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前我對這青年西楚霸王印象一直都還不錯，長的又帥，又有天生的領導氣質，為人開朗豪爽，平日裡尊敬師長，體貼部下，總的來說是個很有人格魅力的人。當然他氣質像我當年的隊長這點，也讓我對他增加了不少好感。

　　然而今天他這一發飆，在我心中的好青年形象算是徹底顛覆了。史書上說他聽不進意見，果然一點也不假。方田只不過跟他頂了幾句嘴，就被他拖出去打了軍棍，這麽看來，那個罵他沐猴而冠的家夥被他下油鍋煮了也就不奇怪了。

　　不過，我還是想不明白項羽今天為什麽會發飆。龍且身為大司馬當眾違抗將令，他生氣還情有可原。方田一個小小執戟郎，得了范增特許才開口提幾句建議，這種小人物的話項羽要是不愛聽直接直接無視就行了，何必打人軍棍呢?

　　莫非他跟方田有私怨?哎，項羽啊項羽，你今天打了方田這二十軍棍，一定想不到在幾年之後會被他十面埋伏逼得烏江自刎吧?

　　看來我以後說話還是要當心點，免得哪天像方田這倒霉家夥一樣撞槍口上，西楚霸王發起飆來實在是太嚇人了。剛才幸虧范增及時下令眾將各自解散回營，否則的話，恐怕連龍且都要倒霉。這龍且，歷史上怎麽樣我實在沒什麽印象，貌似是個一出來就被勹乾掉的炮灰?

　　不過我從楚軍士兵們口中打聽到的龍且可不簡單。據說他和項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哥們，年紀輕輕就已經當了大司馬，勇猛善戰不下於項羽，打起仗來簡直就是項羽翻版。嘖嘖，連他都觸怒了項羽，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欺我啊。

　　我正想到龍且，就在一個轉角處聽見了他的聲音。“阿籍，你何必要這樣趕盡殺絕?”

　　他還在勸項羽?這個大司馬倒真是挺有仁者之心的。項羽聽似怒氣已消，聲音不大，好像還帶著些許倦意:“你也認為我是白起?”龍且頓了一下，悶聲道:“屬下不敢。”這家夥，之前還在喊項羽的小名，這會兒又以屬下自稱，顯然還在為剛才大帳中之事耿耿於懷。

　　項羽歎了口氣，說道:“剛才是我不對，不該那樣說你。”項羽道歉這般磊落爽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所謂喜怒無常?龍且沒有答話，項羽又接著說道:“我連章邯都容得下，難道會容不得這些秦卒?”“那你何不用方田之計?”

　　項羽聽到方田二字又有些不悅:“你以為就他方田想得到?此計亞父早與我提過了。”龍且不解:“那你為何……我軍將入關中，此時殺秦降卒於我不利啊！”

　　項羽輕哼一聲:“我要的不是關中，而是天下！為了區區關中民心，將二十萬兵力拱手送與諸侯，我項羽會乾這種蠢事麽?”龍且還想說什麽，項羽又道:“況且，為我五萬項氏子弟，我也絕不會冒這個險！即便做一次白起，又有何妨?”

　　這話怎麽好像有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味道?聽他這麽一說，我倒又覺得有些道理了。項羽打天下的班底基本就是他那些江東子弟兵，他當然不肯冒著炸營的危險把秦兵編入軍中。從歷史來看，按照項羽的戰略部署，入關中後，接下來的目標就是要對付那些諸侯。

　　他如果把這二十萬軍隊送給諸侯，定會為今後一統天下埋下重大隱患，因此項羽絕不可能這麽做。這麽說來，坑殺這二十萬秦兵，好像確實是對項氏最為有利的一種選擇了啊……

　　作為一個現代人，我內心是強烈反對這種視人命為草芥的殘忍行為的。可站在項羽的角度，如果他放過了這些秦兵，就是在拿他五萬弟兄的性命冒險，我們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後來人，又有什麽立場職責他呢?當然，方田的解決方法並非不可行。

　　那些秦兵並不是非死不可，只是將他們收編入諸侯軍從長遠來似乎對楚軍不利。然而，從歷史的結果來看，項羽坑降失去了關中民心，直接將三秦之地拱手送給了劉邦，令劉邦實力大增，為楚漢之爭中劉邦最後的翻盤奠定了基礎。那麽，項羽坑殺降卒，到底是對是錯呢?

