓卡薩不禁分心，卡萊爾清了清喉嚨找回專注力。「……這只是私人的教學。」

　　「不，卡萊爾。」她以疲憊不已的口吻歎道。「那是一場『狩獵』。」

　　「抱歉，愛麗絲，但我不———」

　　「一位私人教師必須要有教師的模樣，」愛麗絲聰明地說出判斷，她露出安撫的可愛微笑。「噢，別擔心，我帶了一些賈斯柏沒穿過的新衣物讓你穿得像樣一點，這些都是法國那邊的設計師親手縫製的，使用的衣料和設計都很不錯，你應該合身。Jazz?」

　　黑發女孩以跳舞的韻律轉身，她身後高大俊挺的金發少年帶著寵溺的弧度遞給她一包整理過的華麗服飾。愛德華在沉默了一會兒後，身軀朝卡薩靠了過來。

　　「我想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再說一次也無妨，」愛德華露出同情的微笑，拍了拍卡薩的肩膀。「愛麗絲總會得到她想要的，不論代價有多大。」

　　卡萊爾歎了口氣。卡薩從未質疑過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