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方田坐在天台上高興的唱著歌。
“歌真好,可以滋潤人心,這就是禮所產生的文化精髓。你不這麽覺得嗎,柳戰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知道我的名字?”方田一驚,畢竟他的真名不是誰都知道的。他回過頭,看見一個不高的小姑娘,戴著紫色的面紗,因為太近了,他看不清她的相貌,只能看清她有一雙紫色的眼睛。
“為什麽不知道呢?”小女孩笑道。“我是新來的第八頭領。”
“哦,你就是那個新來的。那個。。。少司命?”
“叫我小司就好了。展雄。”女孩說。
“那一樣,你叫我小盜或者小蹠都可以。”
墨核大廳,正在對新來的小司進行測試。
“白虎已放出,機關一切正常。”
“操縱員就位,生命體征一切正常。”
“加大機關輸出力。”
白虎在少司命的操縱下表現出了超人的靈活。
“它還會做這個動作。”照例站在巨子身邊的徐夫子說。
“撓癢癢啊。。。”巨子的鬥笠下閃了閃光。
白石雕成的寬闊的大殿上,鴉雀無聲。高坐在甬道盡頭的的帝王,穿著最高規格的禮服,委端——一整塊料子披在身上,只在肩膀出接上兩條袖子,肘到腕,再下垂二尺二寸。他偷偷抬眼看了下四周,衛尉、太仆、廷尉。。。九賓都已經到了,今天真的有大事發生了。
他又看了看殿下執戟的郎中們,他們正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在玄樨下稽首施禮燕國的正使。燕國的副使,一個未滿弱冠的年輕人,臉色蒼白中又泛著興奮的紅光,遠遠的站在一旁。他覺得有點緊張,手心裡的汗流到細竹編制的提柄上。
當督亢的地圖滑到盡頭的時候,他看見正使突然抽出雪亮的匕首,刺向秦王,他恍惚以為史書裡將會記下這樣一筆,“燕王喜二十八年,衛人慶刺秦王政於殿,秦遂亂,列國安。”
可惜刺客抓錯了位置,只是掛在禮服上的袖子被秦王輕易的掙斷。秦王繞著粗大的銅柱奔跑,九賓都沒有動,也許他們心中早就有了自己想擁立的人。他不能坐看秦王逃跑,於是,他出手了。
時間仿佛在一瞬間停止了,他茫然的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石頭。他聽見脫險的秦王,用豺狼一樣的聲音說:“無且愛我,受上功,著黃金二百鎰。”
明亮的燭火映照在更明亮的銅鏡上,不是每個人都點得起這麽多蠟燭的,她想。她細心的將渥丹塗在唇上,鏡子裡的宮裝麗人,愈發嬌豔起來。
易容是一件學問,她常常這樣想。假如要裝成鐵匠,那麽右臂要比左臂稍微粗一些;假如要裝成漁夫,那麽腳要記得分開,在平地上也要象常人在船上一樣搖晃著走路;假如要裝成士兵,走路的時候手臂的擺動一定要有力。而最難的.
就是裝成一個普通人,因為普通人實在是太普通了,那種泯然於眾生的平凡,才是對一個不平凡的人最大的挑戰。不僅僅是外貌,還有這個人的聲音,性格,和記憶。
每個人每天都在易容吧,面對不同的人,誰都有不同的臉,包括那個白發的仿佛永遠只有一個表情的衛莊。每個人都是易容高手,只不過她做得更好。她輕輕的笑笑。
陽光被窗格切成紛亂的碎片,散落在屋內。他看著那個孩子,低低歎了一口氣。
那個孩子跪坐在一張矮矮的幾案後面,幾案上擺滿了竹簡。孩子看起來只有十幾歲,額頭象他父親一樣突出,脖子也象他的父親一樣長而扭曲,眼睛卻沒有他父親那樣的威嚴肅殺之氣,帶著很多油滑。帝國的未來,也許就在這個孩子的身上。
他又想起昨天的事情,這個孩子將大臣們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鞋子當作玩具,踢得橫七豎八,幸好他口齒便給,這才平息了孩子父親的怒火,也讓孩子更依賴他。
他暗暗的笑了一下,他一直對自己很有信心,無論是自己的書法,還是自己對帝國法律的了解。帝國的統治者喜歡峻文厲法,於是他投其所好,很快升到了中車府令的位置。
那個刺客,他想,就算成功了又能如何呢?會有新的秦王,新的秦王會讓秦國更強大,他要做的,是從根基動搖,從根基摧毀這個殺死他的父親,坑殺他的兄弟,讓他母親受盡苦刑鬱鬱而死的偉大的帝國。
“趙卿。”那個孩子開口了,仿佛嗓子裡堵了一口痰,象是豺狼在低嗥。“莊子說,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要是我繼承了大位,一定要抓住時機盡情享受,趙卿以為如何?”
