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楚綻這般在世界暗面行走之人，死亡遠不是最恐怖的。

　　佔據整面牆的巨大落地窗在夜色下反射出他如今的模樣，一隻黑白相間的邊牧犬，高度勉強到成人膝蓋位置，頭部大小和長度則要更不符合這個體型些。

　　為了可以完整塞下一個成年人的腦子和神經系統而改造的長度。

　　現在的這具特化義體，沒有網絡連接功能，發聲器只能發出固定的狗叫聲，義眼傳出的色彩畫面倒不是黑白色，但依舊比不過楚綻原本的那雙自動鎖定掃描義眼。

　　在金發女人伸出手的時候，楚綻順從地低下了頭，他認為目前還沒到魚死網破的時候。

　　“嗯……倒是條拎得清的狗。”她輕聲讚賞道，但楚綻分明可以聽到她無意間吐出了似乎是嘲諷的笑聲。

　　他認識她。

　　楚綻腦機裡儲存著的資料中，有她的部分信息。

　　艾莉，年齡未知，集心能源股東之一，擁有集心能源部分控制權，和另一位董事長卡西斯並列為集心裁定人。

　　集心能源和各個領域都有著深度合作，從本國到外國，大到外骨骼與仿生人供能，小到那輛讓楚綻倒霉的電能車。

　　可以說，如果不是因為那輛電能車的電瓶出現問題，楚綻就不會半途更換目標去到一個沒去過的地下診所，也就不會遇到黑醫導致自己被賣到這裡了。

　　說來說去，最終一切的鍋都要怪到集心能源頭上，楚綻磨了磨牙，忿忿不平。

　　也許是他躺的太快讓艾莉毫無訓狗的成就感，各種指令楚綻都老老實實執行的緣故，沒幾分鍾就玩膩了，不知道腦機看到了什麽消息，匆匆離開了。

　　楚綻望著落地窗外的夜景，令人暈眩的燈火與虛擬投影廣告，德勒市商業大樓上的彩色Logo燈牌每到七點就會準時亮起，無論刮風還是下雨，通過這些燈牌的名字，楚綻確認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德勒市市中心。

　　最繁華，最乾淨，最先進，最紙醉金迷的地帶。

　　楚綻從不來這裡，這裡的人他不敢殺，風險比收益高，他要還債，也沒有在這裡消費的能力。

　　德勒市中心的房子都是給這些有錢的富豪準備的，其次便是那些熒幕上的小醜，向往奢靡生活的小資中產，以及城市政府高層人員。

　　在尤特克國那個統一的國家政府名存實亡後，各個城市就開始進入自治時代，少部分相鄰的城市組成了一個州政府，而像德勒市這種具有歷史特殊性的存在，卻是陷入了混亂中。

　　起先是由於法律崩潰導致的全國大混亂，在各個市政府與州政府宣布獨立後，外骨骼士兵與戰爭機器迅速平息了叛亂，德勒市此時卻因為是瑪恩AI誕生地的緣故處於無政府狀態，進而使得所有黑色產業大幅度滋生，資本也趁機充當起催化器。

　　每有一個獨立政府的出現，就有大量被驅趕追殺的罪犯，這些家夥們都逃到了這裡，彼此臭味相投，很長一段時間德勒市都是全球最有名的混亂地帶。傭兵、殺手、黑客、黑醫、毒品、違法實驗、重口視頻產地……

　　直到那個名叫‘K’的狠人出現。

　　楚綻不知道對方做過什麽事情，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遠到他的父母都還沒出生，當時互聯網大部分資料都在瑪恩AI的殘留數據攻擊下丟失，人們只能使用實體硬盤存儲一份，電腦存儲一份的方式來應付，再加上對方權勢滔天，也就沒人敢討論了。

　　從燈火交映中回過神，楚綻用自己的狗頭撞了一下這扇玻璃。

　　“咚。”響聲悶厚短促。

　　很好，可以確定了，這玻璃絕對不是正常撞擊能打碎的材質。

　　內心那渺茫的希望又死了一條，楚綻離開落地窗前，轉身在客廳進行搜查。

　　一看就賊貴的實木鑲珍珠邊框的白色大沙發，形狀不規則的矮腳茶幾，一米寬嵌紅寶石的落地鏡，仿複古畫框式超薄屏電視……

　　楚綻的狗嘴流淚了。

　　這些東西隨便一件就要幾千DC起步，這還只是一個客廳，甚至不一定是人家常住的房子。

　　他不知怎麽的一下子就理解之前做任務遇到的那個變性美少女的大叔了。

　　要是早知道傍富婆可以這麽有錢，他也恨不得原地變性，他還是改造人，屌都不用切的好嗎?！

　　然而也正如對方所說，這確實不是一般人乾得來的活兒，甚至那位雇傭自己的甲方年下控富婆已經算是XP正常的了，楚綻現在遇到的這位才是真真正正的那叫一個重量級。

　　他此時相當危險，因為他摸不準這種變態的心思。自己過於順從讓對方覺得無聊會有死亡風險，可不順從不僅會吃苦頭，死亡風險也許並不會減少。

　　唉，不切屌老兄啊，不僅你那鋼絲球不好當， 我這狗也挺不好當的。

　　楚綻抬起狗頭看向天花板，上面除了內嵌式鑽邊頂燈外，還有七八個圓孔攝像頭。

　　他想幹什麽都在對方眼皮底下。

　　楚綻的心已經徹底涼了。

　　沒有任何傭兵或殺手願意為了錢接下這種暗殺目標，他的教官萊昂在追查到他的下落後也會直接將他當做棄子，他此前的一切布局在絕對的金錢與權勢下都成了笑話。

　　楚綻腦中掠過一個人的影子，但他最後還是自嘲了一聲。

　　一個仿生人再如何強大也不會有救出他的實力，只是被迫相處幾天，就算林音有什麽隱藏身份也不會為了他得罪艾莉這種大佬。

　　還是靠自己吧。

　　要是實在淪落到生不如死的情況……其實他的腦機裡有自殺程序。

　　楚綻又花費了一個小時用在仔細查看房間上，可結果和他猜測的並無兩樣，艾莉不是傻瓜，客廳通往其余房間的門全部都是上鎖的，給他用的特化義體力量很小，整個房間除了家具和一些寵物用具外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腦機的網絡連接功能被義體屏蔽了，楚綻需要聯網，只有聯網他才能找到脫困的希望，無論是雇傭黑客破譯這具義體的鎖定功能，還是用自己全部積蓄請自己認識的同行帶他走。

　　他縮在角落處沉默的蹲著，尾巴從始至終都垂於地面上。

　　直到高跟鞋敲打瓷磚的聲音從客廳外靠近，密碼門被推開。

　　金發的女人穿著一身職業裝，抬頭望向他，笑眯眯道: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