　　哎，殺與不殺，好像都有點道理。我這麽一個純粹的理科生，實在是搞不懂這些政治軍事上的東西。古人們的智慧太高了，我壓根理解不了他們的想法，這樣下去，還怎麽扮演歷史上那個鬼才陳平啊……

　　入夜了，一想到今夜有二十萬人要死於非命，自然不可能睡得安穩。翻來覆去，我忽然很想去見見方田。作為一個未來人，我在已經知道結果的情況下。

　　依然無法對項羽坑降一事作出清晰的判斷。而方田，這個與張良一同代表了楚漢時期最高智慧的不世奇才，究竟是怎樣在這樣一個風雲變幻的亂世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我實在是很想見識一下他對此事的看法。

　　我向士卒們稍作打聽，很快便找到了方田的營帳所在。遠遠地，我居然看見大司馬龍且從他帳中走了出來。莫非項羽那一番解釋還是沒能讓龍且釋懷?他倒是挺重視方田的意見，看來楚營中也不全是有眼無珠之輩，起碼龍且和范增能識得方田之才。

　　“韓兄，陳平冒昧，深夜叨擾。”

　　眼前就是後世赫赫有名的兵仙，我一時拘謹起來。方田此刻正趴在榻上，身上蓋著條薄被，看他那有氣無力的樣子，那二十軍棍顯然不是開玩笑的。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道:“陳都尉是來同情在下還是來嘲笑在下的?”

　　之前那次碰面，我跟他也算得上是所見略同了，他此時冷言相向又是為何?我倒也不在意，畢竟非常之人都有非常之人的脾氣:“平請教韓兄對項將軍坑降之事的高見。”

　　方田冷冷道:“今日議事之時，陳都尉一言不發，倒是深諳明哲保身之道。”

　　他是在指責我明明不讚同坑降卻沒有勸諫項羽麽?開什麽玩笑！我當時要是站出來了，估計現在也得趴著了。確實我在帳中時心裡是反對項羽坑降的。

　　然而聽了項羽對龍且說的那一番話，我動搖了。從結果上來看項羽最後是敗了，可他這次若是放過了這二十萬人，就真能得天下麽?會不會敗亡得更快?歷史無法假設，以果推因這種思考方式是行不通的，因此我才想知道方田這個當局者如何看待此事。

　　“在下並非故意明哲保身。”我答道:“實在是連我自己也看不清，項將軍此舉究竟是對是錯，因此特來請教韓兄高見。”

　　方田見我如此謙恭，微微詫異了一下，大概是習慣了旁人的冷落，第一次見有人這般鄭重地向他“請教”，對我態度倒是緩和了不少。他一字一頓說道:“項羽此舉一出，關中再無他立錐之地。不出三年，關中必失！”

　　不出三年，關中必失！方田這一句話於我不啻於一聲驚雷！方田，不愧是方田，竟然在此時就已準確地預料到了歷史的走向！

　　方田見我這般神情，道:“陳都尉也是如此想法?”

　　我默然點頭，我的確也是這麽想的，但這是從史書上看來的。我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項將軍可還有補救之法?”

　　方田歎了口氣:“倒也不是沒有，只是，項將軍必不會聽從。”哦?還有辦法?這下我倒來了興趣。方田說道:“項將軍入關中後，如能秋毫無犯，廢除秦法，寬以治民，或可挽回關中民心。”

　　此言一出，我內心的驚異實在是非同小可！方田方才所言，不正是劉邦入關中後收買民心的種種作為麽?蕭何稱方田國士無雙，絕非妄言！

　　我越來越好奇這個傳說中的兵仙究竟料事如神道什麽地步，於是又問道:“方才韓兄曰關中必失，不知在韓兄眼裡，何人將阻項將軍霸業?”

