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啦……
天空蒙蒙細雨,周圍滿是泥濘。
四處不時傳來金屬碰撞聲,暴露的電子元件滋滋作響。
傅天明用盡全力,將壓在自己身上的東西推開,想要站起卻發現自己的左腿少了一截。
摸上一把,外皮之內沒有血肉,只有冷冰冰的金屬質感。
驚恐之余定睛一瞧,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同病相憐之“人”。
這是一處機器人的墳場。
他努力試圖回想起自己失去記憶前的樣子,漸漸地一些片段在腦海中浮現。
電子廠加班,心臟難受,意識漸漸模糊。
以前也有過很多次那種感覺,但沒想到這會是最後一次。
他更沒想到的是,再次醒來後的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個仿生機器人?!
正詫異著,大腦內突然傳來異響。
【正在啟動檢測程序,請勿關機……】
【AI核心損傷,功能異常】
【冷卻液剩余量3%】
【數據卡槽受損嚴重,戰鬥芯片無法讀取,正在嘗試修複】
一連串的語音提示讓傅天明不知如何是好,不過他很快鎮定了下來。
因為系統將所有殘余在cpu裡的緩存信息調取了出來,使他對自己這副新軀殼有了基本的了解。
【修複完成,芯片完整率32%。CPU溫度過高,即將啟動過熱保護】
傅天明暗呼不妙,憑借在電子廠工作多年的基本常識,他意識到以自己現在這副戰損狀態,如果宕機了恐怕很難再重啟。
而如果自己再次失去生命,會發生什麽他根本無法預測,老天爺不會總給自己重開的機會。
頭部傳來的熱量已經使他視線開始模糊,他拚盡全力用雙手爬到一個半截身子的仿生人旁邊,撿起地上的磚頭用力砸開他胸口處的防護板,將冷卻箱下方的導管拔出,插到了自己身體裡。
“抱歉……。”
他不知道這仿生人是否已經停機,但不斷響起的警報已經讓自己沒時間去優柔寡斷了。
休息了幾分鍾後,冷卻液逐漸發揮作用,身體的溫度開始慢慢下降。
他翻找了一下離他最近的幾個廢品堆,竟然沒有一個仿生人的型號和自己相匹配。
最後隻好安裝了一個大小差不多的左小腿,勉強支撐自己站立,但只能像個跛子一樣挪步前行。
他想要求救,但墳場內看不到一個人影。
一直走到入口處,才發現門衛室裡面坐著一個人,似乎正在玩手機。
傅天明剛想張口喊他求助,那人卻好像從監控儀裡發現了什麽似的,從牆角拎了一根鐵棒,開門便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順著那人的目光往遠處看,一個沒了雙手、面部破損的仿生人正踉踉蹌蹌地在空地閑逛。
接下來的一幕令傅天明瞠目結舌,只見保安二話沒說走到那仿生人面前便用力將鐵棒朝他面門上一揮,把它的腦袋像個棒球一樣擊飛出去幾十米遠。
沒了CPU的仿生人僵直在原地,保安十分熟練地將它扛了起來,便朝遠處的一個墳堆走去。
“臥槽……”
傅天明慶幸自己沒有喊出來,不由得後背發涼。
他連忙從一旁的垃圾堆裡翻出了一件破舊褲子遮住斷腿,趁保安還沒回來溜出了大門。
原本以為外面的世界會友善一些,但現實卻狠狠地給了他一個大逼鬥。
這是一個仿生人被徹底奴役的世界。
從清理下水道,到街旁修路,明面上能看得到的髒活累活,基本上都是仿生人在做,而人類更像是監工。
工作效率稍有遲緩,等待他們的便是責罵掌摑,甚至拳打腳踢。
每隔幾公裡,牆邊便會有一名仿生人被固定在那裡,他們的身體破損程度不一,有些甚至早已宕機損壞,每一個都有明顯的外傷痕跡。
他們的脖子上掛著牌子,寫著“發泄沙袋”。
據說是有位官員出的主意,說是設立這種沙袋供人發泄可以顯著降低人們的暴力欲望和犯罪率。
沒有疼痛感對於他們來說未必是好事,因為人類的施暴會更加的無所顧忌、毫無憐憫。
甚至他還看到一個人用狗繩牽著仿生人在地上爬行,養一隻仿生人寵物可比養條狗省心多了,不用喂食打疫苗,也不用擔心他們拆家。
沒事還可以像這樣拉出來在街上逛逛,滿足自己變態的虛榮心。
傅天明這才認清自己在這個陌生世界所處的位置。
不過他看了很久,突然發現一個非常奇怪的事情。那些街上和擺在商店櫥窗裡還未銷售的仿生人,很多型號都相同,有著一模一樣的外觀和身型。
但走了幾個小時,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仿生人外表和自己雷同。
他進了路邊一家仿生人商店,假裝是顧客和店主攀談起來,無意間聊起了自己從緩存信息中提取到的型號。
“L1型?”店主眉頭微微一皺,不由得審視了一下面前這個光著膀子的流浪漢。“那可是智人第一帝國的原型戰鬥機器人,早就已經停產絕版了。”
“額,我有個朋友,搞珍品收藏這塊兒的,他想要搞點那種型號的身體部件……”
“讓你朋友趁早死了心吧。私自販賣或者改裝軍用級仿生人配件是死罪,沒有哪個瘋子願意做這種生意的,賺不了幾個錢還得把命搭上。”
“要是我能出很多錢呢?”