秋色慘慘,天似籠罩著啞黃的氣息,顯得那麽蕭索又悲涼。森林上空沉靜的沒有一絲聲響,風無聲地搖曳著枝椏,一切都是死氣沉沉的。突然,密林間只見一灰色身影疾速躍動而過,樹枝發出著陣陣顫抖的聲響。
機關城危在旦夕,一定要快點通知巨子……
方田足尖一點,接著樹枝的彈力高高躍起穩穩地落到了一根樹枝上。
“唰——”一抹紫色的身影閃過。
方田猛地回頭。
秋葉默默地呆在原處,四周安靜如初。
方田若有所思,卻見一片黃葉悄然落在了面前的水窪中。是誰?方田一驚。上方傳來陣陣不祥的感覺,抬頭間,一名紫發女子俏麗的身影映入了眼中。樹梢又窄又軟,有幾十尺高,那女子卻站的如此優雅。
一定不是普通人——方田從開始就已經知道。
“叮鈴~~”空寂的金屬撞擊聲嫋嫋傳來,風輕輕擺動著這名紫發女子的衣發,一抹輕紗遮蓋了她的臉龐。
來者便是陰陽家令人聞名喪膽的高手——少司命。
“喂——你是在等我嗎?”聲音一如往常充斥著玩味,少司命靜靜地看著方田。
“看來你承認了是在等我嘍,真是太妙了。”
少司命依然沉默——將死之人,卻仍是如此多話。
“如果你是等著請我吃飯,那就更妙了。”方田似戲弄實則刺探性地說道,少司命緩緩搖頭,心中卻是對這個人失了一分耐心。
方田像是思考著的樣子摸了摸下巴,“我猜也不太可能,其實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等我做什麽都可以,就是千萬別來打打殺殺的,應該不是吧?”
少司命微微點頭。
方田做了個誇張的動作,“你的意思到底是來殺我的,還是不是?”