　　方田低頭思索了好一會兒，歎道:“現今項將軍氣勢如虹，自是無人能阻。可他日後若還像今日這般一意孤行，天下英雄何其之多，不出五年，必為人所敗。”

　　不……不是吧?這方田哪是什麽兵仙?分明就是神棍吧！楚漢之爭正好就是五年，這都被他預測出來了！

　　“不知韓兄所指的天下英雄是……”“今六國雖複，然諸侯皆短見之輩，不足為慮。”方田頓了頓，“所慮者，唯一人耳。”我見方田欲言又止的樣子，忙追問道:“何人?”方田猶豫了一下，緩緩道:“沛縣劉季。”

　　雖然已經猜到他會說出這個答案，我還是吃驚不小。范增在鴻門宴上千方百計想殺掉劉邦是因為劉邦入鹹陽後“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然而此時，劉邦尚未入關中，根本沒有表現出任何實力與野心，方田何以得知劉邦才是項羽第一大敵?我連忙道:“願聞其詳。”

　　方田淡淡道:“我也說不清，只是一種直覺。”

　　不……不會吧?之前那些判斷都分析的那麽有條有理，現在這個最犀利的判斷居然說是靠直覺?我有些不信地向他看去。他感覺到了我的懷疑，抬頭問我道:“陳都尉可知張良張子房?”我點點頭。方田又問:“其人如何?”

　　“王佐之才！”我想都沒想便蹦出了這四個字。方田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麽說，微微詫異了一下:“哦?陳都尉也是如此認為?”

　　我這才反應過來，此時世人隻聞張良博浪一擊任俠之名，他的籌策智計尚未顯露於外，這“王佐”之名，在旁人聽來定是過譽了。然而聽方田的口氣，他竟也是如此想的。我心中暗暗慚愧，我這都是史書上看來的，哪能與他方田識人的本事相提並論。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也是直覺。”

　　方田接著說道:“張良這般人物，棄項羽而佐劉季，可見劉季必有非常之處。”他皺了皺眉頭，“然他究竟何處勝過項羽，信尚不知。”我心中暗暗歎道:劉邦勝就勝在他能用你方田啊……

　　見他這般落寞不甘的神情，我想也沒想便安慰道:“韓兄國士無雙，必有識你之人。”方田聞言一怔，低頭道:“……多謝。 ”

　　啊糟了糟了，我這算一不小心劇透了麽?還把蕭何的台詞給搶了。方田這麽聰明，我要是再說下去豈不是會露餡?我趕緊岔開話題:“范先生和龍大司馬似乎對韓兄頗為看重?”

　　范增先前在大帳中似乎相當重視方田意見，而龍且更是為了方田不惜衝撞了項羽，項羽陣營中怕是也就此二人意識到方田之才了。方田無奈地搖了搖頭:“項將軍現在常常連范先生之言都不願多聽了……”“那龍大司馬呢?”

　　龍且深夜前來探望方田，雖然不知所為何事，顯然是很重視方田之策的。“今日帳中陳都尉不也都看見了麽?項將軍若要一意孤行，連大司馬都是勸不動的。”

　　我默然點了點頭，項羽發飆起來確實沒人能勸得住，就連他最信任的大司馬龍且也……等等！我腦中忽然一個激靈，我終於想起來龍且是誰了！

　　以我這點歷史水平，對這個西楚大司馬，實在是沒什麽印象，之前也一直沒想起來他有什麽事跡，還當是個炮灰路人甲。現在我終於反應過來，龍且，和范增、鍾離昧一樣，是陳平使反間計時提到的項羽的“骨鯁之臣”之一啊。

　　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方田平齊之戰，用水淹之計殲滅的那支項羽大軍，主將正是龍且！想到龍且最後是死在方田之手，我心中有些感慨，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韓兄認為龍大司馬其人如何?”

　　方田聞言，神情變得複雜起來，他沉默了良久，方道:“勇謀皆備，然……”頓了一頓，他低下頭似是自語道:“……婦人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