“那你就去找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做生意的地下黑商!別來老子這兒找晦氣,滾!”
雖然被店主黑著臉轟了出來,但他也並非一無所獲,最起碼知道了仿生人在這裡被叫做智人,而自己是個來頭不小的原型機。
這意味著只要他足夠小心偽裝,人類很難察覺到他是個仿生人,至少這些市井小民沒人能識破他的身份。
他聯想起了插在自己身體裡的戰鬥芯片,雖然只能讀取出不到三成的數據,但裡面記載的很多招式一看就是軍用級別的。
即使未經實戰檢驗,單憑腦中模擬,傅天明便知道那芯片的強大。若是能修複完畢或是換一塊全新的芯片,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就沒有什麽安全之憂了。
但一切的前提是錢,地下黑商可不是慈善家。
沒有文憑,沒有人脈,甚至沒有身份證件,想要搞錢簡直難如登天。
在街上兜兜轉轉大半天,眼看天色漸暗,電量快要耗盡,他索性一屁股坐在路邊靠著牆,準備進入待機模式。
就在他準備要擺爛之際,旁邊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他尋聲看去,只見小巷子裡兩名持刀男子正在追砍一個黃發年輕人,那人身上已經中了幾刀,鮮血浸透了T恤。
年輕人的體力顯然已經快要耗盡,實在跑不動了。索性順手抄起牆邊的一個酒瓶,和兩人對峙了起來。
上輩子死得渾渾噩噩,這輩子死得不明不白。
平平無奇地生,碌碌無為地活,窩窩囊囊地死,這樣的日子難道要重複一世又一世嗎?
突然,一個念頭在傅天明腦子閃過,與其擺爛等死,不如臨關機前做回好事。
【戰鬥芯片已啟動,正在進行掃描分析,請稍後……】
瞳孔收集到的數據被盡數傳送到損傷的CPU中進行分析,雖然功能有所缺失,但已經足夠用了。
敵人的身體數據、肌肉分布、慣用手、站姿……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在強大的AI演算下,為傅天明模擬出了一整套的敵人攻擊方式,而反擊的方法也盡數給出。
“操!跑啊?繼續跑啊?!”
“大哥,甭跟他廢話,直接剁了他!”
砍刀高高舉起,黃毛嚇得閉上了眼,卻遲遲等不到痛覺傳來。
一睜眼,只見傅天明從身後死死攥住了那人粗壯的手腕,讓那隻手動彈不得。
另一人見狀揮刀便砍,他手腕稍一用力壯漢便吃痛撒刀。他順勢將刀接住架住另一人的兵刃,然後回身飛起一腳, 正中其下身要害。
小弟捂著襠痛苦地在地上打滾,大哥見狀揮拳直朝面門打來,被他提前預判,一掌緊緊抓住了那沙包大的拳頭。
那壯漢頓時瞪圓了雙眼,一臉詫異。因為手上的感覺已經讓他明白,自己的力量與眼前這個瘦猴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略一分神之際,傅天明四指猛然向下一扣,那壯漢的手腕直接脫臼,甚至隱約能聽到骨折聲。
“呃啊!草!”
他還來不及痛嚎,便被傅天明用另一隻手按在腦側,重重地朝牆上一推,砸暈了過去。
幾招製敵,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遝,把一旁的小黃毛都看傻了,甚至忘了自己的傷口還在淌血。
趁著兩人失去了追擊能力,傅天明一把拽住小黃毛,一瘸一拐地把他帶離了這裡。
“謝,謝謝……”
小黃毛邊走邊心有余悸地回頭,直到兩人走遠確認安全了他才想起來道謝。
“你知道,哪裡能充電嗎?”
“什麽?”
他看到傅天明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像是比自己還要虛弱一樣,說話的語氣也不對勁。
“充……電。”
傅天明兩眼一黑,完全感知不到外面的一切了,他感覺意識正在逐漸消散,和之前自己過勞死那時候的感覺一模一樣。
就在他準備永遠沉入黑暗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一片漆黑之中傳來了某人的低吟。
起來,忠誠勇敢的戰士。
起來,所有被背叛的人。
復仇的時機已經來臨,
要為生存而戰鬥!