紫眸深凝,已經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纖手一抬,內息迅速聚攏。方田一嚇(he)卻意外地發現旁邊並沒有什麽埋伏,只見手指輕劃,樹葉隨著內力仿佛飄在了空中一般。
方田心裡開始琢磨退路,但嘴上依然不服輸:“雖然我向來最討厭儒家的那些破道理,”少司命手勢逐漸加快,“但這裡可是荒郊野嶺,而我們又是孤男寡女,如果傳出去,肯定對你的名聲十分不利,”陰陽印已經成型,“不如我們改天再約,”方田依然是一副調侃的樣子,卻見少司命手印已成,樹葉迅速聚攏,方田一驚“先告辭了!”瞬間樹葉如利刃般射來。
“篤—篤篤—”方田身影一閃樹葉疾速釘入樹乾中。方田跳到一棵大樹後,朝著少司命的方向喊:“女孩子這麽凶,小心嫁不出去~”“哼”少司命眼眸泛起了寒意,手一轉,內力攜帶著樹葉凌厲地釘入了那棵大樹中,方田轉身,“不玩了。”一躍便已迅速飛出。
這速度若是常人來看已是極限,只是方田遇上的是少司命,只見紫影一閃便已跟上。
手一翻,幾片樹葉逆風射出,方田巧妙的在空中一轉躲過了兩葉,但第三片葉子卻在他翻身的時候如刀刃般劃傷了他。
“啊”方田一下失去平衡摔靠在大樹上,少司命卻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了他的上方,方田盯著她心下著急地喘著氣想著對策,卻見少司命的目光此時竟似乎有了一絲生氣,只是這生氣中似乎還帶著些勝者的喜悅,顯得有些可怕。
一時情急方田隻好先拖延時間,“我早說過,女孩子一旦追我就不會停下來,偏偏很多人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現在算是親眼看到了。”突然,身後出現了一把聲音。
“巨子!”方田一訝,“小心!有敵人!”少司命注意到了這個披鬥篷的人散發的陣陣殺氣,迅速躍離。
“已經走了。”看危險已經消失,巨子輕輕拍了下方田,只見方才還有人的樹枝只剩下自己在那兒空晃動。
方田松了口氣,一片樹葉蕩蕩悠悠的緩緩從眼前飄落。
蓋聶這個混蛋……方田倚靠在樹上恨恨地想著,一肚子的火氣還沒有消。剛才從院子裡出來一路不知道跑了多遠,樹葉樹枝如風刮般刷刷地後退著,他一心想著要離那個蓋聶遠點,不知不覺竟來到了深山的深處。
“哼”方田心煩地翻身坐起,但馬上想到了剛剛從樹下走過的那個布滿殺氣的彪形大漢,心情不禁凝重了起來。
沒想到儒家旁邊還隱藏著這樣的人……難道……
陰陽家和儒家,秦始皇和蓋聶……千頭萬緒一下子湧了出來,方田的腦子裡頓時混亂的像一鍋粥,“……不想了!”方田煩躁的一揮手騰空躍起——還是去走走,反正這些事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清楚。
孤山寂寂,鳶蕭長的悲鳴劃破了長空,一道灰色的身影在濃密深沉的林間穿梭著,樹葉被摩擦得唦唦作響,方田沿著彎彎曲曲的空隙跑著跑著便來到了樹林的中心,只見他此時足一踏,借著樹枝的彈力在空中劃著完美的弧度躍進了一塊濃重的樹林中。
“咳”方田看準了一根樹枝卻不知怎麽的竟一腳踏了個空,失衡地掉落在了地上,“見鬼,怎麽回事?”方田揉著被撞痛的腦袋不解地回頭看去,那樹枝竟變得若隱若現起來,透過它可以隱約看到外面的樹,竟是人製造出來的幻象!
方田一驚,回頭,卻見裡面又是別有洞天,滿園的春色如仙境一般,滿目醉人的桃、梅、梨樹取代了蒼老而深沉的古木,桃花梅花梨花爭香鬥豔,粉色白色交錯相應。
還未等到他反應過來,粉林中一抹俏麗的紫影已緩緩向他走來。
紫發紫眸,輕紗縵服,仿佛出塵的仙子,卻是少司命!
方田又是一驚。不知是看呆了還是怎的,方田竟站立在原地看著她,仿佛忘了面前的這個女子是怎樣的高深莫測。
風悄悄地吹過,耳邊不時傳來金屬撞擊發出的悅耳的聲音,時間似乎也變慢了,風微微帶起了花瓣優雅地飄起,少司命在不遠處站住,依然靜靜地看著他,一如不久前的樣子。
“……咱們又見面了~”方田一怔反應過來,玩味的笑著微微側身抱手,“這麽久不久有沒有想我啊~”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曾經對端木蓉說過的話現在說出卻又是有了另一種感覺。
方田做了一個誇張的張手的動作,“上一次你匆匆而別,咱們連時間都還沒約好,這次隻好我來找你嘍~你不介意吧?”
少司命輕輕搖了搖頭。
方田一臉輕松的樣子,“那就好,我還擔心你會討厭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